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能冻死人。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面前摆着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看着就腻。
婆婆坐对面,筷子没动一下,眉头拧成一团,半天挤出三个字:“吃不下去。”
陈高岑立刻放下碗,凑过去问她想吃什么,语气软得像哄小孩。我低头看着自己那碗汤,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心头跟着一起堵。
我怀着他们陈家的孙子,没人问我一句胃口怎么样。婆婆三天没好好吃饭了,老公三天没给我一个好脸色。
我盯着她那碗凉透的粥,突然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她蹲在厨房水槽边,从公公的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看完之后把那张纸撕得粉碎,塞进了垃圾桶底。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双手抖得不像话。
这个家,要出事了。
鸡汤的油花在碗里打转,婆婆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我心里突然蹿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01
陈高岑又请假了。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
经理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顾不上,跟单位打了声招呼就拽着婆婆去了医院。
胃镜、肠镜、抽血、B超,从头到脚查了个遍,医生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消化功能弱,没有器质性病变,建议调理情绪。
“调理情绪。”陈高岑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攥着化验单,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这四个字。
他不明白,他妈一个退休老太太,天天在家待着,有什么情绪可调理的。
我心里倒是有点数,但没说出口。
婆婆这一阵子确实不对劲。
以前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蒸馒头,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现在她什么都不干了,坐着发呆,手机也不看了,电视剧也不追了,起床之后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重播的戏曲频道出神。
最要命的是饭量。
做了一辈子的饭,她手艺好,人也讲究,哪怕就两个人吃饭,也得三菜一汤摆得齐整。
现在倒好,给她端到面前,她扒拉两口就搁下碗,说饱了。
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尖得能当开瓶器。
陈高岑急得嘴角起了泡,天天围着他妈转。
我倒不是吃醋什么的,就是觉得蹊跷。
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吃不下饭了,这不像装病,装不出那个气色来。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婆婆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停住脚步。
哭声很短,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贴着门板又听了半天,只听见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听不太清,但那语气里的绝望劲儿,让我一个激灵醒透了。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摆着一锅刚熬好的小米粥,她正往碟子里夹酱菜,手背青筋凸起,关节有点抖。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你昨晚没睡好?”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还行。”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夹酱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动作不紧不慢:“我能有什么心事。你怀着身子呢,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话说完,她端着碟子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后颈那一片皮肤上,密密匝匝地起了一层红疹子。
我长这么大,听说过一种说法,人心里要是压了天大的事,吃不下、睡不着,身上就会起疹子。
我一整天心里都堵着个疙瘩。
02
第二天一早,公公陈德成出门的时候忘了拿公文包。
他走到楼道口又折回来,正好撞见婆婆拎着那个包站在门口。两个人的手同时搭在包带上,僵了一瞬。
“你拿我包做什么?”公公皱着眉头问。
婆婆松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你落了,想给你送到电梯口。”
公公没再说话,拎着包就走了。婆婆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我站在阳台晾衣服,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
下午我回家拿东西,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听见垃圾桶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往里一看,婆婆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碎纸片,正往桶底塞。
“妈?”我喊了一声。
她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纸片掉了几片在地上。
“你干什么呢?”我走过去,看见她脚边散落着一些撕碎的白纸。她赶紧弯腰去捡,动作又急又慌,纸片从指缝里滑出去好几片。
“没什么,收拾垃圾。”她说着,把那几片碎纸往裤兜里一塞,站起来往外走。
她走得太急,有半张碎纸片从她裤兜里掉出来,飘到我的拖鞋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一行小字,黑体,像是医院报告单上的。
“胡云,女,43岁,孕八周。”
我愣在原地。
纸片被撕得很碎,但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怎么都揉不掉。
胡云。孕八周。
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脑子嗡嗡响。
陈高岑在单位里确实有个叫胡云的女同事,但不是他那个部门的,平时也没什么来往。
公公是退休干部,认识的胡云只有一个,原来单位的会计。
但孕八周这三个字,让我无论如何没法往正常的猜测上想。
我捏着那半张碎纸,在厨房里站了足足五分钟。
晚上陈高岑回来,我把纸片拍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清楚,胡云是谁。”
他愣住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才开口:“我爸单位的会计。你怎么有这个?”
