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粽子味飘满楼道时,我拎着超市买的那袋速冻粽子,站在继父家单元门口发愣。
门是我推开的,可我真没想到会看见他。
客厅里站着的那个人,三天前刚把我的方案摔回桌面,冷着脸说了句“不够扎实,重写”。此刻他端着茶杯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我脑子一抽,张嘴喊了声:“爸。”
我妈一激灵,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乱喊啥!这是你姨家的表哥!”
我的脸,火辣辣的,但我心里最烫的疑问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在这个家。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01
端午前那三天,是我这段时间过得最窝火的日子。
新调来的组长叫陈皓宇,三十出头的年纪,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跟刀子似的。
我刚交上去的端午活动方案,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不够扎实,重写。”
当时办公室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我硬着头皮问了一句:“陈组长,您看具体是哪部分……”
“哪部分都不到位,你心里应该有数。”他打断我,把文件推回我这边,“明天上午给我。”
我抱着那摞文件回到工位上,咬着牙没吭声。
旁边同事小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烧吧,别烧到我头上就行。
结果他烧的偏偏就是我。
第二天我改了一版交上去,他看了不到十分钟,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语气:“还是不行。你没用心。”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第三天,端午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加班到晚上九点,改了第三版,给陈皓宇发消息问他能不能看。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茶水间的灯亮着,走廊里静悄悄的。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
桌角贴着一张旧照片,是我亲爹罗大勇的,站在码头边,皮肤晒得黝黑,咧着嘴笑。我十二岁那年翻出来的,后来一直带着。
我妈总说,我随我爸,犟。
九岁那年我爸在码头出事,被吊臂上滑落的钢卷砸中,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那些年她瘦得脸上都没肉,也没在我面前哭过一回。
十七岁那年,她跟我说:“欣怡,妈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我那时候就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在码头当装卸工的程建平。
他来过我家几趟,修过漏雨的屋顶,换过楼道里坏掉的灯泡,冬天扛过两袋煤上来。
我妈说他是好心人。
我知道我妈说得对,可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我妈,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话:“你找谁都行,别找他。”
我妈愣了一下,问我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我管他叫叔可以,叫爸不可能。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屋里哭,压着声音,跟当年我爸走时候一样。
后来我妈还是嫁了。
我上了大学,去了省城。
工作以后,回去得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
我每个月收到一笔六百块的生活费,备注永远是“妈”。
我知道这钱是程建平挣的,我妈没那本事。
我一次没花过,都攒着。
我想着,等哪天攒够了,还他。
那些钱,就当我这些年白吃的饭,白住的家,白受的照顾,一笔勾销。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发呆,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欣怡啊,明天端午,你回来呗?”
我说我忙,项目紧,不一定回得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妈的声音低下来:“你叔这些天腰不好,去医院扎了针,还念叨着说要给你包豆沙粽子。”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我妈又说:“难得放个假,你回来吃顿饭。你叔……他也想你了。”
我张了张嘴,“忙”字卡在嗓子眼儿里,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说了句:“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份被退回的方案,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劲。
我在工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收拾包的时候,顺手把桌角那张照片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走出写字楼,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给陈皓宇发了条消息:“陈组长,方案我改完了,端午后您看。”
发完就锁了屏,没等他回复。
抬头看了看写字楼顶上的月亮,又圆又扁,白得晃眼。
02
端午节那天中午,我才从床上爬起来。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又爬起来改了一版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妈的。还有一条短信:“菜都备好了,你几点到?路远慢点开。”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回了个“下午到”。然后爬起来洗漱,在衣柜跟前站了半天,随手扯了件卫衣套上,出门去超市。
超市里人挤人,粽子堆成小山。
我随手拎了一袋真空包装的,又逛了逛,拿了一提牛奶,在收银台排了快二十分钟的队。
出了超市,路边有人在卖艾草,五块钱一把。
我说不要,抱着东西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买了一把。
