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案桌后的监斩官拖长了尾音,将手里的令牌狠狠往前一扔。
“斩!”
令牌落地,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阿四的心也跟着这声音猛地一沉。他握着鬼头刀的右手,渗出了细密的汗,黏腻腻的,几乎要抓不稳那冰冷的铁柄。
这是他第三次上法场,却是第一次做“执刀人”。
师父陈老七就站在他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没有催促,没有言语,但阿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磨刀石一样,正一下一下刮着他的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土腥、血腥和犯人身上散发出的馊味。
酒已经含在口中,是师父递过来的烈酒。只等他手起刀落,便一口喷在刀身上,驱邪,也去晦气。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定在死囚身后。
“噗通。”
死囚的身体软了下去,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阿四皱了皱眉,举起了刀。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他眼晕。
“阿四。”
师父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记住规矩。”
01.
陈老七是个刽子手。
在京城这地界,干他们这行的,名字里都得带个“七”或者“八”,透着股煞气,压得住阴魂。陈老七行七,是这法场上资历最老的一把刀。
他杀的人,比阿四吃过的盐都多。
每次行刑完毕,陈老七从不回家,而是带着阿四,径直拐进法场边上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没招牌,老板是个瘸子,见着他们,从来不多话,只默默地端上一壶最烈的烧刀子,两碟茴香豆。
今天也一样。
阿四一屁股坐下,端起碗就想喝水,却被陈老七按住了手。
“先洗手。”
陈老七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是几片柚子叶。
他把柚子叶放进水碗里,仔仔细细地搓洗着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那双手,布满老茧,虎口的位置尤其厚实,却异常稳定。行刑时,一百多斤的人,一颗脑袋,他说斩哪儿,刀口就落在哪儿,分毫不差。
阿四学着他的样子,也把手洗了一遍。柚子叶的清香,似乎真的冲淡了那股萦绕不散的血腥味。
“师父,我今天……”阿四想说点什么,比如他举刀的时候,手抖了。
“吃饭。”
陈老七夹起一颗茴香豆,扔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吃得很慢,喝酒也很慢,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什么珍贵的药。
周围的酒客,都离他们这桌远远的。没人敢靠近,只有敬畏和鄙夷的目光,远远地飘过来。
刽子手,是官,也是贱。吃的是皇粮,干的是断子绝孙的活。
阿四扒拉着碗里的阳春面,没什么胃口。今天那个尿了裤子的死囚,临死前的眼神,一直在他脑子里晃。那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解脱?
他想不明白。
“师父,”阿四还是忍不住,“您说,人死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陈老七没看他,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杯壁上倒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想什么,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重要的是,他们死之前,在看什么。”
这话让阿四心里一突。
吃完面,陈老七照例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带着阿四离开。
刚走出酒馆,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就小跑着迎了上来,离着老远就拱手哈腰。
“七爷,七爷,可算等着您了。”
陈老七眼皮都没抬一下:“说。”
“府衙刚下的文书,三天后,午时三刻,西市法场,还有一趟活儿。”衙役的脸上堆着笑,却不敢靠得太近。
陈老七“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衙役却没有走,反而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像蚊子叫:“七爷,这次的犯人……不一般。您多留神。”
“怎么个不一般?”阿四好奇地问。
衙役看了陈老七一眼,见他没反对,才敢继续说:“犯人叫李嵩,以前是个秀才,听说学问好得很。不知怎么的,疯了,一夜之间,杀了自己老婆孩子,一共五口人。被抓住的时候,他正坐在尸体堆里,一边笑,一边念诗。”
阿四听得后背发凉。
陈老七的脚步却停住了。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说他叫什么?”
“李嵩,李秀才。”
陈老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衙役的额头都开始冒汗。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晓得了。”
说完,便带着阿四,消失在暮色里。
路上,阿四感觉师父的心情很不好。他身上那股酒气,似乎都被一股更冷的东西压了下去。
02.
