那天早上,我刚把粥碗端上桌,前厅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程志安站在门槛上,刀鞘都没摘,刀尖直直指向刘宏图的胸口,嗓门大得满院子都能听见:“刘宏图,你在外头养的女人和孩子,我亲眼看见了!你还要瞒我妹妹到什么时候?”

我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碎瓷蹦到脚背上。朗儿从堂屋跑出来,吓得直哭。刘宏图脸白得像纸,嘴里还在硬撑:“大哥,你喝多了。”

程志安冷笑一声,从怀里甩出一沓东西。

收据、记账单、还有一张孩子的抓周宴请帖。

我弯腰捡起来,一张一张看完。

请帖上父亲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刘宏图。

成婚第八年,我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认识过枕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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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醒透。我去灶房熬了粥,又蒸了一笼包子,想着朗儿今天要去学堂,不能饿着肚子走。

刘宏图头天夜里没回来,捎了话说在铺子里对账,太晚了就睡那儿。

这种事惯了。

成婚这八年,他十天里有七天不在家吃饭,起先我还等门,后来听说他生意忙,也就不等了。

我先把朗儿叫起来穿衣洗脸,他揉着眼睛问我:“爹呢?”

“在铺子里呢。”我说。

“爹老是不回家。”朗儿嘟囔了一句。

我没接话,给他盛了粥,看他埋头吃了起来。

忙完这一切,我坐下来吃早饭,忽然想起上个月铺子的账还没看完。

前几天老伙计跟前说有些不妥,我心里咯噔一下,打算趁今天去库房看看。

程家的老铺面在城南有两间,一间布匹,一间杂货。嫁给刘宏图的时候,爹把这两间铺面的契纸塞进我的嫁妆箱里,说这是给我傍身的。

后来刘宏图说布铺跟他的绸缎庄挨着,干脆并过去一起打理,省得两头跑。

我想着两口子不分家,就应了。

这几年,铺面的进项都是刘宏图在管,我不过问。

那天上午,我翻了一个时辰的账本。

别的还行,就是上月有一笔款子不对劲。

数目不小,汇往邻县,账上写的是“原料采买”。

可我问了库房的人,那阵子没进过一批料子,价钱也对不上。

我没声张,合上账本回了家。

下午刘宏图回来了,进门换了件衣裳,说晚上有个饭局,约了客户谈明年的供货。

我应了一声,帮他掸了掸肩上的灰。

他出门后,我去收拾他换下来的衣袍,口袋里掉出一张纸片。

我捡起来一看,是邻县一家首饰铺子的收据。日期是三天前,买的是银镯子,价钱不便宜。

首饰铺子。

我心里头动了动,又按下去。男人给客户买点礼,也是常有的事。我随手把收据压在柜子底下,没再去看。

晚上朗儿蔫蔫的,一摸额头,烧了。

我慌了,赶紧给他喂了药,又托邻居去给刘宏图捎话。捎话的人回来说,绸缎庄那边说掌柜的已经歇下,明日再说。

我心里不大舒坦。儿子病了,他那边一句“明日再说”就打发了。但想着他生意场上应酬多,未必是故意的。这一夜,我守着朗儿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一个三年没进过门的亲人来了。

我哥,程志安。

他在门口栓马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好一会儿,也不开口。

我笑着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路上顺道拐回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堂屋里扫,“刘宏图呢?”

“他这会儿应该在铺子里。”

程志安嗯了一声,没进屋。他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闷头抽了两口,眼睛眯着望向远处。

我看他脸色不对,追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事。”他说,“我这趟在邻县办了点事儿,看见些东西。”

我想追问,他站起来拍拍腿:“你先忙,我待会儿再来。”说完大步流星往外走,烟都没掐。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哥哥这回不对劲。

02

程志安那晚没再露面。

我守着发烧的朗儿,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醒过来,锅里还温着昨晚的剩粥,刘宏图依然没回来。

朗儿退了烧,精神好了些,喊着要吃糖包子。

我打发他去灶房拿,顺便把院子扫了。

自己坐在堂屋里发了一会儿呆,那感觉说不上来,就跟屋子里有一股子看不见的怪味儿,你使劲闻又闻不着,可不闻又难受。

我决定去趟娘家的老铺面。

老铺子如今是我爹的旧伙计孙伯在照看。

孙伯五十多岁,跟了我爹半辈子,为人忠厚,嘴巴严实。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扒拉算盘,看见我来了,连忙起身:“秀云来了?吃过了没有?”