上车的时候,那袋艾草搁在副驾驶座上,散发出一种涩涩的味道。我闻着那个味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想我爸了。
我亲爹罗大勇在世的时候,端午是他最上心的节。
老家那边的说法,端午是正节,家里男人得张罗。
他总提前好几天去河边打苇叶,泡糯米,包粽子。
手笨,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的,煮出来米都露在外面。
我妈嫌他浪费苇叶,他咧嘴笑:“头一回没经验嘛,明年就好看了。”
可惜没等到明年。
后来的每一个端午,好像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车子开上高架的时候,妈又打来一个电话,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快了,下桥就到。她说好,又补了一句:“今天家里来了个客人,你见了别惊讶。”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啊?”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妈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又开始堵。客人,谁啊?要是那种七大姑八大姨坐一桌子,我连话都搭不上,又得干坐一晚上。
越想越烦,车速提了上去。
到了小区门口,我找了个车位停好车,拎着粽子、牛奶和那袋艾草下车。
小区里到处飘着粽叶香,有人在楼下支了炉子煮粽子,热气腾腾的。
几个小孩拿着水枪在花坛跟前跑来跑去,看见我,有一个停下来,歪着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喊了句“欣怡姐姐”,我没认出是谁家的孩子,冲他笑了笑。
单元门口,程建平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旧灰色的短袖衬衫,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笑呵呵地望着我:“来啦。”
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粽子递过去,他没接,说“你拎着吧,省得再倒手”。然后转身带我上楼。
跟在他身后,看到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肩膀也比上回见面时候驼了一些。
我心里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这几年我见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回见他,都觉得他比上一次老了一截。
三楼到了,程建平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粽叶和肉香扑面而来。客厅里电视开着,有人在说话。
我低头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边放着一双男式运动鞋,鞋码不大,样式看着挺年轻。
我没在意,低着头换完拖鞋,手里拎着粽子往里走。客厅茶几上搁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封面印着公司logo,看着眼熟,但我没来得及细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欣怡到啦!快进来坐!”
我嗯了一声,冲着里屋方向开口喊了声“爸”。
那声“爸”喊出口的瞬间,一个年轻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认得那个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陈皓宇。
我的组长。
我张着嘴,站在原地。那声“爸”的尾音好像还在空气里飘着。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乱喊啥!这是你姨家的表哥!”
“姨家……的表哥?”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皓宇端着茶杯,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语气淡淡的,像在公司走廊上碰见一样随意:“舅妈,这就是我提过的那个同事。”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反复复炸着同一句话:
这是组长的舅舅家?
不对,这是我继父家。
03
我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脚底跟生了根似的,挪不动道。
空气中那层粽叶香混着尴尬,熏得我脸发烫。
我妈手里攥着锅铲,看着我,又看看陈皓宇,大概也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连忙打了个圆场:“哎哟,你看这孩子,喊岔了……赶紧洗手,饭好了。”
她说完又瞪了我一眼,那一巴掌拍得不轻,我后背还火辣辣的。
程建平从后面进来,替我解围:“孩子刚进门,还没缓过神来呢。”
我低着头换拖鞋,慢腾腾地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撑在水池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通红,耳朵根也红透了。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丢人丢大发了,还偏偏丢在组长面前。
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几把脸。听着外面的动静,程建平在说话:“皓宇哥,你喝什么茶?柜子里有红茶,有绿茶……”
“叔,不用忙,就倒的这个就行。”
“嗐,你来我这儿哪能喝那破茶。你舅妈前两天买了铁观音,我给你泡上。”
我在洗手间里听着,脸上的水都没擦干,脑子就开始转了。
皓宇哥。
陈皓宇管程建平叫舅舅,那我妈就是他的舅妈。
可他怎么偏偏是我组长?而且他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陈皓宇是上个月中旬才调到我们公司的。
他入职那天,部门开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他站在讲台前面,自我介绍不到三分钟。
说话简洁,表情平淡,不像是会跟任何人攀关系的人。
入职之后,他一个接一个找组员谈话,轮到我的时候,他在工位旁边站定,看着我说了句:“罗欣怡,你的方案我看了,方向不错,执行力差点意思。”
那时候我还不服气。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心里一阵发冷。他知道我是程建平的继女,还照样把我的方案打回来三次,一点面子没给。这个人,到底什么路数?
