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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5日,斯坦福大学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HAI)发布《人工智能主权的商业版图》(The Commercial Landscape of AI Sovereignty Offerings)报告。“人工智能主权”(AI Sovereignty)已成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核心概念——从欧洲到东南亚、从海湾到拉美,各国政府纷纷投入重金,以降低对少数外国人工智能供应商的过度依赖,一个庞大的“主权”商业市场也随之涌现。报告系统梳理了横跨人工智能技术栈的各类商业主权方案,考察它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正提升了自主控制、减少了依赖。报告指出,无论是美国大型科技公司还是全球中小厂商,多数方案只是重新配置、而非真正消除依赖,甚至可能使其更深地固化。

一、“人工智能主权”:

一个定义含混却异常火热的概念

尽管政策辩论日趋激烈,“人工智能主权”这一概念本身却始终缺乏清晰界定。对一些人而言,它意味着实现人工智能开发的自给自足——这在实践中几乎不可能;对另一些人而言,它意味着对人工智能供应链各环节获得更多的自主控制与话语权,并确保持续获得基础设施与模型。这个词被用来指称形形色色的事物:从投资国家级语言模型项目,到建立本土芯片制造能力,再到实施数据本地化要求。

商业力量迅速涌入了这一概念的“模糊地带”,全球各地的私营公司积极兜售“主权人工智能”方案:美国大型科技公司调整产品以适配各国政府采购,中小公司与初创企业则主要为本国市场量身定制。“韧性”“摆脱外国控制”的话语,如今频繁出现在企业官网、投资路演与合作公告中。主权话语的商业化来势迅猛,方案版图已变得庞杂而难以辨析。

报告的核心判断是:追求主权并非一场零和博弈。人工智能主权更应被理解为一个国家在人工智能系统的开发、部署与治理上,“审慎行动、独立决策”的能力,它落在一条“相互依赖”程度不一的光谱之上。决策者在采购方案、缔结伙伴关系时,真正该追求的是扩大战略选择空间,而不是在不切实际的“完全自主”上孤注一掷。

二、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主权套餐”

报告聚焦英伟达(Nvidia)、微软(Microsoft)、谷歌(Google)、亚马逊云科技(AWS)与OpenAI五家科技巨头,梳理其打着“人工智能主权”旗号的旗舰方案。

英伟达提供的是“全栈式”主权。其旗舰“人工智能工厂”(AI Factory)项目,把芯片、数据中心设计、网络、软件框架与专用能源方案打包成开箱即用的一体化算力环境,最快可在90天内部署,替代各国自行采购、集成基础设施的需求。据报告,主权人工智能业务约占英伟达营收的14%(约300亿美元),并有望在未来数年达到2000亿美元;截至2026年6月,公开信息显示已有25个国家在英伟达主导或支持下建设人工智能工厂。其常见做法是与本国电信运营商合作,将GPU集群嵌入既有电信数据中心与5G网络,使数据留在境内、绕开外国司法管辖,把电信商变为“主权基础设施运营商”;配合NeMo框架与开放权重的Nemotron模型,英伟达试图把自己定位为国家推进主权目标的“全栈平台”。

微软、谷歌与AWS则在“主权云”市场展开竞逐,合力提供了规模最大、覆盖最广的方案,但在结构上各有侧重,报告将其归纳为三层:其一是超大规模云服务商自营、叠加“主权控制”软件的公有云,通过数据边界、机密计算等手段确保数据本地托管——例如微软的主权公有云允许客户把加密密钥保管在其云之外、随时撤销访问,使数据对微软不可读;其二是由本国法律实体运营、管理管理员权限的“伙伴运营云”,形成阻断外国长臂管辖(如美国《云法案》)的“司法屏障”,法国的S3NS(泰雷兹控股、基于谷歌云)与Bleu(基于微软Azure)即在冲刺法国最高级别的云安全认证;其三是彻底断网、气隙隔离的独立环境,多用于国家安全、国防与关键基础设施。值得注意的是,微软与AWS已承诺将在法律上抗辩任何要求其在欧洲中止服务的命令,这等于间接承认:这些“主权叠加层”并不能真正消除其面向美国的司法管辖暴露。

OpenAI出售的则是“能力接入”而非“所有权”。由于其模型专有、无法被采纳方独立再训练,公司通过“OpenAI for Countries”计划提供本地化部署:允许伙伴国将其专有模型适配本地语言、文化与用途,并可结合本地数据定制。该计划由其庞大的“星际之门”(Stargate)基础设施项目延伸而来,截至2026年6月已推进18项,力图让OpenAI从“模型供应商”转型为“国家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伙伴”。

三、“主权悖论”:

控制越多,依赖越深?