“吃了。”我挨着他坐下,“孙伯,我有点事想问您。”

“你说。”

“这两年,我那两间铺面的流水,是刘宏图在管着?”我说,“您这边有没有账底子?”

孙伯的脸色僵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才说:“秀云,你问这个干啥?”

“也没什么,就是在绸缎庄那边对账,发现有些数目对不上。”我说得含糊,但目光没从他脸上挪开。

孙伯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磨蹭了好一阵子,抱出来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本手写的账册。

“你让我盯着的,我一直盯着。”他把账册摊在膝头,一页一页翻开,“最近这半年,从你那两间铺面划出去的钱,一个月比一个月多。名义上说是进货,可那边仓库根本堆不了那么多货。”

他指了指其中一页:“你看这,上个月划出去八十两,跟绸缎庄那边报的账对不上。”

我的手搭在账册边上,指腹摩挲着纸页的边缘,没说话。

孙伯又说:“这几个月刘掌柜倒是常来,跟你有说有笑的,可他一走,我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他又压低嗓音:“上回他还跟我打听,你爹手上的老契纸还剩几张,说想拿去银行里做抵押周转。”

我听完,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我爹手上确实有几张老契纸,都锁在柜子里。刘宏图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抱着账册回了家,把门闩上,翻到天擦黑。越翻,越觉得心凉。那些款子汇往的地方,大多是邻县。邻县,又是邻县。

我合上账册的时候,朗儿从门外探了个脑袋:“娘,我饿了。”

我赶紧收拾好面孔:“娘这就做饭。”

那天晚上,我头一回仔细数了数刘宏图这个月的回数。算上今天,他有半个多月没在家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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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天,我去了娘家。

我爹程万山退下来之后,在城南老屋里养着老,院子里种了两畦菜,逗逗鸟,喝喝小酒。

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看见我来,拍拍手上的土到屋里坐下。

“爹,我哥昨天回来了。”我说。

“知道。”我爹点了一袋烟,“他在邻县那边看见了些事,跟我提了一嘴。”

我愣住了:“他跟您说了?”

“也只说了一半,说亲眼瞧见刘宏图在邻县跟一个面生的女子一起走,身边还带个娃儿。他没说破,怕你看不开。”

我攥着衣角,半天没出声。我爹也不说话,只管抽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遮住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

“秀云啊。”他磕了磕烟锅子,“你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是实打实看见的东西,他不会说。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我点了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家路上,我经过绸缎庄门口,正看见刘宏图送一个客人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一副巴结模样。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很快换上那种温和表情:“秀云,你出来了?”

“出来走走。”我随口应了一句,“朗儿念叨你呢,晚上回来吃饭。”

“好,今晚没什么应酬,回。”他痛快地应了。

我看着他转身回铺子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回到家里,我翻出压在柜子底下那些旧年信笺。

女人有种本事,就是能凭直觉在翻乱的东西里闻出味道来。

我一封一封翻过去,突然在一沓旧信笺底下瞥见一张纸边。

抽出来,竟是一封盖着邻县邮戳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用的是桂花香味的信笺纸。

我没有拆开,也没有烧掉。我把信原样放回去,轻轻合上柜门。

晚上刘宏图果然回了,还带了一盒点心。开门进来,朗儿扑上去叫爹,他笑着把朗儿举起来转了半圈,屋子里一时涌满了他爷俩的笑声。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那笑声,像隔了一道帘子,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他吃完晚饭,又说了几句生意上的话,没提邻县一个字。洗漱完便回房睡下,没过多久就响起了鼾声。

我坐在院子里,背后传来朗儿均匀的呼吸声,头顶的桂花树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我忽然想起那道收据上的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他买了一把银镯子。

给谁买的?

