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许苑蹲在院子里,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指尖在发抖。
院门口,弟弟许振国正扶着老父亲上车,胡荷香立在旁边,嘴皮子一翻一合的,声音尖得像刮锅底。
“孝顺这个孝顺那个的,亲儿子不养还要嫁出去的女儿养?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父亲被塞进车里,回了一下头。许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
车子开远了,巷口安静下来。许苑低头,看见脚边躺着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药方。捡起来,展开。背面歪歪扭扭三个字:
药断了。
她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直到天擦黑,才想起来该回家做饭。
01
厨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许苑蹲在灶台前,掀开砂锅盖子,拿筷子搅了搅,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扑在脸上,又湿又烫。
砂锅边贴着一张字条,她自己的笔迹:早饭后半小时,黑药一碗。
这套流程她走了快两年。
老父亲许金山七十四岁,高血压,冠心病,心脏堵了两根血管,医生建议做支架手术。
老人死活不肯,说吃药也能凑合。
许苑拗不过他,只得隔三差五陪他往医院跑。
药煎好了,许苑关了火,把药汁滤进碗里,正要往堂屋端。
院门被拍响了。
拍的力道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许苑心里咯噔一下,没等她应声,外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嗓门:“姐!开门!”
许振国。她弟弟。
许苑放下药碗,擦了擦手,走去抽开门闩。
门一开,弟弟和媳妇胡荷香并排站在门口,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提前打理过的笑,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姐,忙着呢?”
许振国探头往院里扫了一圈,又往屋里看:“爹呢?爹在家吧?”
许苑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怎么来了?也没打个电话。”
“看爹还要预约?”
许振国说着,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胡荷香跟在后面,一进门眼神就往四下里溜。
许苑注意到胡荷香手里拎着一只行李袋,心里那股不安一下子蹿了上来。
“振国,你这是……”
“姐,我琢磨了好些日子了。”许振国站定,搓了搓手,“爹在你这也住了两三年了,按理说你是当女儿的,这没啥,但外人看着不像话。我寻思着,把爹接我那儿住去。”
许苑愣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接哪儿?”
“我家啊。”许振国嗓门亮堂,“正好,西屋专门给爹住,被褥都换新的了。”
胡荷香适时接话,声音又甜又响:“可不是嘛,姐你一个人拉扯依晨也不容易。爹的事本来就该我们两口子操心。这不是拆迁款到账了嘛,也该好好尽尽孝了。”
许苑那句“不”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这时候,堂屋门开了。
许金山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袄,脸上的皱纹沟壑似的。
他看了一眼儿子儿媳,又看了一眼女儿,半晌开口:“……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
“再好也是女儿家,不是那么回事。”许振国不等他再开口,冲胡荷香使了个眼色。
胡荷香麻利地进了屋,三下五除二,把老人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袋。
许苑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扯住胡荷香的手:“你们这是干什么?爹还吃着药呢!”
“药带着就行了。”
“他那药是我配的,得按时吃……”
“姐,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会煎药。”许振国的脸色变了,声音也跟着硬了一层,“你别磨叽了,我好心来接爹,你还拦?”
许苑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头顶上,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许金山被许振国搀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老人回过头,跟许苑对了一眼。他就那么看着她,嘴皮子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胡荷香把行李袋甩进车后备箱,拍着手催:“快走吧,一会儿堵车。”
车子发动,倒出巷子,拐上水泥路,越开越远,变成一个黑点。
许苑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晚饭许苑没吃。
许依晨下班回来,看见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又看见她妈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两句,问不出结果,也沉默了下来。
母女俩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客厅里只有挂钟的走针声。
夜深了,许苑起身去厨房。她得刷那口砂锅,药渣干在锅底,用钢丝球蹭了半天才蹭掉。正要倒水,忽然瞥见灶台角落压着一张字条。
拿起来,是父亲的笔迹,笔画有些颤:“别争了。爸认了。”
许苑攥着那张字条,站在水槽前,眼泪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锅里。
02
许振国接走父亲后,一连三天,许苑打了十二个电话。
前两个电话许振国还接,说爹挺好的。后头几个就不接了。发消息也不回,石沉大海似的。
到了第三天,许依晨下班回来,鞋都没换,攥着手机站在玄关:“妈,我今天在医院看见我舅了。”
“医院?他去医院干什么?”