我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饭桌。
六菜一汤,红烧排骨、韭菜炒鸡蛋、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一条红烧鲈鱼,还有满满一盆粽子。
我妈的手艺,看着就热乎。
程建平招呼陈皓宇坐,又招呼我坐:“欣怡,坐这儿,你挨着你妈坐。”
我坐下,眼睛落在那个黑色文件夹上,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是公司定制的,暗蓝色,封面右下角印着部门编号。
陈皓宇坐在我对面,注意到我的视线,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妈端着一壶米酒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小杯:“这酒是你叔去年自己酿的,就等过节喝。”
程建平接了一句:“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口酒还算能入口。”
他端杯子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那疤我见过很多次了,从来没问过那到底是怎么弄的。给我爸抬钢卷的时候划的。
我妈夹了一个粽子放到我碗里:“豆沙馅的,你叔一大早就起来包的。”
“我不吃糯米,胃不消化。”我把粽子拨到一边。
饭桌上静了一瞬。
陈皓宇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夹了一个粽子,慢条斯理地剥开,咬了一口,说:“舅妈,这豆沙馅包得不错,甜得正好。”
我妈笑了笑:“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程建平也笑了,端起酒杯:“来,皓宇,难得来一趟,跟舅喝一个。”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我在旁边坐着,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物件。
我夹了两口菜,低头扒饭,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04
饭吃了大约二十来分钟,都是程建平跟陈皓宇在聊。
“皓宇,你妈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天热的时候膝盖有点疼,去医院开了点药。”
“嗯,让她注意点,别贪凉。”
“叔,我知道。她也让我叫人带话,说让你有空带舅妈过去坐坐。”
“行,等凉快些吧。这阵子铺子里忙。”
我坐在旁边听着,夹菜的速度慢下来。
程建平对陈皓宇说话的语气,跟对我说话的语气不一样。
对我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试探,像怕哪句话不小心说得重了。
对陈皓宇倒自然许多。
我妈大概看出来我插不上话,便有意把话头往我这边引:“皓宇,你跟我们欣怡是同一个部门啊?平时在公司碰得上吗?”
陈皓宇笑了笑:“舅妈,不光碰得上。她还是我手下,我是她组长。”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哎呀!这么巧的事!”
我低头扒饭,脸差点埋进碗里。程建平也在旁边笑,笑得有些局促,搓着手说:“是巧了……当初皓宇去那家公司,还是我提的,说那边待遇好。”
我放下筷子,看了程建平一眼:“你跟他说我在这儿?”
程建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有没有……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就是皓宇说他在那家公司,我提了一嘴你也在。”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皓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语气不急不缓:“舅,你确实提过。”
程建平搓了搓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皓宇一眼,不知道说什么,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我妈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岔:“吃菜吃菜,这鱼凉了就腥了。欣怡你多吃菜,你看你瘦的。”
我没接话,抬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鲈鱼。鱼肉炖得入味,咸淡正好,但我嚼着嚼着,觉得像在嚼木头。
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往外冒:程建平把我在这家公司上班的事告诉陈皓宇了?
陈皓宇是因为知道我的身份,才故意调来我们组的?
他这么安排,图什么?
一个消息已经够让人烦了,现在又多了一团乱麻。
我放下筷子,说了句“吃饱了”,起身想离开饭桌。
“再吃点,你才吃了多少。”我妈拉住我。
“阿姨,我真的吃饱了。”我说。
我说话的时候没注意,把心里憋着的那个称呼漏了出来。
平时我叫我妈从来只叫“妈”,很少喊“阿姨”。
在这个饭桌上,不知道是我跟我妈之间那根弦绷得太紧,还是那声“阿姨”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反正饭桌上的气氛更僵了。
程建平放下酒杯,看向我,说了一句:“欣怡,你要是吃不惯家里的饭,我再去下碗面给你?”
他的语气很平。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突然一阵委屈。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用了,我吃好了。”我推开椅子,“我想起来,公司群里好像有消息,我回个消息。”
我抓起手机躲进阳台,背对着客厅,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客厅里程建平压着声音问了我妈一句:“孩子是不是不高兴?”