那一夜,我一动不动地坐到后半夜。

04

第二天早上,朗儿精神好了很多,背着书包要去学堂。我给他理了理衣领,他已经跑到门口了,又转回来,仰着头跟我说了一句:“娘,爹前几天带我上街,有个姨姨买糖给我吃,她还说认识爹。”

我蹲下来,替朗儿拨了拨头发:“哪个姨姨?在哪儿碰见的?”

朗儿想了想:“就是南门外那条街上,爹说他是去办事的,那个姨姨从一间卖首饰的铺子里跑出来,看到我,跟我说:‘你就是朗儿呀?跟你爹长得真像。’她买了桂花糕给我吃,那糕可甜了。”

我的一颗心沉到了底。

桂花糕。卖首饰的铺子。邻县,收据上的那个女人。

“那个姨姨跟你说别的话了吗?”

“说了。”朗儿歪着脑袋,“她说让我别告诉娘。”

我笑了笑,把他送出门,转身回屋的时候,那些话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滚动。

那一天,我心神不宁。中午去孙伯那里坐了坐,他见我的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我没瞒他,把朗儿说的话一五一十讲了。

孙伯叹了口气:“秀云,这事儿你别怪我多嘴。刘掌柜这几年,是有些不太对劲。有一回他去邻县办事,路上跟我说漏了一句,说那边有人等着他。

“他什么时候说的?”

“大约半年前。我当他是随口一句笑话,没放心里去。你把事儿连起来想想,怕是有鬼。”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嗓子发紧,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出了门,迎面正撞上程志安。

他站在街角,叼着烟袋,眯着眼看我。我张嘴想喊他,他先开了口:“秀云,跟哥走一趟。

“去哪儿?”

“邻县。”他说,“去看看那间首饰铺子。”

我坐上了哥哥的马。

一路上,程志安没怎么说话,闷头赶路。

快黄昏的时候,我们进了邻县的东关街,在一间两层的铺面门口停了下来。

匾额上写着“翠玉坊”三个字,铺面不大,门脸干净,橱窗里摆着几件银器首饰。

我站在对面街角的墙根下,看见铺子里走出一个年轻女人,穿月白衫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怀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娃。

那孩子虎头虎脑的,眉眼活脱脱是刘宏图的翻版。

那女娃娃蹲下来给男娃擦鼻涕,那女人弯腰的那一下,衣领边露出一只银镯子。

我看不清花纹,但心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那天刘宏图买的,会不会就是这一只?

哥哥站在我边上,闷声说:“认出来了?”

我攥着袖口没回话,只是看着那孩子。那孩子的眼睛,还有那孩子笑起来的嘴角,真的像极了刘宏图。就连郎儿,眉眼里也没这么像他爹。

“走吧。”程志安说,“看够了咱回去。”

我一步一步跟着他往回走,心口堵着,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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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刘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

我隐约有种预感,今天出事了。果然,我刚把粥碗端上桌,前厅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程志安站在门槛上,手上提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刀,刀鞘都没来得及摘,刀尖直直指着刘宏图的胸口。

“刘宏图!”他嗓门大得把院子里的鸟都震飞了,“你在外头养的女人孩子,我亲眼看见了!”

“你还要瞒我妹妹到什么时候?”

