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傍晚,经过30余小时的飞行与中转旅途,美国友人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抵达内蒙古鄂尔多斯伊金霍洛机场,时隔20多年,终于与治沙英雄殷玉珍重逢。
“我回来了!当飞机着陆时,我意识到,我回到了第二个家,将看到我的家人。”赛考斯激动地说。
2026年5月19日,一则“治沙英雄殷玉珍寻找赛·考斯基”的视频火遍全网,无数网友为之动容。镜头里,60岁的殷玉珍站在望不到头的林海里,对着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这条视频的人说:“你如果能看到,我想邀请你回到中国看看。当年你捐赠的5000美元,如今变成这片绿色森林。”
视频发出没多久,远在太平洋彼岸的赛考斯就被找到了。得知当年的树苗全已成林,他非常惊喜,并表示会到内蒙古沙漠看看。
得知赛考斯要来,殷玉珍非常高兴,“当年你给的美金,我给你种下一片森林,你啥时候来看一看”“我在沙漠等着你”。
为迎接赛考斯的到来,殷玉珍蒸上馒头,采摘沙漠里长出的新鲜果蔬,用心准备与赛考斯的见面。“蒸蒸日上大馒头,让赛考斯吃到中国的传统味道。”
赛考斯在美国出发前也非常激动,“一想到要见到她,我就已经忍不住掉眼泪。我可能会激动到说不出话来,但她会懂的。虽然她几乎不会说英语,我也只会说一点儿中文,但我们的内心能够读懂彼此”。
接下来,他将访问北京、内蒙古、河南三地,再续一段跨越山海的中美民间友谊。
27年前,一位陌生的美籍教师寄来一笔巨款;27年后,她用整片绿洲作为回答。这场跨越国界的寻找,最终促成了殷玉珍与赛考斯的重逢。
故事的开头,得从殷玉珍第一次踏进毛乌素沙地说起。
01
大漠的女儿
1985年,殷玉珍从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嫁到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乌审旗萨拉乌苏村。这里是毛乌素沙地的腹地。
她至今记得那一天——漫天的黄沙把天地搅在一起,她看不清前路,只知道跟着父亲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挪。风灌进她的棉袄,钻进她的耳朵、眼睛、嘴里,满嘴都是沙子的腥味……
殷玉珍的“新家”是个地窨子——半截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得弯腰才能进去。没有灶台,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当。只有一盏煤油灯,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这个地方小得两个人在里面都转不开身。
晚上,风沙更大了。殷玉珍缩在角落里,听着沙子拍打在门板上“噼里啪啦”作响,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天刚亮,丈夫白万祥就扛着铁锹上了房顶——如果不及时把房顶的沙子铲掉,房子就会被埋住,最后连那扇门都找不到了。
殷玉珍站在屋外环顾四周,看不见一棵树,看不见一户人家,看不见一个人影。天地之间,除了脚下这座随时可能被埋掉的地窨子,只剩下茫茫无边的黄沙。她蹲下来捧起一把沙子,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水,但比水更凉、更硬。
那一刻,殷玉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她坚定地对白万祥说:“我要种树。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风沙欺负死。”沉默内敛的白万祥看着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种树,得先有树苗。可殷玉珍家里什么都没有,最值钱的家当是一只羊,那是白万祥外出打工带回来的。她摸着那只羊的脊背,狠了狠心把它卖了,换来600棵树苗。
白万祥背着树苗,殷玉珍扛着铁锹,俩人走进了荒漠。第一锹挖下去,殷玉珍就傻了——沙子是活的,你挖一锹,旁边的沙就流过来填满,根本挖不出坑。她跪在沙地上,用手刨,用锹戳,好不容易挖出一个小坑,把树苗放进去,还没来得及培土,一阵风过来,树苗就被连根卷走了。
第一次种下的600棵树苗,活下来的不到60棵。殷玉珍坐在地上,眼泪混着沙子一起流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去了。
头几年,为了凑更多树苗,白万祥不得不外出打工。殷玉珍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工钱可以少要,但要换成树苗。工地上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别人干活儿为了挣钱,他干活儿为了换几根树枝子。白万祥也不解释,闷着头干。盖房、拉砖、扛水泥,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接,干完活儿扛着一捆树苗往回走。