我妈说:“没事,她就那样,一阵一阵的。”
陈皓宇没有接话。我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听到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吹过来,没有刚下车时那么热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条工作群消息都没有。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端午节的傍晚被吵得热腾腾的。
我抬起头,看着楼道尽头挂着的那面旧穿衣镜。镜子里映着客厅一角,程建平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正低头剥一个粽子。
剥得很仔细,苇叶一层一层掀开,露出白白胖胖的糯米。
他剥好之后,没有自己吃。他把粽子放进对面一只空碗里,那只碗原本是我的位置。
我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程建平把粽子放好之后,又端了端那碗的碗沿,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自己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我妈的招呼声传来:“欣怡,进来吃西瓜了。”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兜里。在心里对自己说:罗欣怡,别心软。
可那碗剥好壳的粽子,像是嵌在我脑仁儿里一样,一路跟着我走回屋里。
05
晚饭后,陈皓宇主动说要去厨房帮忙刷碗,被我妈拦住了:“大老爷们儿,洗什么碗,客厅坐着看电视去。”
程建平收拾了桌子,自己在厨房里洗洗涮涮。我妈切了西瓜端上来,招呼我们吃瓜。
我坐在沙发最边上,把电视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
陈皓宇坐在茶几另一侧,手里捧着半块西瓜,吃得不紧不慢。
我们俩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电视里在放一个关于端午习俗的纪录片,说屈原投江、赛龙舟、包粽子。
陈皓宇看了一会儿,随口说了一句:“今年端午我们公司也是安排的项目时间紧,加班加得都没空过节。”
我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他又说了一句:“你们的方案,我看了第三版,比前两版好一些。不过还是差点东西。”
我捏着西瓜的手紧了紧。我就知道,他躲不开工作这个话题。
我咬了咬牙,问他:“陈组长,您今天来这儿,是以组长的身份找我谈工作的,还是以亲戚的身份过节?”
他放下西瓜皮,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指:“今天没有组长,就只有亲戚。”
我没接话。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那个方案的问题不在方案本身,在于你不相信你自己写的那些话。”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不信我写的?”我笑了一声,“我改了四遍,每一遍都加了很多东西进去,是你说不够扎实我才改的。”
陈皓宇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我。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点,然后说:“你加了很多东西?你确定你加的是对的吗?”
“你什么意思?”
“方案不复杂。你要做的不是把它写得多花哨,而是把那个最核心的东西写扎实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又补了一句:“就像做一份粽子,馅料再好,糯米不好,蒸出来也散。”
我听到这话愣住了。他这话听着像在说公司方案,又像在说别的什么。我想深究,他已经站起来,朝厨房的方向走了。
“舅,我来帮你端盘子。”
厨房里传出程建平的声音:“不用不用,你坐那歇着。”
“没事,在家也干活儿。”
我妈从沙发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我:“欣怡,你跟皓宇哥在公司是不是处得不太顺?”
“没有。”我说。
“那你俩怎么一晚上没几句话?”
“妈,我跟他不熟,在公司也就是同事关系。今天在这见着,本来就挺突然的。”
我妈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她坐在我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其实皓宇去你们公司,也有个原因。”
我转过头看她:“什么原因?”
“你叔……”
我妈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叔托皓宇照顾照顾你,怕你在外面吃亏。他不好意思自己开口,就让皓宇多帮你看看。皓宇那孩子心眼实,他说‘我不能惯着她,该批评就得批评’。”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拧在一起。
“妈,你早就知道陈皓宇是我组长?”
我妈没吭声,算是默认。
“那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叔说……怕你知道了不自在,反而在单位待着别扭。他说皓宇该怎么要求就怎么要求,你就当不知道这层关系,靠自己的本事干。”
我盯着我妈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灯光下,她鬓角的头发已经白了一片,脸颊上有一块被热气熏得泛红的印子。
我张了张嘴,心里说不上是气她还是气自己,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瓜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晚上八点多,陈皓宇起身告辞。
程建平送他到门口,我妈也跟过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直到他换好鞋,站直身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罗欣怡,端午安康。”
我嗯了一声,没看他。
“回公司见。”他又说了一句。
他说完轻轻合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程建平走回来,站在茶几边上,搓了搓手,声音不大:“欣怡,你跟皓宇哥,是不是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在公司……”
“没有。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程建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坐在沙发上,又拿起那块没啃完的西瓜,啃了两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那道口子越拉越大。
06
第二天中午我才从床上爬起来。
头天晚上在继父家吃完饭,我妈让我留一晚,我没答应,开车回了城里的出租屋。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陈皓宇说的那句话,还有我妈说的那句“你叔托皓宇照顾照顾你”。
翻来覆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我推开窗,楼下早点摊已经收了摊,几只麻雀在空空的水泥地上跳来跳去。
我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风,慢慢想起头天晚上程建平喝酒时候说过的那句话:“你爸当年跟我同在一条船帮上搬货。”
当时我没追问,但那份疑惑一直在心里发酵。
我从抽屉底下翻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我爸蹲在码头边,手里捧着半个馒头,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的瘦高个儿,也捧着半个馒头,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个瘦高个儿的脸,越看越像程建平年轻的时候。
我拿着照片对着光看了很久,一个念头在心里越滚越大:程建平跟我爸,不只是继父和继女的关系那么简单。
我翻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妈,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
“程建平……他以前是不是认识我爸?”
