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8月的一个闷热夜晚,上海大世界灯火通明。四十八岁的杜月笙在寿宴上端起酒杯,对着坐在主位的黄金荣拱手:“金爷,今日小弟的这点气派,全赖当年您扶了一把。”一句话,道尽二十年恩情。这番话不是场面客套,而是回溯自1915年以来的一连串扶持——娶妻、开场子、到后来共同垄断鸦片,每一步都写着黄金荣留下的深痕。
时间拨回1915年,法租界霞飞路的黄公馆里,杜月笙不过二十七岁,虽已在门徒中声名鹊起,却仍是穷小子出身。那年春天,他看见常来给林桂生梳头的沈月英,自此心猿意马。沈家虽不显赫,却也自持门楣,沈母对女儿未来挑剔非常。杜月笙心里清楚,没有一位分量十足的媒人,娶妻不过空谈。偏偏这位媒人就在咫尺——林桂生。她看好这个机灵干练的小辈,便半开玩笑地同丈夫说:“老杜若成了家,安了心,你省事我放心。”于是黄金荣亲自拎着厚礼,上沈家门槛,一锤定音。沈母听见“黄老板”三字,立刻改口:“全凭黄老板做主。”婚事敲定,黄金荣又买下一座两层洋房,门额镌“杜宅”,彩灯高悬、胡琴声里锣鼓喧阗,半条街都是喜气。这份情,杜月笙后来反复提起,“若无金爷,何来杜家今日”。
婚后数年,杜月笙的第一桶金,却仍遥不可及。沈月英没有公子相伴,家中过得紧巴。杜月笙常说:“两口子只求平安是福。”然而他明白,没有自己的地盘,迟早是寄人篱下。此刻,黄金荣再出手。1917年,他把法租界昌盛路上一家正在整修的赌馆交给杜月笙全权经营,给足了活动资本,还吩咐巡捕房照顾。上海象棋暗号、骰盅翻飞,一夜之间的流水是杜月笙昔日想都不敢想的数字。靠着赌场流水,他迅速积攒原始资本,家里也多了几口沉甸甸的铁箱子。
钱袋子鼓了,人也难免生出别样心思。杜月笙行事愈发独断,沈月英被日渐疏远。内室冷清,她染上了鸦片,整日闷在烟榻。杜月笙见状,索性把几只装满金条银票的箱子交给她保管,想用“忙碌”冲淡烟瘾。沈月英却被庞大数字吓破了胆,只守了几月便哭着把钥匙奉还。那一刻,杜月笙甩下一句:“夫人若不撑得起这个家,我就另请高明!”沈月英眼泪再也不敢落,夫妻情分却自此裂开。
杜月笙再娶,是1916年冬下的旧历腊月。他看中苏州少女陈帼英,此时的姑娘才十五岁,在丽都花园舞厅唱歌糊口。黄金荣一向热心撮合,颇有“人情债”可图,便挥手为小徒弟牵线搭桥。很快,杜公馆又多出一座新宅。半年后,陈氏怀胎,杜月笙却没有停步。1920年春,他在四马路的长山书寓,被说书人孙佩豪的吴侬软语勾去心魂。三万银元摆在柜台,一句话:“今夜起,她归我管。”至此,三姨太进门,香风环绕,原配夫人愈发形影单薄。
女人易得,财路更难。上海滩最大的肥肉,是鸦片。1918年前后,公共租界的沈杏山等人结成“大八股党”,凭借巡捕房职权垄断货源,黄金荣、杜月笙只能贴钱买货。局面僵了几个月,黄金荣找来杜月笙密商,“该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杜月笙应声领命,招来八名亡命徒,成立“小八股党”。抢货、逼降、围堵码头,手段不体面,却很上海。短短一年,“大八股党”被截去半壁江山。
1919年秋,北洋政府派员入沪缉私,公共租界鸦片商人人自危。杜月笙趁机把人脉、钱脉全部吸纳到法租界,改旗易帜成立“三鑫公司”。“镛有金字旁,你我都是金。”他对黄金荣、金廷荪二人如此解释公司名。三方各投一万大洋,利润三家平分。更绝的是10%保险费——被警察扣货?三鑫全赔。商贩们蜂拥而来,鸦片价格由杜月笙一锤定音。自此,上海滩的烟土脉络尽入他手,黄金荣在巡捕房的保护伞作用发挥到极致。
商业链条滚滚,表面上看,黄金荣得利最多。可私下里,他更看重的是这位小兄弟的忠心。杜月笙也没有忘本。逢年过节,先往黄公馆送去第一份“敬意”已成惯例;哪怕分道扬镳、各自成王,遇大事仍先请示金爷。有人揶揄他怕过了头,他却淡淡答一句:“吃水不忘挖井人。”
这份深植骨血的情分,并非矫饰。在多年后,杜月笙迁居香港,境况已大不如前。有人劝他可与昔时兄弟切割,以保清白,杜月笙却摇头:“我不认这个理。”言简意赅,却将江湖伦理与个人心性表露无遗。
当然,黄金荣也不是无条件付出。他给了杜月笙舞台,更期待对方能成为自己在法租界的臂膀。事实证明眼光犀利:小门徒成了名震远东的大亨,反过来替他挡了无数枪口。两人亦师亦友亦商盟,利益交织,恩怨难分。有意思的是,等到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外敌逼近,上海滩旧秩序土崩瓦解,两位昔日主人公的命运也悄然转折:黄金荣的势力渐衰,杜月笙则靠早年的政治布局,开始在更大舞台上寻求自保。
可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杜月笙对黄金荣“扶上马、送一程”的情分始终铭心刻骨。娶妻成家、开设赌场、打破垄断、创立三鑫,一条线串起了上海旧租界最隐秘的金链。赌桌的筹码、鸦片的烟雾、舞女的香粉,都映照着那杯1915年的媒酒。正因有了那一杯,后来的上海滩才出现了“话事人”杜先生,而他也在每一次举杯之间,默默回敬着自己的伯乐——黄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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