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电台经理曾把记者叫到跟前,让他别再提"干旱"这个词。理由很直接:广告收入在往下掉,农民不买新拖拉机了,说多了坏消息,谁还投钱。
那是上世纪那场被称作"超级厄尔尼诺"的年份,一位在澳大利亚内陆跑农村新闻的记者,就这么被要求对着话筒装作天没塌。二十多年过去,同样的信号又在太平洋上聚集,只是这一回,地球本身比那时更烫。
这次坐在镜头前答疑的,是斯坦福大学地球系统科学教授罗伯·杰克逊。提问的人翻遍了视频评论区,把普通人最想问的话一条条摆了出来。世界气象组织刚出的那份报告,读起来像一部末日剧本,一个又一个气象纪录被接连打破。可字里行间,也藏着几缕微光。先说坏消息。
杰克逊预计,一场超级厄尔尼诺可能在不远的将来降临,把全球气温纪录再次刷新。他没把话说死:"还不完全确定,我们也希望它别来。上一次发生是在那场havoc般的年份,它对全球气候和经济系统都造成了破坏。"
当年那场事件到底有多狠?他给了几个画面:全球有相当一部分珊瑚礁因它白化甚至死去,海洋生物遭了大殃;他的老家加利福尼亚洪水泛滥、泥石流冲下山坡;东南亚却在闹旱灾,泥炭起火把二氧化碳灌进大气;非洲和南美还爆发了疾病。若真重演一遍,后果不会更轻。
那会不会比上一次更糟?他没回避:"地球整体比那时更热了,所以有可能,会更严重。"
至于厄尔尼诺这个周期本身是不是在变凶,他坦白科学界也在追问,可这种事三五年才来一次,想马上下结论,得再等几十年去看。急着要答案,和耐心等数据,本就是两难。太平洋眼下的迹象确实指向一场很强的厄尔尼诺。
杰克逊解释得更透:全球头一回出现年均温越过一个半摄氏度门槛的那年,紧跟在一场厄尔尼诺之后。规律就是这么冷酷——厄尔尼诺一来,纪录容易破;超级厄尔尼诺一来,纪录直接被砸得粉碎。
说到这个门槛,很多人一看到某一年超标就慌。这里其实有个被误读的常识。巴黎协定里那个一点五度、两度,说的是拉长到二十年去看的长期升温,不是哪一年偶尔冲高就算数。
换句话说,某一年破线,不等于长期目标彻底没戏。这算不算开头说的那缕微光?杰克逊认可这个说法,但话锋不软:"我们已经在门槛的边上了,如果说还没跨过去的话。"
那还能做什么?怎么把自己从这个坑里刨出来,或者干脆先停下手里的铁锹?他讲了自己的本行——甲烷。二氧化碳是头号温室气体,可他花大把时间盯的这个老二,劲儿更猛,在空气里待的时间却短,大约十年就能自己清干净。
这也是它唯一的好处:今天减排,未来一二十年就能见效。碳减排是给孙辈铺路,甲烷减排却是给自己这代人救急。
进展有没有?有那么一点。一份全球甲烷承诺已经有约一百五十个国家签了字,能不能真在减,还看不清,但他愿意抱一分希望。难在哪?
人类活动排出的甲烷里,占大头的来源是农业,尤其是牛——牛打嗝。你想想,在有些地方人还吃不饱饭的时候,去谈给食物链降碳,比在能源领域动手难得多。
能源那头至少还有笔账能算:堵住泄漏的天然气,本身就是能卖钱的商品,减排能自己回本。让企业为环保掏钱难,让企业发现漏掉的都是白花花的钱,事情就好办了。
最让他兴奋的招数,是从天上抓现行。如今的卫星像能拉近的镜头,德州、阿塞拜疆的油气田里冒出的甲烷羽流,某座漏得过头的垃圾填埋场或污水厂,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业内把这些叫"超级排放源"。规律再一次显得荒诞——极少数设施,可能贡献了某个行业里一大半的甲烷。找到它们、迅速掐掉,这就是眼下花小钱办大事的路子。
报告里还有一处让人心里一沉:北极。未来几年北极气温可能比常年高出近三度。可怕在于那片冻土封着几千年的植物残骸,也就是泥炭,全球泥炭里的碳,几乎能和整个大气里的碳掰手腕。
一旦解冻,碳就化作二氧化碳或甲烷跑进天上,把升温推向我们扛不住的速度。眼下还没明显发生,可真要开了头,就是雪崩式的。
海冰的道理更直白。白花花的冰面把阳光反射回天上,一旦化成深色海面,就掉过头来吸热。热了冰少,冰少更热,这是个自己咬自己尾巴的循环。北极升温快过地球上任何地方。
热的另一头是冷,是超级风暴。杰克逊拿他熟悉的美国举例:几十年前一年也就那么两三场造成十亿美元损失的天灾,如今平均要涨到二十来场,每年多掏出的钱都压在纳税人肩上。
空气变暖,水汽被蒸得更多,雨雪一下就更猛。干湿之变同样要命——酷热把植物和土地里的水分抽干,一切变成一点就着的引火之物,最狠的火灾年往往就撞上反常的高温。
有人问,气候话题会不会重回公众视野。它一度是达沃斯全球风险榜的头名,后来被疫情、被各种政治动荡和战争顶了下去。
杰克逊的回答绕开了空谈:气候方案就是清洁能源方案,它管未来,也管当下——化石燃料的污染,在全球每五个死亡的人里就摊上一个,每年上千万人本不必这样死去,而清洁能源明明已经摆在那儿。救的是今天的命,不是遥远将来的命。
气候变暖有没有一点好处?他很诚实:某些条件下多点二氧化碳,庄稼长得快些,森林也快一点,可作物养分被稀释了,长得快却更"空"。西伯利亚或加拿大北部的农民,也许真能得益。可他把最重的一句留给了穷人——富人扛得住,穷人没有余粮去适应,他们会掏出最高的代价,字面意义上的代价。若是把普通人放到那个位置,手里没资源、脚下没退路,谁又扛得住?
至于评论区吵翻天的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那条把热带暖水送往北大西洋、再把冷水压向南方的全球传送带,他坦言自己不是海洋学家,没人真说得清它何时会停、会不会停。它是挪威、瑞典比同纬度的加拿大暖和得多的原因。要真停了,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有个评论他记到了现在:"把森林变成沙漠,比把沙漠变成森林容易。"是什么让他还相信能扭转?他说自己长大的年月里,干净的空气和水是不分党派的共识,他打心底认为地球上每个人都想给孩子留下更干净的空气和水,分歧只在走哪条路。别把气候方案想成给远方许的诺,它今天就能让人活得更好。
采访到这儿收尾,主持人道了谢,教授也道了谢。屏幕暗下之前,脑子里回响的,还是那位电台经理的那句话——别再提"干旱"了,广告费在缩水。天气从没停过它的脚步,可人开口说话的勇气,往往先一步被账本掐住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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