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白粥淌了一地。

朗儿从堂屋跑出来,吓得小脸发白,嘴里喊着“娘”,往我怀里扑。

刘宏图站在堂屋中央,脸白一阵青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大哥,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程志安冷笑一声,手一扬,一沓东西劈头砸在地上,“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

我弯下腰,一件一件捡起来。

邻县翠玉坊的收银单,七八张。

一张当票,上面写着城南两间铺面的地契,用款事由是“周转”。

还有一张红色的请帖,边角压了金线,上头印着一行字:“刘小宝周岁抓周,恭请光临。父:刘宏图。

我捏着那张请帖,指尖一直在抖。刘宏图看着我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秀云,你听我说……”他嘴唇哆嗦着,“我是一时糊涂……”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跟他先前在铺子门口那个体面掌柜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忽然想笑。成婚八年,我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你孩子都生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你可真是一时糊涂。”

程志安站在旁边,刀尖还指着刘宏图,鼻子里嗤了一声:“你倒是会做生意,一边靠程家的底子撑着铺子,一边在外头养家。你是把秀云当什么了?”

刘宏图跪着想去抓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抓到,手悬在半空,嘴里还带着哭腔:“秀云,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有难处……”

“你有多难?”我说,“成婚头年就养了人,你那难处可真大。”

他没再接话,埋着头不出声。

朗儿还在哭。我弯下腰把朗儿抱起来,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我叫住了哥哥:“哥,你让他回他自己那儿去。”

程志安听懂了我的意思,侧过身给刘宏图让了一条路。刘宏图还要开口,就被他一把推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抱着朗儿,背靠着门板,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抖。朗儿抬着头看我,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娘,你哭了。

我伸手一摸,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是泪。

06

刘宏图没走。

他在门外站了大半天,后来又坐到前厅的台阶上。

我透过窗缝看了一眼,他低着头,一动不动,跟一截木桩子似的。

晌午过后,他推门进了后院,跪在院子中间,朝着我喊了一声:“秀云,你出来,我跟你说两句。”

我没出屋。

他跪了一会儿,又开口:“秀云,我跟你认错。那个女人,我早些年对不住你,是我不该,可是孩子都有了,我也不能不管。我心里最重的还是你和朗儿。”

他说到后来,嗓子哑了:“家不能散啊秀云,你出来,咱们好好商量。”

我站在门后面,听着那些话,只觉得陌生。他说的“家不能散”,是要我怎么商量?是让我认下那个孩子,还是让我成全他外头那个家?

我没应他,我哥哥倒过来了。程志安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了刘宏图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娃多大了?”

刘宏图愣了一下:“快六岁了。”

快六岁。”程志安笑了笑,“我妹妹是成婚头一年就怀的朗儿,你那外室子只比朗儿小不到一年。刘宏图,你可真忙啊。

刘宏图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孩子几岁,他心里当然清楚。成婚头一年,程秀云挺着肚子在家,他在邻县养了人。他嘴上说“酒后失德”,可那孩子的年纪骗不了人。

我站在窗后听完,一句话也没说。那人,我彻底不认了。

下午,刘宏图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他还是那句“秀云,你好好想想,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送走他之后,程志安进厨房坐了下来。他没有多言,只是说:“秀云,你要是不想见他,哥替你把话回绝了。”

“不用。”我把朗儿安顿睡下,洗了把脸,坐到他面前,“哥,你帮我把那间铺子的底账查清楚。从嫁妆铺面并过去那年开始查,一笔都不许漏。”

程志安点了点头:“你放心。你哥别的本事没有,查账的功夫还有两下子。”

那天夜里,我翻出了嫁妆的箱子,把两张铺面的契纸找了出来,摊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两间铺面是我娘留给我的,当初刘宏图花言巧语,把它们都并了过去。

如今,要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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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隔天一早,哥哥陪我又去了一趟邻县。

这一趟,我是直接去的翠玉坊。

那女人叫薛欣瑶。她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和我哥,手里拨账的算盘珠子没有停,脸上也没有半点慌张。仿佛早料到我会来。

“你是程姐姐吧?”她开口,“坐。”

我站在门口没动,打量着她。

二十六七岁,眉眼生得确实干净,说话的语调也是细声细气的,活像一朵经不得风吹的花。

可我知道,能在刘宏图身边藏了八年的女人,绝不会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娇弱。

“我来看看你。”我说。

“我知道。”薛欣瑶搁下算盘,从里间牵出一个男娃,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我,跟刘宏图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