报告发现,这些方案的确回应了各国在供应链控制、韧性与自主性上真实而迫切的关切:多数方案能切实保证公民数据、政府记录留在境内,许多项目还为此前“排在队尾”的本地开发者,首次带来了可用的GPU算力。

但它们同时呈现出一个根本性悖论:一边承诺各国“拥有自己的人工智能技术栈”,一边却在加深对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依赖。采用英伟达的全栈方案驱动整个技术栈,最终可能强化“供应商锁定”——转向AMD或英特尔等对手,将面临包括大量代码重写在内的高昂迁移成本。OpenAI的方案虽提升了对前沿模型的本地化接入,却不允许检视或修改底层系统;加之“OpenAI for Countries”(国家合作计划)与美国政府关系密切,其地缘政治与意识形态色彩明显——它被明确框定为“民主与非民主人工智能之间”的竞争,并与美国政府协同推进。伙伴国因此可能在战略上被绑定,一旦某家公司成为通往前沿能力的唯一门户,便再无可行的“退出选项”。

正因如此,不少主权倡议被批评为“主权洗白”(sovereignty washing):这些以主权为名出售的工具,或许真能改善购买国对某些环节的控制,却也确保了这些国家在长期内对其结构性依赖。尤其是跨层、全栈的方案,反而可能加深依赖。更深层的困境在于——由于这些公司最有力的竞争者同样是美国实体,“缺乏可比规模的非美替代”这一根本性焦虑,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四、美国大型科技公司之外:

全球主权生态

在五家公司之外,全球还涌现出一大批以“人工智能主权”为卖点的中小企业,横跨硬件、云、模型与全栈平台。有的自称“全栈主权”,如英国的Sovereign AI承诺客户“从土壤到词元”的全链条掌控,Nscale主打“从地面到云端”的自有数据中心;也有企业名为“全栈”,实则聚焦模型与应用层,如印度的Sarvam.ai以本土数据训练基础模型,让公民的语音助手在印度服务器上、依印度法律、用本地方言处理数据。

另一些公司只瞄准技术栈的某一层:法国SiPearl、日本Rapidus等发力本土芯片;法国OVHcloud、德国STACKIT、泰国SIAM.AI等主打合规与区域数据驻留的“主权云”;Widelabs、Kakao、QazCode等则专注巴西、韩国、哈萨克等本地语言与文化的模型。许多最成熟的企业背后都有政府支持——印度选定Sarvam打造首个本土基础模型,韩国以国家项目遴选五支团队并提供算力,尼日利亚则与Awarri合作开发支持非洲语言的开源多语模型。

然而,贯穿这些案例的一条主线是:此处的“主权”并不意味着“完全本土”。几乎所有公司都保留着显著的外部依赖——或依赖英伟达的芯片设计、台积电的制造,或依赖微软的云、或建立在外国实验室的开源模型之上。主权主张的重心,似乎不在于组件的“出身”,而在于技术栈“部署在何处、受谁的法律管辖”。这也意味着,所谓“主权人工智能”,与其说是技术上的自给自足,不如说是对外部依赖的“多元化分散”。

五、核心不是消除依赖,

而是校准相互依赖

报告认为,人工智能主权的真实图景,远比主流叙事所暗示的更为微妙。全球范围内的商业主权方案表明,追求主权并非要在“依赖”与“独立”之间做非此即彼的二元选择,而是一系列落在“相互依赖”光谱上的决策。

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方案回应了各国对供应链控制、韧性与自主性的真实关切,提供了更强的本地运营控制、气隙云环境与本地化模型部署;但它们更多是重新配置、而非彻底消除依赖,某些情形下甚至使依赖更深。本土与区域的替代方案也无法完全化解这一问题——它们提供了更多可选项与更好的合规、文化契合,却往往仍依赖芯片、云等由少数美国厂商主导的上游基础投入。企业们似乎在押注:各国不会在“购买”与“自建”主权之间二选一,而会两者兼取。

因此,报告提出的核心政策命题是:人工智能主权的关键,不在于“消除依赖”,而在于“校准相互依赖”。主权应被视为塑造与谈判依赖关系的能力,而非彻底回避依赖。决策者不应把主权当作终极目标,而应优先选择那些能扩大战略选择空间的方案。报告特别指出,开源人工智能是在模型层降低依赖的一条切实路径——开放权重乃至完全开源的系统,能让各国更灵活地适配本地语言与监管、独立托管与改造模型,从而避免彻底的供应商锁定;但适配与规模化部署通常仍需专有硬件与云,因而只能“减少”而非“消除”上游依赖。真正务实的方向,是在关键处建设有针对性的本土能力,在高效处善用外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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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丨启元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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