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林小萍从小就不对付。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仇大恨,就是她有个毛病——爱拿我东西,拿了还不还。小时候是橡皮、发卡,长大了是雨伞、充电器,结了婚以后变成了保温杯、围巾、甚至我新买的电饭煲。
每次我找她要,她就嘻嘻哈哈地说:"姐,你跟我还分那么清干嘛?亲姐妹!"
我妈也帮着她,说我小气。可我心里憋屈啊,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老公王建军在工地干活,膝盖不好,挣的也不多。我省吃俭用买点像样的东西,凭啥她张口就拿?
今年九月初的事。那天是周六,妹妹带着她闺女妞妞来我家吃饭。她妹夫刘刚在外地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一趟,她就隔三差五往我这儿跑。
饭桌上倒也和和气气的,妞妞管我叫大姨,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可等她们走了,我一摸兜——车棚钥匙没了。
我那电动车就停在楼下车棚里,明天还得骑着去上班呢。我翻遍了客厅茶几、厨房台面、卧室床头柜,都没找着。
突然想起来,下午妹妹把我钥匙串拿起来看过,说我那个小兔子挂件好看,问我哪儿买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该不是顺手又揣走了吧?
我赶紧给她打电话,关机。又打了三个,还是关机。微信发过去也不回。
我急得在屋里转圈,王建军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你妹那个德行,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没搭理他,穿了外套就往妹妹家走。她家离我就隔两条街,走路十分钟的事。
到了她家楼下,灯黑着。我用力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可楼道里停着她那辆电动车,人应该在家。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这时候我注意到她家门口鞋架旁边放着一个黑色挎包——就是她下午背来我家那个。我认得,包口还别着个粉色发圈,是妞妞的。
我想着,钥匙十有八九在包里。犹豫了几秒,还是蹲下来拉开了拉链。
手指摸到一串钥匙,我正要抽出来,碰到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信封,鼓鼓囊囊,没封口。我手一滑,信封歪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一沓单据,还有几张照片。
我本来不想看的,可那张照片上的人,把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击懵了。
照片上是我妈。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扎着针,人瘦得脱了相。
我妈不是在老家好好的吗?上个月我还跟她视频通话,她精神头十足,说在院子里种的丝瓜结了好几个。
我蹲在走廊里,借着声控灯的微光,把那些单据一张张看过去——
化疗收费单。病理报告。CT检查。
日期从今年三月就开始了。
胰腺癌,中晚期。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那天夜里风很凉,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脚底下踩着梧桐树落下来的干叶子,咔嚓咔嚓响。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妹妹家,这次她开了门。看见我的脸色,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姐,你……"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是抖的。
林小萍愣了几秒,突然红了眼眶,把我拽进屋,关上门。
事情比我想的还复杂。三月份妈体检查出来的,她瞒着我,求妹妹也别跟我说。理由是——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王建军膝盖年底还得做手术,说不能再给我添负担。
"那治疗的钱呢?"我问。
妹妹低着头没说话。我突然全明白了。
她为什么这半年总往我家跑,为什么拿我电饭煲、拿我新买的电热毯——她不是贪我那点东西,是她自己的钱全贴给妈治病了,家里连个像样的锅都舍不得买。她拿走我的东西,从来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她自己已经山穷水尽了,可又死撑着不肯开口。
"妹夫知道吗?"我又问。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刘刚跑车挣的钱,我每个月扣一半出来,跟他说是还房贷。姐,妈不让我告诉你,我答应了她……"
我坐在她那张掉了皮的沙发上,看着客厅角落妞妞摊开的作业本,看着茶几上那只缺了盖的保温杯——那不是我丢的那只吗,原来她一直在用。
我忽然觉得特别愧疚。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记着小账本,觉得她占我便宜,觉得妈偏心,可我从来没想过,她可能也在扛着什么。
那天我没哭。我拉着妹妹的手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医院看妈。以后的费用,咱俩一起扛。"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妈的病控制住了,没恶化,医生说算是奇迹。我和妹妹再没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过嘴。王建军的手术推迟了半年,他自己主动提的,说膝盖还能再撑撑。
有时候我在想,亲人之间最大的心酸,不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而是有人在替你扛着天大的事,咬着牙不说一个字。
那串钥匙,后来在我自己大衣口袋里找到了。根本不是她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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