“他不是去看病的。我看着他上了银行那层楼,跟一个人进了贵宾室,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出来。妈,我觉得不对劲。”
许苑心里一紧。
父亲名下的拆迁补偿款四百多万,还在账户里躺着。她想过去查,可父亲的身份证和存折都被弟弟拿走了。
她换了件衣服,骑上电动车就往弟弟家赶。
到了地方,院门关着,里头传出电视机的声音。许苑拍了两下门,胡荷香的声音飘出来:“谁呀?”
“嫂子,是我。我来看看爹。”
门开了一条缝。胡荷香探出半张脸,嘴里嚼着一截黄瓜,咔嚓咔嚓的。
“姐啊,爹睡觉呢。”
“我看看他就走。”
胡荷香没让开门,斜靠在门框上,黄瓜咬得咔吧响。
“姐,不是我说你,老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三天两头往这跑,让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两口子虐待老人呢。”
许苑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忍了又忍,好声好气地说:“嫂子,我不进去,我隔着窗户看一眼,行吗?”
屋里传来许振国的声音:“让她进来吧,别在门口吵吵。”
胡荷香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半扇门。许苑走进院子,看见父亲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低着头,打盹儿。
才三天没见,脸色暗了一大截。颧骨凸着,眼窝凹着,嘴唇发灰。那件灰夹袄挂在身上,荡荡的,大了一圈。
许苑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爹。”
许金山睁开眼,看见她,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声音干涩:“……我挺好的。没事。你回去吧。”
许苑眼眶一下就热了。她蹲下来,抓过父亲的手。皮肤薄得发亮,骨头硌手。她捏了捏父亲的手腕,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爹,你药吃了吗?”
“吃了。”
胡荷香站在门口,扯开嗓门:“姐,看过了就行了吧?爹该午睡了。”
许振国也走过来,挡在门口:“姐,回去吧,这儿有我呢。”
许苑的目光从父亲脸上挪开,落在弟弟脸上,看了他好几秒。许振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舔了舔嘴唇:“你别这样看我。我还能亏待了咱爹不成?”
许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父亲忽然从藤椅上站起来,往前抢了两步。许振国一回头:“爹,干啥?”
许金山顿住,伸手往衣服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朝许苑扬了扬:“你的……你那个药方子。上回你给我的,我拿给你嫂子让她去抓药,她没抓明白。你自个儿拿去重新配配。”
胡荷香的脸色唰地变了。
许金山往前走了两步,把纸塞进许苑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回去再看。”
许苑把纸攥紧,装进外套口袋,骑上电动车,一路骑回家。
一进门,她关上房门,坐到床边,展开那张药方。方子是她自己的笔迹。她翻过背面。
歪歪扭扭三个字:
许苑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发抖。父亲在弟弟家住了三天,药就断了。她想起父亲那灰败的脸色,想起他说话时不敢抬眼的模样。
她把药方翻来覆去地看,不知看了多少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药”字洇花了。
03
许苑配好药,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弟弟家。
这回连门都没敲开。院门从里头锁了。敲了半天,胡荷香隔着门板扔出一句话:“爹跟我男人去外地走亲戚了,得几天才回来。”
许苑问的去哪儿。里面没应声。
许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路过的人都朝她看。她以为自己会跟胡荷香再吵一架,结果没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去了银行。父亲的身份证和存折都被弟弟拿着,她连查账的资格都没有。她又跑了趟街道办,工作人员倒客气,说涉及个人隐私,信息不能透露。
从街道办出来,许苑推着电动车,走了一短路,忽然停住脚。她调转车头,去了父亲以前常去的那家药铺。
柜台里面的师傅认识她,见她来便问:“老先生的药吃完了吧?上回开的三个礼拜的量,前两天他儿子来问过一回,说凭方子抓药。我说得按方子来,他说方子丢了,让我重新开。我说这方子是您女婿那边老中医开的,我不好乱开。”
许苑听了,心里凉了半截。
“他儿子那之后还来过吗?”
