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骑着电动车拐进哥哥家小区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那栋楼的阳台上,金灿灿的。我车筐里放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排骨和水果,心想着好久没来哥嫂家吃顿饭了,今天正好周末,一家人聚聚。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那扇门之后看到的场景,会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叫林秀芬,今年四十七岁,在镇上一家纺织厂做质检员,每月工资四千出头。我哥林建国,大我三岁,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按理说,日子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可偏偏三年前那件事,把我们姐弟俩的关系搅得面目全非。

三年前秋天,哥哥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发颤:"秀芬,你能不能借我八万块?我进了批货,被人骗了,供货商跑了,我还欠着上家的钱……"

八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和老公王德明结婚二十多年,他在工地开塔吊,两口子省吃俭用,存折上拢共也就十来万,那还是给儿子攒着娶媳妇的。

可哥哥说,要是还不上钱,人家要告他,五金店也保不住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你哥要是没了店,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我咬咬牙,背着老公从存折上取了八万块,转给了哥哥。

老公后来知道了,跟我大吵一架,摔了家里的暖水瓶,那碎玻璃片子崩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哥一辈子就知道啃你!你爸妈也是,有事就找你,你那个哥当摆设的?"老公的话虽然难听,可我心里明白,他说的不全是气话。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五百块,慢慢补贴家用,生活过得紧巴巴的。买菜专挑傍晚打折的时候去,衣服两年没添过新的。

哥哥倒是说过要还钱,可一拖再拖,从"等过完年"拖到"等店里周转过来",三年了,一分没见着。我也不好意思催,毕竟是亲哥,催急了怕伤感情。

那天去哥哥家,其实是嫂子周彩云打的电话,说好久没见我了,让我晚上过来吃饭。我心里还挺高兴的,想着嫂子主动叫我,是不是哥打算把钱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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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楼下,我没坐电梯,想着爬楼活动活动。走到四楼拐角,隐约听到哥哥家里传来笑声,还有碗筷碰杯的动静。

我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虚掩着,我就推门进去了。

玄关处摆着两双崭新的皮鞋,一双男式的,锃亮;一双女式的高跟鞋,鞋底红彤彤的——我虽然不懂牌子,但看那做工也知道不便宜。

再往里走,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红烧大闸蟹、清蒸鲈鱼、盐焗鸡,还有一瓶红酒。哥哥和嫂子对坐着,侄子林小波坐中间,桌上还摊着一个礼盒,里头是一部新手机,那个苹果标志我认得。

嫂子正给侄子夹蟹黄,嘴里说着:"儿子,这手机你同学不是都换了嘛,妈早就想给你买了。"

哥哥端着红酒杯,笑眯眯地说:"对,就是这牌子好,用着舒服。"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我站在客厅门口。

我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购物袋——某商场的金色袋子,里面露出几件衣服的吊牌。再看电视柜旁边,摆着一台崭新的扫地机器人,包装箱还没扔。

那一刻,我手里的排骨袋子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我想起自己上个月,为了省十五块钱的公交费,大热天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去上班。想起我儿子今年考上大专,学费还是东拼西凑的。想起老公前阵子腰疼,我劝他去医院检查,他说"再等等,不碍事"。

嫂子这时候抬头看见我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笑:"哎呀秀芬来了!快坐快坐,你看我这忙的,没听见敲门。"

哥哥也转过头,表情有些不自然,赶紧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你来就来,还买什么排骨。"

我在餐桌旁坐下,闻着满桌菜香,却一点胃口都没有。那蟹黄的腥鲜味钻进鼻子,让我犯恶心。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没怎么说话。嫂子倒是热络得很,不停给我夹菜,说这个鱼新鲜,那个鸡是土鸡。哥哥闷头喝酒,不太看我的眼睛。

饭吃到一半,侄子拿着新手机跑回房间打游戏了。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哥,你生意现在还好吧?"

哥哥愣了一下:"还行,凑合过呗。"

"那……之前那个钱,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筷子放下,直视着他。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嫂子低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哥哥脸上的笑僵住了,半天才说:"秀芬,不是哥不还你,实在是最近开销大,小波上学要钱,店里也要进货……"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购物袋和那台扫地机器人,没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那晚回去的路上,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骑着电动车,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一道一道的。

回到家,老公见我红着眼眶,什么都没问,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那杯子的温度烫着手心,我却觉得心里还是冷的。

后来我跟闺蜜张大姐说起这事,她一拍大腿:"你呀,就是心太软!你看看你过的啥日子,再看看他家过的啥日子!有钱买手机买新衣裳,没钱还你的债?"

我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可每次想张嘴要钱,就想起小时候哥背着我淌过发大水的河,想起他把自己的课本让给我用。那些旧时光像蜘蛛网一样缠着我,让我狠不下心。

但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幕,终究在我心里扎了根刺。不是因为那八万块钱,而是我突然看清了一件事——在哥嫂心里,我的难处从来不算难处,我的苦从来不值一提。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的付出,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第二天,我给哥哥发了条微信:"哥,八万块钱年底之前还我,儿子明年实习要用。"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出了口气。窗外的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气飘进来。我才发现,原来说出心里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至于哥哥会怎么回复,我不想再猜了。这些年,我欠自己和这个小家的,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