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山东青岛一户普通农家门前,柳卓寿站了很久,才抬手敲响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离开故乡时,他还是22岁的年轻人;再次回来,已经年近六旬。34年的分离,把一个青年变成了老人,也把屋里的人和记忆,推到了认不出的程度。
开门的是儿媳妇。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马上说话。柳卓寿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可眼前这张脸已经布满皱纹。儿子当年只有3岁,如今也已是中年人,站在父亲面前,既陌生,又无法真正亲近。
最让柳卓寿难受的,是母亲没有认出他。
老人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症,平日里连家人都经常认错。柳卓寿跪在她面前,哽咽着说:“娘,孩儿不孝,我回来了。”母亲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仿佛眼前不过是一个来串门的陌生人。
为了照料母亲,也为了多陪她一会儿,柳卓寿在母亲房间里搭了张简易床。夜里,他睡在老人旁边,想着哪怕母亲不能认出自己,听见熟悉的乡音也好。
谁知第二天,儿媳妇悄悄告诉他,老人正在嘀咕:“旁边睡的是谁?咋还不走?弄得我晚上只能穿衣服睡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柳卓寿心里。他没有责怪母亲,只是愣了半天。一个盼了几十年的儿子,终于坐到母亲身边,母亲却把他当成了借宿的外人。遗憾的是,这并不是老人故意冷漠,而是病情已经夺走了她辨认亲人的能力。
过了几天,老人难得清醒。她盯着柳卓寿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寿儿吧?不是去台湾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卓寿赶紧握住母亲的手:“娘,我就是寿儿,我回来了。”
可话音刚落,老人又陷入茫然,刚才短暂的清醒转眼消失。柳卓寿把儿媳妇叫来,一遍遍解释这是她的儿子,老人却只重复着“寿儿”两个字,始终无法确认面前的人是谁。
这场迟到的相认,背后是1949年的兵荒马乱。
当年5月,山东战事紧张,国民党部队在青岛一带补充兵员,农村里出现了抓壮丁的情况。柳卓寿原本在被服厂做缝纫工,那年22岁,去姐姐家走亲戚时,恰好遇到士兵进村搜查。姐姐发现情况不对,把他藏进地窖,他才躲过一劫。
他不敢回家,在姐姐家住了几天。恰在此时,担任国民党部队连长的姐夫回来,说部队准备撤往台湾,并劝他一同离开。柳卓寿舍不得妻子、孩子和母亲,姐夫却提醒他,留下来同样可能被抓去前线。
“跟我走,先把命保住,以后再想办法回来。”姐夫这样劝他。
柳卓寿没有想到,这一走竟然跨过了34年。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家告别,只能托姐姐转话,说自己安顿下来后,一定回来接家人。
到了台湾,他先在姐夫部队里当勤务兵。军营生活纪律严格,与工厂里的日子完全不同。不到一年,他便退役,在台北借钱开了缝纫店。那时物资紧张,百姓手头并不宽裕,店里的生意很冷清,没多久就因资金周转困难转让出去。
姐夫没有责怪他,反而托朋友让他进西服店做工。柳卓寿重新干起老本行,很快掌握了西服制作技术。看到市场对西式服装的需求增加,他再次开店,这回总算站稳了脚跟。
生活慢慢稳定后,他在台北成了家,与当地妻子生下两子一女。与此同时,山东老家的妻子一直没有改嫁,独自抚养儿子,照顾年迈的婆婆。两岸长期隔绝,柳卓寿只能把思念压在心里,靠同乡来往和零星消息确认故乡仍有人等着他。
1983年,他通过朋友辗转收到儿子的家书。信中说,母亲还活着,只是经常糊涂;妻子一直守着这个家;儿子已经成家,家里的日子也逐渐稳定。读完信,柳卓寿决定回山东探亲。
台湾妻子同意了,但临行前仍拉住他的胳膊问:“你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柳卓寿拍了拍她的手:“只是回去看看,台湾这个家,我不会丢下。”
那次回乡,他见到了母亲,也见到了守候多年的妻子,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团聚。母亲认不出他,妻子与他之间也隔着34年的空白。短暂探亲结束时,儿子因有事没有前来送行,儿媳妇站在车外叮嘱他保重身体。柳卓寿明白,自己缺席了儿子成长的大半生,父子之间很难凭一次见面恢复亲密。
1984年,他再次回到山东。母亲病情恶化,连儿媳妇也常常认不得。医生只能建议保守照料,多陪老人说话。柳卓寿想多住些日子,却受到当时探亲规定限制,只能按期返回台湾。
半年后,老家传来急件:母亲病危,请速回。柳卓寿设法申请,却未获批准。没过多久,老人以85岁高龄去世,他没能赶上母亲的最后一程。
1987年,两岸开始通航,探亲手续逐步简化。柳卓寿与山东家人的联系多了起来,但生意、家庭和身体状况,又让他一次次推迟行程。1997年,他关掉经营多年的店铺,才有了更充裕的时间往返两地。
他曾想把山东妻子接到台湾养老,台湾妻子起初热情接待,还与她以姐妹相称。可相处日久,问题逐渐显露。柳卓寿与山东妻子共同生活过,也有几十年未说完的话,两人聊天自然亲近,台湾妻子难免感到被冷落。孩子们称山东妻子“大妈”,本是礼貌称呼,却让家庭关系更加尴尬。
半年后,山东妻子主动回了青岛。她不愿让柳卓寿夹在两个人之间,也不愿破坏台湾那个家庭的平静。1999年,柳卓寿提出与台湾妻子一起到大陆生活,同样遭到拒绝。她的亲人、朋友和生活根基都在台湾,不愿晚年离开故土。
此后,柳卓寿只能两地奔波。身体渐差,坐飞机往返一次,往往要休息很久。他给青岛的儿子盖了两层楼,又帮孙子买车跑出租。那些迟到的补偿,无法替代父亲曾经缺席的岁月,却成了他能做的事情。
母亲临终前没有真正认出他,山东妻子也没有等来完整的婚姻生活。柳卓寿与她先后离世,台湾妻子始终没有回大陆看过那片故乡。半个多世纪的分离,留下的并不是一句话能够说清的家事,而是一张床、几封信,以及老人偶尔喊出的那个名字: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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