“你妈撕的。她今天蹲在厨房里,把这个撕得粉碎,塞到垃圾桶底下。”
陈高岑的脸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不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眼神好得很,看不错。”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爸在外头是不是有人?”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我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准备他要是敢点头,我当场就翻脸。
可他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婆婆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她看见茶几上的纸片,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蜡黄。
但她没有慌,只是把手里的抹布往沙发扶手上一搭,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我撕的。我年纪大了,前阵子去医院做检查,单子丢了怕麻烦,撕了也不用怕人捡去。”
“妈,那上头写的是胡云。”我说。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她说着走到我面前,拿起那张纸片,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里,“你别瞎想,好好养胎,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合上。
我扭头看陈高岑,他低着头,始终没有跟我的目光对上。
03
小姑子陈婉是第三天回来的。
一进门脸色就不对劲。
婆婆正在厨房熬粥,听见门响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婉已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婆婆抽回手,“我好得很。”
“好得很?”陈婉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哥天天请假带你跑医院,你当我不知道?你瘦了这么多,你说你好得很?”
婆婆没说话。
陈婉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跟我向来不太亲,这会儿却突然扭头看我:“嫂子,你是机灵人,你说我妈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你跟她吵架了?”
我手里端着水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婆婆先开口了:“跟你嫂子没关系,是我自己岁数大了,肠胃不好。”
“你糊弄谁呢?”陈婉跺了一下脚,她的脾气像她爸,急起来嗓门大,连楼道的感应灯都会被震亮。她拉着婆婆的胳膊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压低声音却又压不住地说了一句:“妈,你再这样下去,我哥那边要出大事了。”婆婆没吭声。
陈婉又说了什么,声音更低了,听不清。
过了很久,门开了,陈婉红着眼睛出来,看也没看我们,径直摔门走了。
她走之前,在门口顿了一下。我和她隔着客厅对望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这个家,水太深了。嫂子,你多保重。”然后她关了门。
我站在原地,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第二天下午,我打扫客厅的时候,在沙发夹缝里摸到一张纸。
展开一看,是一个笔记本的残页,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攥紧了拳头写出来的:“三个月了,装不下去了。他天天晚上回来,闭口不提那件事。”
“我还能撑多久。高岑在单位正到了关键时候,不能让他知道。”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墨迹晕开了,像是被水打湿过。我仔细看了半天,才认出那两个字:“恶心。”
我攥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我的婆婆,那个一辈子嘴硬心强的老太太,独自扛着一个秘密,扛到整个人垮掉。
而她的儿子,我的丈夫,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哄他妈吃饭”这件事上,却从没想过,那口饭为什么咽不下去。
我把那张纸放回沙发缝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事,不该我翻出来的时候,我翻出来,只会添乱。
04
那天晚上,我终于没忍住。
我把陈高岑拉到卧室,关上门,把那张B超单碎片递到他面前:“你认识的胡云,你要是见过她,你就告诉我,她是不是你爸的那个人。”
陈高岑愣怔地盯着那张纸,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慢慢开口:“她是我爸单位以前的下属。我见过她一次,去年年底,我爸退休的那顿饭上。我爸跟她说话,语气挺正常。我没多想,就见过那一次。”
“那你爸最近有没有什么不正常?”