有一年春天,狂风骤起,沙尘暴铺天盖地卷过来。正在沙地里种树的殷玉珍夫妇,撒腿就往家跑。白万祥握着铁锹在前面蹚路,殷玉珍死死抓着锹把跟在后头,怕一松手就被风卷跑。走着走着,天昏地暗,俩人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多亏听见家里的狗叫声,才寻摸着回到了家。”殷玉珍后来回忆说。
第二天,风停了,殷玉珍跑回沙地里一看,前一天种下的树苗大部分被连根拔起,歪七扭八地倒在沙子上。她蹲下去,把那些倒下的树苗一棵一棵扶起来,重新埋进土里。手指被沙子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树苗的根。“我就不信,树活不了。”殷玉珍咬着牙说。
02
绿洲的源头
1999年春天,殷玉珍收到一张汇款单——5000美元,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后来她才知道,当时在河南洛阳一所高校任教的美籍教师赛·考斯基,在一部关于中国治沙的纪录片里看到了她。他发动身边的人一起凑了这笔钱,直接把钱寄到了毛乌素。一封一封的邮件,一次一次的奔走,换来了这张薄薄的汇款单。
“一个陌生人,为我筹到这么一大笔钱,也没找我确认过。”殷玉珍攥着那张汇款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我必须把树种好,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5000美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殷玉珍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这笔钱,被她换成了5万多棵树苗。什么树苗容易成活?种在哪里才能锁住沙子?如何浇灌才能更节水?她像管家一样,把每一棵树苗的“生活费”都算得清清楚楚。几个月后,沙地上冒出了一大片绿油油的树苗。
2000年,赛·考斯基辗转来到毛乌素沙地,见到了殷玉珍。当他弯腰钻进那个低矮的地窨子时,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一把锄头、两把铁锹、一口黑锅、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他连说了好几个“Impossible”(不可能)。殷玉珍笑着没说话。他又问:“你用什么工具种树?”殷玉珍指了指墙角的铁锹。
赛·考斯基看了看那把锹刃磨得只剩一半的铁锹,又抬头望了望门外漫天的黄沙,摇着头说:“在这种地方,用这样的工具,树苗很难存活。”殷玉珍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看着赛·考斯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到,它们会长成参天大树。”
赛·考斯基走了。他不知道,那句话殷玉珍一直记得。很多年里,当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美国人在沙漠里说“Impossible”的表情,然后弯腰继续挖下一个坑。
殷玉珍不是没想过放弃。只是她看着丈夫那双被铁锹磨得全是老茧的手,心里酸得说不出话。“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因为我丈夫。他比我还能吃苦,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干。我心里再苦,看到他,就不苦了。”
白万祥话不多,每天总是第一个背起树苗出门。他常年喝带沙的水、吃冷饭,身子早被掏空了,患上了肺炎和气管炎。每到夜里咳得睡不着,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作响,但天一亮,他照旧扛起树苗,默默走进荒漠。
殷玉珍没有办法,她只能拼命地提高树苗的成活率。她换了一根钢钎—往沙地上扎一个洞,把树苗塞进去,浇上水,再用脚踩实。就这样,那根6尺长的钢钎,扎了几十万个洞,硬生生被磨短了。同时,殷玉珍摸索出了压风障的办法,先种灌木挡风固沙,再种乔木蓄水保墒。她学会了在沙丘的背风坡种树,学会了用草方格固定流沙,学会了在树苗旁边插一根树枝子给它当“拐杖”。
那些年,殷玉珍夫妇走遍了毛乌素的每一座沙丘——哪一片沙地的墒情好,哪一座沙丘的迎风面该种什么树,哪一处洼地适合蓄水,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他们的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手上也全是裂口,头发被风沙吹得花白。
不知过了多久,当殷玉珍再抬头时,她看见的已经是漫山遍野的绿。
03
钢钎的接力
在儿子白国才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遥远又模糊的背影。他从小被寄养在姥姥家,一年到头见不到母亲几次。每一次回家,姥姥都要带着他走过十几公里的沙路。沙子灌进鞋里,脚底磨出血泡,他一边走一边哭着说不想走了。可他更不想的,是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妈妈见我回来了,顾不上看我,就和爸爸背着树苗进沙地里了。”白国才说,“我心里很难过。”
