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起了个大早,五点半的闹钟,天还没亮透。背着画包出门的时候,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滋滋响,老板问我要不要来一根,我说来不及了,赶车。

画包里塞了两张四尺三开的宣纸、两支毛笔、一方小砚台、一锭墨,还有一个折叠小马扎。东西不多,但沉,主要是砚台和墨锭压分量。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瓶装水,最后还是抓了一瓶,户外写生没水等于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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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到古镇,七点多,游客还没来。河边的雾气没散,石拱桥浸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拱顶,白墙黑瓦的房子半隐半现,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划开一道道细纹。我站在桥头看了五分钟,心想这地方不画下来对不起车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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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河走了一段,选了个位置。河边有块平整的大石头,刚好能放砚台和水杯,旁边有棵歪脖子树,能挡点太阳。小马扎一撑开,画板一架,宣纸往上一铺,开干。

户外画画跟在画室里完全是两码事。画室里灯是固定的,风是没有的,墨干得慢,能慢慢磨。户外就不一样了,太阳在动,光影一直在变,刚才还在桥洞里的阴影,过半小时就移到河面上了。风也来捣乱,一阵风吹过来,宣纸边角翘起来,得用镇纸压着,镇纸忘带了,只好捡了两块鹅卵石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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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麻烦的是墨。户外干燥,墨汁落在纸上几秒就干了,想晕染都来不及。在画室里画一笔,墨色能慢慢洇开,有浓淡变化。户外不行,笔刚落下去,墨就定住了,出来的线条硬邦邦的,跟钢笔画似的。我只好不停往墨里加水,水加多了墨色又太淡,画出来灰蒙蒙的。折腾了半天,第一张画废了,桥洞画成了一个黑窟窿,柳树画成了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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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时候,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老奶奶。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一件蓝底白花的短袖,手里摇着蒲扇,脚边放着一个泡沫箱子,箱子上盖着棉被——卖冰棍的。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画画,看了有十来分钟。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主动搭话:"奶奶,您在这卖冰棍啊?"

她点点头:"嗯,三十年了。"

然后她指了指我画板上的画,说:"你这桥画得不对。"

我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这桥的拱啊,"她用蒲扇点了点远处的石拱桥,"比你画的要圆。你画的这个拱,扁了,像个驼背。还有那房子,瓦不是黑的,是灰的,太阳一照还泛点红。你全画成黑的了,跟烧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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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再看看自己的画,她说得还真对。桥拱确实画扁了,屋顶的瓦在阳光下确实是灰褐色的,不是纯黑。我光顾着低头画,没仔细看眼前的东西。

老奶奶接着说:"你们这些画画的,来了一拨又一拨,都一个毛病,不看,光画。眼睛长在纸上,不长在景上。"

这话把我说笑了。我问她:"奶奶您懂画啊?"

她摆摆手:"我不懂,我就看了三十年了。这桥这房子这河,我闭着眼都知道长啥样。你们画的那些,我一看就知道不对。"

后来她从泡沫箱里掏出一根冰棍递给我,说天热,吃一根。我要给钱,她不要,说你画你的,我看我的,冰棍算我请的。绿豆冰棍,五毛钱一根的那种,甜得发腻,但在太阳底下吃着特别爽。

下午重新画了一张。这次先不急着落笔,盯着那座桥看了五分钟,看拱的弧度,看石头的纹理,看水面倒影的形状。然后再看房子,看瓦的颜色在阳光下怎么变,看白墙上的水渍和霉斑,看窗棂的格子。看够了才动笔。

桥拱画圆了,瓦画成了灰褐色,白墙上加了几笔淡墨的水渍。柳树的枝条一根根分清楚,不再是一团乱麻。水面用淡墨扫了几道,留了空白当倒影。画完退后一看,虽然还是很业余,但至少那座桥不像驼背了。

老奶奶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这张还行,桥不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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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河面镀了一层金,游客也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我把画卷起来塞进画包,跟老奶奶道别,她说下次来还给我留冰棍。

回去的大巴上,我把那张画拿出来看了一路。画得不好,线条生涩,墨色也不够丰富,但它是在那个古镇、那个下午、那个卖冰棍的奶奶的指点下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风的味道、太阳的温度,还有绿豆冰棍的甜。

这大概就是户外写生的意思。画得好不好另说,至少你真的站在那里了,风吹过,太阳晒过,冰棍吃过,然后把这些都留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