“没再来过。”
许苑从药铺出来,手里攥着重新配好的药包,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放。
许依晨下了班,直接骑车去了舅妈家。她没进屋,站在院门外喊了外公两声,没人应。屋里电视响着,就是没人搭腔。
她回到家,看见她妈坐在厨房里,面前摊了一桌子票据。
病历本、缴费单、处方笺,一张一叠,叠得整整齐齐。
许苑正在一张张地整理,用橡皮筋把票据扎成一捆一捆的。
“妈,这些是……”
“你外公从搬进来那年到上个月的医药费票据。”许苑头也没抬,“住院两次,门诊三十多回,报销完自费了七万多。我都留着呢。”
许依晨走过去,看见她妈拿笔在一张纸上算着什么。算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抽屉最底下。
第二天傍晚,许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贾仁杰。
七十岁的老头,退休前在大学教书,研究了一辈子行为学。
头发白了大半,腰板还算直,手里提着两兜子菜,慢悠悠往小区里走。
两人平时见面都打招呼,不算熟,但也不生分。
贾仁杰看见她,先开了口:“许老师,脸色不大好呢。”
许苑笑了笑:“老父亲病了,操了点心。”
“你父亲不是在儿子家住着?”
许苑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贾仁杰指了指她:“你脸上写着呢。”他顿了顿,又缓缓补了一句,“家里的事,怕是不省心吧。”
许苑一下没绷住,眼圈红了。
她不是爱诉苦的人。
这些年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什么难事都往肚子里咽。
可贾仁杰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扇关着的门撬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路牙子上,把前因后果说了。说到那张“药断了”的纸条时,声音发颤。
贾仁杰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换了换手里的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出个主意?”
许苑点了点头。
“那我先不给你出主意。”贾仁杰看着她,“我问你两个事,你回去好好想想。第一件,你弟弟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你觉得他这辈子,最怕什么?”
许苑想了想:“怕被人看低了。”
贾仁杰点了点头:“第二件,他拼了命攥着那笔钱,你仔细想过没有,他到底图什么?”
许苑没说话。图钱呗。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想明白这两件事,你就有主意了。”贾仁杰提起菜兜子,慢悠悠往小区里头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你弟弟要是真宽裕,不会连老父亲的药钱都省。”
04
贾仁杰那句话在许苑脑子里转了一宿。
“他为什么这么缺钱。”
许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窗前。
夜色很深,小区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弟弟有房有车,生意做了小二十年,怎么能缺钱缺成这样?
可去年春节,许振国回来吃年夜饭时,确实在酒桌上提过一嘴,说建材生意不好做。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生意人随口抱怨。
如今再想,那话里的味道,不对。
第二天一早,许苑骑车去了许振国的建材门市。
门市开着,但冷清得不像话。
货架上蒙了一层灰,几个样品砖头七零八落地码在地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柜台后面,正埋头刷手机。
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
“老板呢?”许苑问。
“出去了。”
“几天没来了?”
“三四天了吧。”小伙子总算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找他订货?最近都定不了,仓库里没什么货了。”
许苑心里记下了。
她又骑车去了趟许振国家附近。
没进门,远远停在路边观察。
院门关着,窗帘拉着。
到了傍晚,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壮实的男人,走到院门前,咚咚咚砸门。
门开了条缝,胡荷香的声音传出来,听不清说了什么。
只听见领头男人的嗓门很大:“欠条写了快一年了!本金带利息一分没动,老许这是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胡荷香的声音陪着笑:“大哥,再宽限几天,我男人说了,货款一回来就给您送过去……”
“这话说了多少回了!”那人一掌拍在门板上,“你男人那笔款子能不能回来,他自己心里没数?你们家不是刚拿了拆迁款吗?有钱给老人看病,没钱还账?”
胡荷香又赔了几句好话,声音压得更低。那男的又骂了几句,踹了两脚门,这才上了面包车走了。
许苑坐在路边的电动车座上,握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
弟弟生意早就空了。他抢那笔拆迁款,不是为了尽孝,是为了填债。
她心里又气又寒。气的是弟弟把主意打到父亲的养老钱上。寒的是她这个当姐姐的,竟然等到债主找上门,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许苑骑车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进门时,父亲用弟弟的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小苑,上回配的药,托人捎过来就行。别自己来了。”
许苑握着手机,心里发酸:“爹,你身体咋样?”
“还行。”父亲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钱的事,你别跟你弟弟争了。他……他有难处。”
“爹,你知道了?”
“他不是坏孩子。”父亲只说了这一句,电话就挂了。
许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飘起了雨丝,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流,像眼泪似的。
05
许苑又去找了贾仁杰。
这次她把查到的事说了。弟弟生意亏空,债主上门,他抢父亲的拆迁款,是为了还债。
贾仁杰听完,没有接话。他给许苑倒了杯茶,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弟弟这个人,”贾仁杰慢慢开口,“最怕的,是被人拆穿了底子。他接父亲走,说尽孝,是为了在人前要个脸。欠债的事一旦捅出去,他在亲戚面前攒了这么多年的体面,一下子全没了。”
许苑点了点头:“那我把这事捅出去?”
