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龙2019年那回去美国，拎着茅台和剧照找到黄元申公寓楼下，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电话打过去，那头只回了一句“我不见以前的人”。
他站在楼下二十分钟，东西撂门卫室走了。这事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过好几回，每次讲起来语气都发闷。
我翻过那段采访视频，梁小龙讲完这事沉默了好几秒，补了一句，“他那个声音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像不认识我一样。”
都是当年一起拍《大侠霍元甲》的人，一个演霍元甲，一个演陈真，戏里师徒情分演得那么厚，八十年代的观众没一个人不信他们私下也亲。
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后，连面都见不上。
2021年有平台重播《大侠霍元甲》，弹幕热闹得不行，播放量轻轻松松破亿。
很多年轻人是头一回看这部剧，被黄元申震住了，到处翻他的资料，发现这人已经“消失”了十几年，全在问一个问题：
霍元甲现在在哪？还活着吗？他们找到的信息零碎得很，拼不出一个完整答案。
其实黄元申一直在洛杉矶郊区一间普通公寓里住着，日子过得跟个苦行僧差不多，只不过没人注意罢了。
洛杉矶圣盖博谷那片有不少华人，黄元申在那一带的超市里进进出出十几年，买的东西永远是老三样：白菜、豆腐、米。
收银员见他面熟，但从来没把他跟“霍元甲”这个名字挂上号，顶多觉得这老头瘦得过分，吃得太省。
有华人邻居在停车场碰见他推着购物车，头发全白，低着头走路，步子迈得急，像在躲什么。
没几个人认出来，认出来的也不敢确认，明星怎么可能住这种地方，开一辆快报废的老本田。
他那辆车是05年买的雅阁，里程二十多万公里，浑身剐蹭不补漆。
有次邻居瞧见他自己蹲在停车场换机油，袖子卷得老高，动作麻利，跟修车行的老师傅似的。
这画面要是拍下来发网上，估计没几个人信。
他住的公寓两居室，月租一千五美金上下，在洛杉矶算便宜地段。客厅就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有一间房改成禅房，铺个蒲团，摆个香炉，窗帘常年拉着不掀开。剩下的房间陈设也简单到寒酸，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没了。
家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开着的时候，那台老电视遥控器电池都烂在里面了。
喝的水自己烧，吃的饭自己做，一碗稀粥配咸菜就能对付一顿早餐。
他保持过午不食的规矩将近二十年，中午十二点半之前吃完最后一顿，之后到第二天凌晨不再进食，只喝白水。
这习惯从1990年在宝林禅寺出家时养成，2005年还俗之后没改过来，一直带到美国。
他每天四点钟起床，先打坐一小时，然后读经或者写毛笔字，七点吃早饭。上午去超市买菜或者收拾屋子，中午做些素食对付过去。
下午继续读书，偶尔傍晚在公寓楼下的花园里散步半小时，八点整关灯睡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圣诞节和春节都不例外。
这作息放到今天来看，像个上了发条的老钟表，走得死板，但准得吓人。
我总觉得他现在过成这样，不是做给谁看的。人到了这个岁数，名和利都尝过，苦行僧的滋味也受够了十六年，犯不着再演什么世外高人。
选择一个人猫在洛杉矶的破公寓里，不接圈内人的电话，不和儿孙来往，大概率就是真的不想跟过去有任何牵绊了。
这就要说到1989年那场出家。那年黄元申四十一岁，手里攥着一把影视合约，全给推了，跑去香港大屿山宝林禅寺剃了头，法号衍申。
当时整个港台舆论炸成一锅粥，媒体铺天盖地猜原因，最多的矛头指向他跟赵雅芝的绯闻。
1978年前后两人拍戏结识，后来有封信被捅出来，上面署名带个“芝”字，真假谁也说不准，但这事把黄元申的家庭搅得够呛。
不过黄元申从头到尾没承认过什么，出家的时候对外只说是佛缘到了，跟感情没关系。
他出家前把财产全留给了妻子史倩予和两个孩子，自个儿空手进的寺。
进去之后日子过得比山下清苦得多，每天凌晨三点半起，种菜挑水，念经打坐，过了午点就不吃东西。
父母上山来看他，他不见；妻子来了好几趟，托人传话让别来了；
儿子写信到寺里，他也没回过。
那时候他不叫黄元申了，叫衍申法师，任何人提“黄元申”三个字，他都不应声。
在寺里待了十六年。2005年他妈病重，说最后就想见儿子一面，黄元申这才脱了僧袍下山还俗，赶去见老人最后一面。
母亲走后半年，父亲也跟着走了。办完两场丧事，他直接飞洛杉矶，从那以后再没回过香港。
还俗的消息传回香港，媒体兴奋坏了，影视公司也蠢蠢欲动，以为他要复出。结果找上门的全碰了钉子，剧本不看，邀约不理，采访不接。
有人说他在美国过得苦，有人说他得重病了，他一声不吭，从不辟谣。
电视剧当年捧红他用了八年，他跟这个圈子撇清关系只用一个“不”字就完了。
史倩予至今没跟他办离婚手续，两人分居已经超过三十五年。和他通电话的内容基本就是家族里谁没了、谁病了，说完挂断，多一句都嫌浪费。
儿子黄吉梁定居北京，做影视这一行，公开场合从来不提他爸。女儿黄吉莉在加拿大结婚生子，他也没去看过一眼。
每年春节前他给两个孩子各汇五千美金，附言只写“收到回复”，孩子们回一句“收到”，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梁小龙那回之后也死心了，没再找过他。香港老友从美国回来带话，说黄元申瘦脱了形，但精神头还行，走路带风，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爱别人喊他真名。
他书房里摆的全是佛经，《金刚经》《心经》《楞严经》翻得纸都起了毛边。
也看《道德经》《庄子》，还有几本七十年代出版的英文版哲学书，扉页上写着他当演员时候的名字。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书，只是一直没扔。
黄元申这辈子挺有意思。前半生从上海到香港，从穷小子打成大明星，红到发紫的时候把一切都扔了，跑进山里当和尚。
当了十六年和尚，又因为母亲病危下了山。现在七十六岁，一个人在美国租着便宜公寓，吃斋打坐，不开手机不碰网络，不跟旧友来往，也不看自己拍的戏。
活得像个被人遗忘的旧物，但他自己似乎压根不在乎被不被记起。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道理。人这一辈子图什么，旁人说了不算。
有人就喜欢热热闹闹过一生，有人觉得一个人待着才舒坦。
黄元申只是选了后一条路，走到黑。
就是偶尔想到1983年《大侠霍元甲》在内地播出那阵子，万人空巷，主题曲响遍大街小巷，那个穿着长衫、气定神闲跟人比武的霍元甲跟如今在洛杉矶超市挑白菜的老头，怎么都像两个世界的人。
可他们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也许在他看来，这两个世界从来就没挨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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