电话那头锅铲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传过来:“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
又是沉默。我妈说:“你等着,我找个地方跟你说。”
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像从厨房到了阳台上。她长长喘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心理准备。
“你爸走那年,你才九岁。你不知道……妈也没跟你说过。程建平是你爸生前,最好的兄弟。”
我妈的声音发颤。她停下来,稳了稳神,又继续往下说。
“他们两个年轻时候都在码头上扛活。你爸比他大两岁,带他入的行。干活的时候,你爸在前面,他殿后。有一次吊臂的钢丝绳断了,钢卷砸下来,你爸推了他一把……他没砸着,你爸砸了。”
我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爸临走的时候,拉着程建平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兄弟,我交代你一件事……帮我照看她们娘俩。’程建平跪在床边,头磕在你爸手背上,说:‘哥,你放心,有我一口饭吃,就有她们娘俩一口饭吃。’”
我听到我妈在电话那头哽咽了一下:“那之后没过多久,你爸就走了。程建平那两年天天来咱家,修房顶、买煤、换灯泡,从不多说话。我劝他别来了,他说‘我答应大哥的事,得算数’。”
“后来……后来他跟我提那事的时候,我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疯了吧,你是为了报恩才娶我的?”我妈的声音又哑了,“他跟我说,一开始是有报恩的想法。但后来不是了。”
我握紧手机,觉得眼眶烫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抖。
“你那时候还小。长大之后,你那脾气,我知道你犟,怕你知道以后更不愿意接受他。你就当你妈糊涂吧。”
我靠在窗台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太阳晒着柏油路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电话。
窗外蝉叫得刺耳。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原来我爸救过程建平一命。程建平用一辈子来还。
我一直以为他是趁虚而入娶了我妈的外人。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我爸死后捡了个便宜的陌生人。
可他在我爸生前,是我爸拜过把子的兄弟。
那声“爸”,我昨天喊了一半。也许我该喊的,真的是他。
07
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好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那封程建平写给我的信。
那封信是陈皓宇在公司会议室递给他的。
陈皓宇当时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说:“我舅舅给你的信,写了十年,一封也没寄出去。你自己决定看还是不看。”
我当时接过来就放进了包里,一直没拆开。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作业。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三折,纸质很皱,像是反复摩挲过很多回。
信纸上的字是手写的,开头一句是:“欣怡,你好。”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间有点慌乱。那笔迹跟信封上的一样,稚拙、用力,像一个很少拿笔的人在拼命把字写端正。
“欣怡,你看着你长大,你爸走了以后,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没帮上什么忙。”
“你上大学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存了六百块,都存在你名下的折子里。你不用担心,这钱不烫手。是你爸的抚恤金,当年我托人帮你妈办下来的一笔钱,我一直给你留着。我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做嫁妆。”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不敢往上移。
程建平。他这些年每个月给我转的六百块钱,全是从我爸的抚恤金里出的。那根本不是我以为的“程建平的钱”。
我往下看:“这封信我写了很多年,一直没寄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事。你爸救过我,你妈为了你爸守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对不起你爸。你放心,我给你攒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在折子里。”
“你叫我一声叔,我就高兴。”
信写到这里就停了,最后一行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信纸,久久地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来。
从端午那顿饭,到这封信,不过短短两天。可这两天里,我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我冷落了十年的人。
他没上过几天学,从前在码头扛货,字都认不全。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翻了很久的字典,才把句子凑齐。
信纸边上还有一道手印,像是写字的时候手汗把纸浸湿了。
我拿着信纸的手也出汗了。
我翻过信纸,背面还有几行字,字迹更歪:“你妈不让我写这些。但我想,你早晚得知道。你爸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我到底没忍住。
眼泪砸在那张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我捏着那封信坐在窗边,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楼上谁家窗户里飘出一阵炒菜的香味。
我忽然想到,程建平今天晚饭吃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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