有一次,白国才不小心折断了一棵树苗。殷玉珍大发雷霆,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他委屈极了,转身跑了出去,躲在沙梁下等了一下午。风沙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想:母亲一定会来找我的吧?她总不能不找我吧?可是太阳落山了,风沙更大了,殷玉珍始终没有来。那一晚,白国才是自己摸着黑走回家的。从那以后,他确信了一件事:在母亲心里,他不如一棵树重要。
殷玉珍知道儿子恨她吗?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没时间想这些。风沙不等人,树苗不等人,春天的墒情不等人。她每天凌晨4点起床,背上树苗,走出家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她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在炕上熟睡的孩子,然后转身走了。
她对自己说:等这些树长大了,孩子就不用在沙窝子里受苦了。可是树一年一年地长,孩子一年一年地大,她欠下的陪伴,却再也补不回来了。
2020年,完成学业的白国才在母亲的劝说下回到家乡。他学的是林业专业,本来可以在城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可殷玉珍说:“回来吧,帮帮妈妈。”白国才回来了。他心里其实不愿意,可没法拒绝——那位满头白发、手上全是裂口的母亲,他看一眼就心疼。
第一天种树,白国才就崩溃了。“一开始特别开心,我准备大展身手,不遗余力,结果不到半天就干不动了。”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汗水蜇得眼睛睁不开,衣服黏在背上。他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喘气,看着母亲还在烈日下挖坑,腰弯得像一张弓。那一刻,白国才所有的怨气都散了。
他想起小时候躲在沙梁下等了一下午也没等来母亲。他现在坐在这棵树下,离母亲不到10米距离——她仍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但他第一次觉得这样也挺好,起身走到太阳下。
从那天起,白国才再也没有想过离开。他每天去看自己种下的树苗,看它有没有发芽、有没有长大。当第一棵树苗钻出嫩芽时,他的眼眶湿了。
“在沙漠里种树太难了。”白国才说,“我要传承这份精神,创造更多的不可能。”他接过了父亲的钢钎,像当年的父亲一样,沉默地、固执地、不惜力气地把一棵一棵树苗栽进沙子里。
他对母亲说:“妈妈,你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我来了,你歇一歇。”殷玉珍看着儿子,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所有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毛乌素沙地里那些终于长成的柳树,被风吹着,摇啊摇。
在全家人的努力下,一棵树活了,两棵树活了,100棵活了,1000棵活了,7万余亩沙地上的树都活了。扎根毛乌素治沙多年,殷玉珍感动了无数人。她获得了“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三八绿色奖章”“全国劳动模范”“全国防沙治沙十大标兵”等荣誉。
2026年5月上旬,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旗已是绿意盎然。60岁的殷玉珍站在她种下的林海里,录制了那条寻人视频。她已经做好了“石沉大海”的准备。但视频发出后不到一周,赛·考斯基就被找到——他远在美国。隔着屏幕,殷玉珍哽咽着喊出:“你是我的兄弟!”对方同样动容,他说他会尽快来中国,与殷玉珍面对面交流。如今,两人终于重逢了。
赛考斯的重访,既是亲眼见证黄沙成林的蜕变,也是继续书写与殷玉珍等中国友人之间的动人故事。邀请赛考斯回来看看,既表明中国人信守种树承诺,也彰显知恩图报的中华美德。
27年前,一个陌生人寄来5000美元。他知道这些钱会被用来买树苗,但不知道种树的人要在沙地里跪着挖坑、一棵一棵地把树栽下去,不知道那些树真的活了下来,长成了他从未想象过的样子。殷玉珍用多年的光阴,把一张汇款单化作了一份跨越国界的信义,在荒芜的沙漠里铺展万顷青绿。
如今,毛乌素沙地里,殷玉珍当年种下的树木早已绿树成荫,而白国才种下的新苗才刚刚扎根生长。
参考来源:央视新闻、北京日报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8月下
原标题:“治沙英雄”殷玉珍和她的7万亩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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