接下来的两天,天色一直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下不来的雨。
京城里,关于李秀才的案子,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李秀才是中了邪,被狐仙迷了心窍。
有人说,他是读书读傻了,一辈子考不中举人,心里憋屈,疯了。
还有人说,他家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冲了煞。
阿四在街上买菜,都能听到各种版本的流言。这些话钻进他耳朵里,让他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三天后的那一刀,会和以往不一样。
师父陈老七这两天也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再像往常一样,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把鬼头刀。
那把刀,据说是前朝传下来的,刀身乌沉,上面刻着三道血槽。陈老七管它叫“阎王请”。
他擦得很仔细,用的是上好的羊油,擦完一遍,又用细麻布盘一遍,直到刀刃在昏暗的屋子里,也能泛出幽幽的冷光。
阿四知道,这是师父的习惯。每次大活儿之前,他都要“喂”刀。
但这回,不一样。
师父擦刀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念有词。声音太小,阿四听不清。他只看到师父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到了行刑前一天晚上,陈老七把阿四叫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把师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阿四,”陈老七开口了,“明天的活儿,你来。”
阿四“啊”了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师父,我……我才上过一次手,这……”
“让你来,你就来。”陈老七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泛黄的竹简。
“这是我们这一行的祖师爷传下来的《行刑录》,”陈老七拿起一卷,递给阿四,“你今晚把它背熟。特别是‘避煞’那一章,一个字都不能错。”
阿四接过竹简,只觉得入手冰凉。
“师父,这个李秀才,到底有什么问题?”他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陈老七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缓缓说道:“刽子手杀人,靠的是官府的文书,王法的授权。我们身上有皇气,所以不怕小鬼缠身。”
“但是,”他话锋一转,“总有些东西,是王法也管不了的。”
“比如,心有大冤,死不瞑目的人。再比如,心无畏惧,视死如归的人。”
“前一种,怨气重,沾上了,会倒霉。后一种,煞气重,碰上了,会折寿。”
陈老七转过身,盯着阿四的眼睛。
“那个李秀才,他不是疯了。一个真正的疯子,眼神是散的。我见过他的卷宗,上面画着他的样貌,那双眼睛……太定了。定得让人害怕。”
“师父,那我们该怎么办?”阿四的声音有些发抖。
“按规矩办。”陈老七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这一行,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刀快,是规矩。”
那一晚,阿四抱着冰冷的竹简,一夜没睡。
他把“避煞”那一章翻来覆去地看,里面的规矩,一条比一条邪乎。
比如,行刑前必须喝童子尿混的酒。
比如,行刑后,刀不能带回家,必须放在衙门的“镇物石”上过一夜。
再比如,回家的路上,听到有人喊你名字,绝对不能回头。
这些规矩,师父平时也零零散散地教过他。但其中有一条,用朱砂笔圈了起来,旁边还用小字写着“百命教训,切记”。
那条规矩是: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死囚跪地,若他拧头回望,冲你诡笑……立抛鬼头刀,双膝跪地,磕头谢罪。”
03.
行刑的日子到了。
天,依旧阴着。没有风,空气闷得像一口大锅,把整个京城都扣在里面。
西市法场,人山人海。
百姓们来看的不是杀人,是杀一个“疯秀才”。这种新鲜事,比过年看大戏还有嚼头。
阿四站在法场中央,感觉自己像是戏台上的一个丑角。
他含了一口师父给的烈酒,酒里果然有一股说不出的骚味。他强忍着恶心,把酒含在腮帮子里。
陈老七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阿四知道,师父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带人犯——”
监斩官的声音,比前几日多了一丝紧张。
两名健壮的狱卒,几乎是架着李秀才走上法场的。
阿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了李秀才。
那人穿着一身囚服,头发凌乱,身材瘦削,完全看不出是个能一夜之间杀死五口人的凶徒。
他很安静,既不挣扎,也不叫骂。
狱卒把他按跪在地上,他便顺从地跪着,头深深地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一切,似乎和往常的任何一次行刑,都没有区别。
阿-四稍微松了口气。
监斩官开始宣读李秀才的罪状。那些血腥的细节,从他口中念出来,变成了平铺直叙的文字,反而更添了几分寒意。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呼和咒骂。
“杀了他!”
