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普通的冒名骗钱,而是借助国际金融术语设计的连环骗局。金额之大,放在当时尤其刺眼。1993年全国外汇现汇结存约为212亿美元,衡水农行开出的信用证总额,几乎相当于这一数字的一半。

骗局的起点,藏在两只皮箱里。

1993年2月底,梅直方和李卓明从美国回到广州。两人都已加入美国国籍,回国前在美国经营的生意并不顺利。梅直方做儿童服装,李卓明经营广告公司,企业相继陷入困境。

他们在广州见到朋友王发运时,却把自己包装成海外富商,声称掌握国际融资渠道,准备回国投资。实际上,二人随身携带的,除了行骗资料,连支付出租车的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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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梅、李抛出了一个听起来十分专业的说法:“备用信用证引资”。按照他们的解释,只要国内银行开出信用证,国外财团便会据此放贷,贷款产生的费用和债务,也由海外机构负责。

对于当时许多地方干部和银行人员而言,这套说辞陌生,却极具诱惑力。改革开放初期,各地都在寻找资金和项目,“海外华侨”“国际财团”“大额引资”这些词,很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王发运很快联系到河北省衡水市农业银行行长赵金荣、副行长徐志国。3月12日,亚联集团出具承诺书,声称开证银行不承担责任,亚太集团负责融资费用。赵金荣等人没有核实承诺方的真实资质,便回函表示按承诺执行。

3月26日,常景山和于芝来到衡水。他们带来印刷精美的集团简介、所谓“备用信用证样本”,以及一份更加诱人的投资方案:首批资金不少于8000万美元,最终投入衡水的金额达到20亿元人民币,银行还可按信用证总额收取5%的手续费。

材料越厚,气势越足;数字越大,越容易制造实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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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景山、于芝来并非真正的融资专家,却把梅、李事先准备好的资料逐一展示。随后,梅直方和李卓明来到衡水,被安排入住当地最好的酒店,连续多日接受宴请。案发后查明,赵金荣等人为二人支付的生活和接待费用达到十几万元。

真正危险的地方,是那份没有被完整翻译的信用证。

梅、李准备了英文版和中文版两个版本。英文版中写明,亚联集团因信用证产生的贷款债务,由衡水农行承担;中文版却删去了这一核心条款。赵金荣要求查看正本时,梅直方推说文件落在宾馆,始终没有让银行方面直接核验。

负责翻译的赵永强,是衡水一所外语院校的英文教师。梅、李向他许诺出国、任职和提拔机会,赵永强由此被拉入其中。谈判时,他没有把英文版中的关键责任条款译出,反而帮助对方维持了表面上的顺利。

4月1日、2日,衡水农行与亚联集团签下三份协议,金额分别为16亿美元、34亿美元和50亿美元,总额达到100亿美元。协议签署后,银行方面以为资金很快到账,梅、李则等着拿到能够在海外融资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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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5日,赵金荣在200份备用信用证上签字并加盖公章。这些信用证分为三个金额等级,最小的每份2500万美元,最大的每份1亿美元。次日,相关文件被送往天津,通过国际快递寄出。

4月7日,澳大利亚方面发来咨询函,要求确认其中三份信用证,合计金额1.75亿美元。赵金荣不熟悉确认函格式,梅直方便代为拟写。一个本应由银行独立审查的关键环节,就这样落到了受益方手里。

赵金荣并非完全没有疑虑。他曾让徐志国赴北京了解备用信用证业务,但徐志国回来后只说:“引资是好事。”这句泛泛的判断,替代了本该完成的资信调查、法律审查和风险评估。

4月17日,河北省农行要求赵、徐二人到省行汇报。直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100亿美元的承诺过于离奇。可两人没有立即全面报告,而是把自己视为已经和梅、李绑在一起,转而商量如何应付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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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直方提出制作反担保文件,并把文件印在“联合国共和银行”的公文纸上。后来他供述:“我也不知道这个银行有没有。”这份连出具机构都无法核实的文件,仍被赵、徐带回上级审查。

省行很快认定反担保无效,要求停止相关操作。5月26日,中国农业银行在北京召开专门会议,确认梅、李涉嫌国际金融诈骗,并部署处置措施。赵金荣回到衡水后,却把会议内容告诉了徐志国。

徐志国随后让赵永强向境外机构发出否定此前确认函的文件,同时又递纸条给梅、李,提醒他们案件已报公安部、国务院。赵永强得到消息后,竟把情况转告梅、李,并将否定函发往梅直方在美国的金辉公司传真号码。

梅、李随即更换住处,但已被警方监控。6月16日,二人被控制;6月17日,农行声明公开,明确指出相关信用证自开出之日起无效,银行不承担责任和后果。

专案组随后成立,案件代号为“9341”。1994年,案件在衡水开庭审理:梅直方被判有期徒刑20年,李卓明14年,赵金荣11年,徐志国19年,赵永强14年,常景山7年,于芝来2年。那200份信用证,没有变成一笔境外资金,却留下了一整套从虚假身份、金融术语到内部失守的犯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