贾仁杰摇头:“你越硬,他越硬。你要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了,就无所谓豁不豁出去了。真正的办法,是让他自己明白,这桩事不能这么干下去。”
许苑沉默了很久:“那我该做什么?”
贾仁杰放下茶杯:“你父亲在他手里,日子不好过。你能做的,是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有句话,能把这事体面地收场。”
许苑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给正在逛街的婶子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嘴村里这周末有没有什么聚会的由头。婶子说,巧了,老李家办寿宴,亲戚们大半都来。
许苑说:“我也去。”
寿宴那天,许苑穿了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坐在女人那桌,跟婶子大娘们唠家常。
许振国坐在男人那桌,端着酒盅四处敬了一圈,脸喝得红扑扑的。
酒过三巡,许苑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堂屋的人都听见:“今儿借老寿星的酒,我敬我弟弟一杯。爹这些年一直是我照顾着,今年弟弟主动把爹接了过去,伺候得妥妥帖帖。我这个当姐姐的,打心眼里感激。”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钱怎么分,我也当众表个态。大头应该给弟弟。以后爹的日子,得靠他多费心。”
满桌亲戚都看向许振国。有人竖大拇指,有人拍他肩膀。
许振国坐在那儿,脸上挂着一层光。那层光把他嘴角那点僵硬盖得严严实实。胡荷香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许振国没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嗓门很亮:“姐,你这话说的!钱分了!爹我养!你放一百个心!”
满堂都是叫好声。
许苑也笑着,把那一杯酒喝干了。她坐在人声喧哗里,嘴角的笑意没有一丝破碎。只有她自己知道,杯子底下那只手,一直攥得紧紧的。
她看见父亲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面前那碗饭没动几口。
06
寿宴第二天,许振国的电话打过来了。
许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机搁在窗台上,嗡嗡震了半晌,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停了片刻,又响了。
她晾完手里那件衣裳,才拿起来接。
话筒里是许振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许苑,你行啊你。”
许苑握紧了手机,没说话。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我架起来,你倒是会唱戏!好人都让你做了,坏人全让我当了!”
“振国,”许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那天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确实把爹接走了,也确实说了爹你养。没人逼你。”
“你少跟我来这套!那笔钱,不能分!”
许苑沉默了一下:“爹还在呢。钱是他的。”
许振国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像是憋了一肚子火,一时又找不出话来顶回去。
许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胡荷香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在往灶膛里添柴。接着,许振国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下午我过去一趟,有个东西要你签。”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
许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放下电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照得地面白晃晃的。
下午三点多,许振国的车停在了巷子口。他手里攥着一沓纸,大步走进院子。
院门没锁,他进来时倒也没有踹门,只是脸上的神色不好看。胡荷香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许振国把手里那沓纸拍在院里那张方桌上,纸页滑开,露出一行粗黑的大字: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许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
“签字。”许振国的声音硬邦邦的,“你不签,这事没完。”
许苑抬起头,看着弟弟的脸。那张脸跟记忆里重合着,又像哪里变了形。
“我不签。”
“你!”
许振国伸手要抓她的袖子。许苑没有躲,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振国,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想让父亲好好养病,还是不让我好过?”
许振国的手僵在半空。
胡荷香见势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打哈哈:“姐,这话说的,我们怎么会不让爹好好养病呢?这不是……这不是家里也有难处吗?”
许苑没接胡荷香的话,目光一直落在弟弟脸上。
她看见许振国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底有血丝,眼窝发青,像是一整夜没睡。
许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塌了半截。
她走过去,弯腰把那份声明书捡起来,叠好,放回桌子角上。“这纸我不签。钱的事,咱们不争了,给爹治病要紧。”
她转身回了屋。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脚步声,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院墙上。
许苑没有回头。
她蹲在厨房地上,把父亲换季的衣服一件件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旅行袋里。
她不敢停。一停下来,眼泪就要掉。
那天傍晚,从她这里离开的许振国,拨了一通电话给那个债主,说钱很快就有了,让对方再宽限几天。
他自己心中明白,父亲那笔拆迁款的密码,他还在试探父亲。
他还没有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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