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九月初三,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院子里的桂花刚开,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我正蹲在灶台边熬绿豆汤,手机响了。儿子张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少有的郑重:"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从小就犟,轻易不开口求人,能主动说"商量"两个字,准是大事。

"妈,我想辞职创业。"

锅里的绿豆汤"咕嘟咕嘟"翻着花,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张浩今年二十八,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干了四年,月薪八千。我和他爸供他读完大学,老张去年走了之后,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

"创业?干啥?"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做短视频电商,帮农产品带货。我研究很久了,有个合伙人,我们一起干。"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打断,"但是前期需要启动资金,租场地、买设备,我想跟您借十万。"

十万。我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那是老张走之前留下的积蓄,加上我这两年在镇上超市做收银攒下的,一共也就十二万出头。

"合伙人是谁?靠不靠谱?"

"妈,您放心,是个很有经验的人,等做出成绩我带回来给您看。"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秋天的虫子在窗外叫得欢,像是在替我数着那些钱。隔壁王婶知道了,拍着大腿说:"你可别犯傻,现在年轻人创业,十个有九个赔。"

可我想起老张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的话——"浩子有出息,别拦着他。"

第三天,我去银行取了十万,转到了儿子卡上。

转完钱的那几个月,我像是把心也一起转了出去。张浩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说进展顺利,说拍了好多视频,说合伙人很能干。我问合伙人叫什么、多大年纪、哪里人,他总是含含糊糊岔开话题。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到了来年三月,春分刚过,油菜花把田埂染成一片金黄。张浩突然打电话说要回家,还说要把合伙人带回来。

"妈,您收拾收拾家里,我们明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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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宿没睡,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个遍。炖了儿子爱吃的排骨藕汤,还特意去集上买了条活鱼。我心想,怎么也得让人家合伙人看看,咱家虽然不富裕,但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第二天下午三点,院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我系着围裙就冲了出去。

张浩从车上下来,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头很足。他朝副驾驶那边招招手:"来,下车吧。"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姑娘。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头发,穿着件灰色卫衣,运动鞋上沾着泥点子。她手里拎着两大袋水果,冲我笑了笑:"阿姨好。"

我愣住了。不是说合伙人吗?我盯着儿子,他挠了挠头,露出那种从小做错事被我逮住的表情。

"妈,她叫林小禾,是我合伙人……也是我女朋友。"

我脑袋"嗡"的一声。不是因为她是女朋友——我巴不得儿子早点找对象。

而是因为我认出了她。

三年前,老张住院那会儿,隔壁病床躺着个中年男人,姓林,肝癌晚期。他女儿天天守在床边,又瘦又小,眼圈红红的。后来老林没撑过那个冬天,比我家老张还早走了两个月。

那个守在病床边的女孩,就是眼前这个林小禾。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张浩扶我坐下,林小禾赶紧倒了杯水递过来。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妈,您听我说。"张浩蹲在我面前,"小禾她爸走了之后,她妈改嫁去了外地。她一个人打拼,做过直播助理、当过文案,对农产品电商特别懂。我们是在一个行业交流群里认识的,后来才知道……当年在医院见过。"

林小禾低着头,声音轻轻的:"阿姨,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配不上张浩。我没什么家底,爸也不在了。但这半年我们真的很努力,账上已经回本了六万多。"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后台数据——粉丝量、成交额、合作的果农名单。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懂,但我看得懂她递手机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那天晚上,林小禾非要帮我洗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突然说:"阿姨,我在医院那会儿,看见您给张叔叔擦脸、喂饭,我就想,以后我也要找个这样的家。"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后来我偷偷问张浩:"你拿那十万块,有多少是她帮你花在刀刃上的?"

张浩笑了:"设备是她找的二手货,省了三万多。租的场地是她跑了十几个地方才谈下来的价。妈,没有她,这钱早打水漂了。"

我站在院子里,桂花树还是去年那棵,但枝丫又长高了一截。老张要是还在,大概会端着茶缸子说一句——"这丫头,实在。"

我没说什么感人的话。我只是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老张留下的那只银镯子,在灯下擦了又擦。

第二天早上,林小禾要走的时候,我把镯子塞进她手里。

她愣住了,眼眶一下就红了。

"拿着吧,"我说,"往后好好干,别亏了我那十万块就行。"

她笑了,眼泪掉在银镯子上,亮晶晶的。

院门外油菜花还在开,春风裹着泥土的腥甜味吹进来。我望着两个年轻人上车远去的背影,心想:这世上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兜兜转转,医院里擦肩而过的两个破碎的家,居然在几年后拼成了一个新的。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一针一线缝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