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月6日,香港一间旅馆里,沈醉坐在房中等人。门外终于响起敲门声,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多年未见的前妻粟燕萍,也就是他一直称呼的“雪雪”。她身边还站着现任丈夫唐如山和女儿。
沈醉快步上前,拉住雪雪的手,把几个人让进屋内。这个细节看似平常,却让熟悉两人往事的人颇为意外。因为在雪雪心里,几十年前的沈醉并不是一个容易接近的人。
两人真正结识,是在抗战时期。
1938年,沈醉在湖南临澧主持中央警官学校特种警察人员训练班。粟燕萍从中央军校第七分校转来受训,性格活泼,能歌善舞,在一群学员中很显眼。
一次学习游泳时,粟燕萍贸然跳入深水区,险些溺水,沈醉及时将她救起。后来,她因父亲病重请假回长沙,恰好遇到沈醉驾车前往长沙,便搭了便车。
路上聊天,沈醉得知她的小名叫“雪雪”。她的母亲早逝,家中还有弟弟妹妹,父亲病重,家庭负担很重。沈醉动了恻隐之心,竟亲自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粟父见到沈醉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雪雪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沈醉当时点头答应:“您放心,我会照顾她。”
这句承诺,后来成了两人关系的重要起点。沈醉回家把此事告诉母亲,母亲认为既然答应了病中老人,就不能轻易反悔。此后,沈醉对粟燕萍格外关照,两人的感情也逐渐发展起来。
那时军统内部有抗战期间不得结婚的规定。沈醉递交结婚申请时,戴笠曾当面询问,他便解释说两人是“娃娃亲”。戴笠虽有训斥,最终还是批准了婚事。1938年,两人在常德结婚,婚后育有一子五女。
有意思的是,雪雪对沈醉始终带着几分惧意。沈醉在军统中任职,手段强硬,身份又特殊。夫妻私下虽然亲近,雪雪却很清楚,丈夫一旦处理公务,便是另一副模样。
1949年,云南局势急转直下。蒋介石要求沈醉继续留在昆明,沈醉的家属则被安排先行前往香港。临别时,雪雪抱着丈夫痛哭,孩子们却还以为父亲很快就会赶来。
“爸爸,你要快点来呀!”孩子们这样说。
沈醉没有回答太多。他明白,这次分别很可能没有归期。12月,卢汉在昆明起义,沈醉被控制并被关押,后来移送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雪雪从此失去了丈夫的消息。
1953年,台湾方面曾散布沈醉已经被处决的消息。雪雪信以为真,在生活压力下,将部分孩子托付亲属照料,自己去了香港谋生。漂泊之中,她后来与同样流落香港的唐如山结婚。
多年后,雪雪曾在祭奠“亡夫”的纸钱上写诗,表达悲痛和无奈。她并非轻易忘记沈醉,而是在一个丈夫生死不明、家庭难以维系的年代,被生活一步步推到了另一个选择面前。
1960年11月,沈醉获特赦。恢复自由后,他最想找的就是雪雪。得知她人在香港,沈醉接连写信,希望她回到自己身边。雪雪收到信时,先在报纸上看到了沈醉被特赦的消息,随后才确认他仍然活着。
她害怕。
在她记忆里,沈醉不仅是旧日丈夫,也是军统系统中的重要人物。她已经改嫁,担心沈醉无法接受,更不敢贸然回信。后来,经香港友人转达,她才写信说明自己的处境。
沈醉得知雪雪已经改嫁,心里自然不好受,但他没有继续追究。两人的通信持续了一段时间,雪雪答应到广州见面,把旧事说清楚。1961年底,沈醉如约等候,却没有等到她。
这次失约,成为两人之间长期未解的遗憾。
此后,沈醉与北京厂桥街道医院护士杜雪洁结婚。杜雪洁来自沈阳,早年生活艰难,后来到北京谋生。她知道沈醉的过去,也看到了他在改造期间的变化,夫妻二人相互照料,生活逐渐稳定下来。
1980年冬,在有关方面安排下,沈醉带女儿前往香港探亲。女儿先去见母亲,沈醉独自留在旅馆等待。几天后,女儿打来电话说:“妈妈和唐叔叔要来看你。”
雪雪不敢一个人去。她让女儿陪同,也让唐如山一起出现,多少是为了避免场面失控。可她没有想到,眼前的沈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军统中发号施令的人。
沈醉看着她,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也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孩子们都是你们抚养大的。今天来香港,是向你们道谢。”
雪雪听后恳求道:“你能原谅我,以后我们做朋友,好吗?”
沈醉摇摇头:“不只是朋友。过去两家本来就是一家,你是我的妹妹,唐先生就是我的弟弟,以后叫我三哥吧。”
屋里几个人都落了泪。雪雪后来私下对女儿说:“如果三十年前,你父亲见到我,恐怕会开枪毙了我。”
这句话里有玩笑,也有她几十年来没有消失的恐惧。更重要的是,沈醉选择了用“兄妹”重新定义关系,避开了旧婚姻中的亏欠、怨恨和争执。
1992年,雪雪和唐如山到北京看望沈醉。她看到他的居住条件,感慨道:“三哥,没想到你住这样的房子。”
沈醉只是笑着说:“我知足常乐。”
1996年,沈醉因病去世,终年82岁。临终前,他仍保存着雪雪当年写给他的诗。那段感情没有重新成为夫妻,却在香港那次见面后,留下了另一种相处方式:不再追问谁对谁错,只承认彼此曾经共同经历过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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