“这种畜生,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李秀才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跪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阿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后颈。那里,就是他下刀的地方。
“时辰到——”
令牌落地。
“斩!”
来了。
阿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双手举起了鬼头刀。
阳光在那一瞬间,不知怎么的,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一道光柱,正好打在李秀才的身上。
整个法场,仿佛只剩下他和跪着的囚犯。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
他举着刀,准备落下。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死囚,李秀才,动了。
他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把头转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四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而他的嘴角,正一点一点地,向上咧开。
他冲着阿四,笑了。
阿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竹简上那句用朱砂笔圈起来的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
“……若他拧头回望,冲你诡笑……立抛鬼头刀,双膝跪地,磕头谢罪。”
04.
阿四僵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冻成了一块冰,每一个关节都无法动弹。
鬼头刀重逾千斤,悬在他的头顶,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李秀才的诡笑,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地罩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百种、一千种他看不懂的恶意。
法场上,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前一秒还在咒骂的人群,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发不出半点声音。
监斩官脸上的肥肉在颤抖,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愣着干什么!斩!快斩!”他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声尖叫,像一盆冷水,把阿四从冰冻的状态里浇醒。
他想起了师父的规矩。
扔刀,下跪,磕头。
可是……
他看着监斩官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成百上千双眼睛,看着官府的威严,王法的尊严……
他是一个刽子手。
他的天职,就是杀人。
在这法场之上,监斩官的命令,就是天。
扔刀不斩,是死罪。
阿四的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是师父用百条人命换来的教训,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王法。
“快动手!违令者,同罪!”监斩官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阿四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心一横,把心底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什么规矩!什么教训!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无稽之谈!
他怒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鬼头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李秀才那具无头的身体,在喷出半天高的血泉后,才缓缓地向前倒去。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脸上,竟然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阿四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做到了。
他没有犯错。
他完成了任务。
他将含在嘴里的那口烈酒,猛地喷在刀身上。
“呲啦——”
一股白烟升起,带着浓烈的血腥和酒气。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仿佛刚刚的诡异一幕,只是他们的错觉。
监斩官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住地用袖子擦汗。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陈老七。
他站在阿四身后,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他的目光,没有看被斩的李秀才,也没有看阿四,而是越过人群,望向了远处的天空。
那片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像墨一样黑。
“完了。”
陈老七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喧嚣所淹没。
但阿四听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05.
行刑结束了。
阿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法场的。
他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脑子里,全是李秀才那张诡笑的脸。
师父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没有带阿四去酒馆,而是直接回了家,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那天晚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电闪雷鸣,像是要把天给劈开。
阿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是那张脸,那个笑。
他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擦身体,喂他喝苦涩的药汁。
是师父。
等他烧退了一些,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霾。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到师父正坐在桌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苍老。
“师父……”阿四的声音沙哑干涩。
陈老七没有回头。
“知道错了吗?”
“我……”阿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错,他执行了王法。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错得离谱。
“你知道,那条规矩,是怎么来的吗?”陈老七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是……是祖师爷传下来的。”
“祖师爷?”陈老七冷笑一声,“没有什么祖师爷。那条规矩,是用我们这一行,一百多条人命换来的。”
阿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师父……”
陈老七终于转过身,他双眼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死死地盯着阿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午时三刻,阳气最烈,能看到那种东西的,只有我们这些握着鬼头刀,一只脚已经踏进阴曹地府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阵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阴风。
“你以为你杀的是李秀才?”
“你错了。”
“那拧过头来的,根本就不是他!”
阿四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陈老七看着他惊骇欲绝的表情,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让他永生难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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