他沉默了。他停顿的时间太长了。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毛,心里某个角落一点点下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问他。
他猛地抬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得有点不打自招。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把目光移开,看窗外,看墙角,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灯光。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算了。”我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他以为我消停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说算了,也没有给我一个他能给的解释。他关了灯,在我身边躺下,很快传来故作均匀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睡不着。
从那天起,我跟陈高岑之间就竖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还是每天下班回来,进门先问妈怎么样了,再去厨房热饭。
我也照常吃饭、上班,偶尔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剥橘子,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
第五天的时候,婆婆做了一顿饭。
她做了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喊我和陈高岑吃饭。
我们坐下来,她自己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又咽下去。
我看着她那个费劲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发酸。
“好几天没吃这么多了。”陈高岑小心翼翼地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妈,你得多吃点。”
婆婆看着那块排骨,筷子伸过去,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突然停下来,扭头捂着嘴,猛地干呕了一声。
排骨从她嘴里掉出来,砸在桌子上。
陈高岑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我坐在原地没动,看见婆婆眼角渗出来的一滴泪。她飞快地抹掉,说:“没事,噎了一下。”
陈高岑去厨房倒水。我站起来,走到婆婆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妈,”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事,”她说,“你别管我。”
那天半夜,我听见阳台传来窸窣的声响。我掀开被子走过去,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
婆婆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头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狠劲儿:“你来干什么?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把这件事抖出去。我告诉你,我真做得出来。”
说完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07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婆婆哭。
不是放声大哭,就是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攥着手机,攥得指关节咔咔响,身体在深秋的夜风里站成一根枯杆儿。
我赶紧拉开阳台门,把她的胳膊拽住:“妈,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干什么?”
她转过头来,脸上湿漉漉的,眼里全是血丝。她看见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进去睡吧。”
我没进去。我扯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回屋里,按在沙发上。她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缩进沙发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妈,你别瞒我了。”我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你这些天吃不下饭根本不是胃的毛病。你是不是跟爸吵架了?还是我爸给谁打电话被你听到了?”
她沉默了。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你不要管。你管不了。”
“你连说都不说一声,怎么知道我管不了?”我心头一阵火起,这阵子积攒的委屈全涌了上来。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要开口。
可就在这时,卧室门响了,陈高岑光着脚冲出来,满脸惊慌:“妈,你怎么了?我在屋里听着有动静,你没事吧?”
婆婆看见他,那副含着的表情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她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没事,你老婆睡不着,我陪她说会儿话。你去睡吧。”
陈高岑看看我,又看看他妈,犹犹豫豫地退回屋里。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05
那之后两天,我没有再追问。
但我开始留意起来了。我请了半天假,第二天一早,跟着婆婆出了门。
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挽成一个鬏,整个人佝偻着背,跟两个星期前那个利利索索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她没往菜市场那边走,也没往小区门口的超市拐,而是径直走向公交站,等了五分钟,上了一趟往南开的车。
我没上车,赶紧拦了辆出租车跟在后面。
公交车晃晃悠悠走了四站,在街心公园附近停了。
婆婆下了车,没进公园,而是走到对面一条长椅边坐下,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一样,直直地盯着马路对面那家茶馆。
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茶馆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银色轿车。我认得那辆车,是公公陈德成去年新换的。
我在出租车上坐了一会儿,看见茶馆的玻璃门被推开。陈德成从里面走出来,而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三十多岁,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宽松的风衣,但腹部隆起的弧度还是藏不住。
她站在台阶上,陈德成转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婆婆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我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包带子,指关节白得吓人。
我拉开车门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见我,眼睛里掠过一阵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妈,”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你都知道,对不对?”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我等着她开口,等了很长时间。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起她额头前几缕花白的头发。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三个月了。我三个月前就看见了。他那手机,晚上十一二点了还在响。我趁他洗澡翻了包,翻出那一张单子来。”
她说到这停住,长出一口气:“我撕了,就当没发生过。”
“妈……”我鼻子发酸。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我想忍到她把孩子生下来,等他新鲜劲儿过去了,自己回来。我都这个岁数了,我经不起折腾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干了水分。
我看着她枯瘦的手,看着她整个人瑟缩在风衣里,突然觉得,这个嘴硬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可怜得厉害。
“你回吧。”她说,“你怀着身子呢,别在这儿跟我吹风。”
我正想再说什么,余光里瞥见陈德成扶着那个女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婆婆的目光跟着那辆车,一直跟到拐弯,消失不见。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一下子垮在长椅上。
我伸手扶住她。她的肩膀在我的手底下发颤,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妈,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说。
她没动。
“妈,”我轻声喊她,“你不能这样了。你这么撑着,撑不到他回头那一天,你自己先倒下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圈红得像滴了血,但一滴泪都没落。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她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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