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是上海的母亲河。提起这条河,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水质”——从黑臭到水清,从劣V类到如今稳定达到III类水标准。但很少有人留意,在肉眼难观察到的河床底部,生活着一群评判水质的 “水下哨兵”— 底栖动物。
一
底栖动物简介
底栖动物,是指生活史的全部或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水体底部的无脊椎动物群。主要包括三大类群:环节动物(如寡毛类的水丝蚓、颤蚓)、软体动物(如螺类、蚌类)和节肢动物(如水生昆虫幼虫、甲壳类)。它们虽然不被人们“看见”,但数量庞大、种类繁多,是水生态系统中不可或缺的关键成员。
物质的“分解者”。底栖动物通过摄食底泥中的有机碎屑、细菌和藻类,加速了有机物的分解和营养盐的循环。寡毛类动物直接吞食底泥,从泥土中摄取有机碎屑和细菌;软体动物中的滤食性种类则通过过滤水体中的悬浮颗粒物来获取食物。
食物链的“连接者”。底栖动物是鱼类等更高营养级生物的重要食料。在物质循环和能量流动中,它们处于次级消费者的地位,是食物链的中间环节。
水生态的“晴雨表”。不同底栖动物对污染的耐受能力差异显著——霍甫水丝蚓可在溶解氧极低甚至为零的环境中生存,而蜉蝣目、毛翅目等水生昆虫则只出现在清洁水体中。通过分析底栖动物的种类组成和数量分布,就能反推水体的污染状况。
可以说,底栖动物的种群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反映整个水生态系统的健康状况。
二
“十五五”新考纲:底栖动物首次纳入国考
长期以来,水环境考核主要关注需氧量、氨氮、总磷等化学指标,以能达标为首要任务。但即便化学指标合格,若河道内水生生物物种单一、群落结构失衡,这条河依然算不上健康水体。
如今这一评价标准正在迎来根本性转变。按照生态环境部统一部署,“十五五” 阶段水环境考核不再只看 “Ⅲ 类及以上水质占比”,升级为综合评价 “优良水体比例”,水生态指标首次纳入国考硬性考核内容。今后河道评价需同步核查水质化学指标与底栖生物群落状况,底栖动物也从以往冷门监测指标,升级为国家级考核硬性标准。
考核规则的调整释放明确信号:我国水环境治理正式迈入以水生态修复为核心的新阶段。对于苏州河这条上海母亲河来说,底栖动物种群的复苏,不仅是一段珍贵的生态变迁故事,更是城市河道生态治理成效的直观标尺。
三
苏州河底栖动物的“复活”之路
苏州河是典型的城市型河流,经历了漫长的水环境污染阶段。底栖动物的变迁史,就是苏州河治理成效最真实的见证。
第一阶段(1990年代):
“水下荒漠”
1998年的调查显示,苏州河下游的北新泾、武宁路桥河段底质污染严重,环节动物、软体动物基本消失。在污染最为严重的武宁路断面,甚至未计数到底栖动物。底栖动物几乎绝迹。
第二阶段(2000-2005年):
从“零”到“有”的突破
1999年5月,上海启动苏州河调水试验,水质有了明显改善。2000年下半年,苏州河上游黄渡、华漕断面实施了底泥疏浚工程。2000年10月至2003年4月的调查显示,苏州河共检出17种底栖动物,市郊段出现了铜锈环棱螺、梨形环棱螺等软体动物;市区段则以寡毛类为主,优势种为中华颤蚓和霍甫水丝蚓。
但生态复苏并非一路平稳。2001年苏州河底栖动物种类一度达到14种,多样性指数为1.20;2003、2005 年物种数回落至 8 种、9 种,多样性指数同步下降至 0.49、0.70[2],生态稳定性出现波动。
第三阶段(2005-2010年代):
从“有”到“多”
2005-2006年的调查数据显示[3],苏州河共记录底栖动物9种,其中寡毛类3种、软体动物5种、水生昆虫1种。虽然种类数不多,但霍甫水丝蚓等耐污种依然是绝对优势种。
2008年的一项研究发现,苏州河底栖动物恢复指数呈持续上升趋势[2]。市郊段底栖动物恢复指数从1999年的1.76上升至2003年的2.2,市区段从0.56上升至1.31[2]。这说明苏州河底栖动物群落正处于逐渐恢复过程。
第四阶段(2010年代至今):
从“多”到“丰富”
1996年至2022年的长期监测数据显示[1],苏州河共记录底栖动物91种,历年记录物种数在4至35种之间变化,栖息密度在2.1×10²至4.6×10⁴个/m²之间变化。
水质的变化与底栖动物的恢复高度同步。研究将1996-2022年苏州河水质变化划分为三个阶段[1]:第一阶段(1996-2000年)、第二阶段(2001-2015年)、第三阶段(2016-2022年)。与此对应,底栖动物群落的分布也表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
Goodnight修正指数(GBI)分析结果显示[1],苏州河重污染断面占比由第一阶段的62.5%下降至第三阶段的16.3%。优势种也发生了变化:第一阶段以高耐污性、小个体的寡毛类为主(如霍甫水丝蚓和苏氏尾鳃蚓),到第三阶段逐渐出现了个体较大、适应稳定环境条件的物种。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苏州河上游段寡毛类相对密度从第一阶段的98.2%降至第三阶段的21.2%,部分点位开始出现钩虾、毛翅目昆虫等可表征水质清洁的物种,下游河段虽然仍以寡毛类为主,但环棱螺类等耐污能力相对较弱的物种也开始展现出优势性[1]。
从“0”到“91种”,从“清一色的水丝蚓”到“螺类归来”——苏州河底栖动物的“复活”,是这座城市水环境治理最有说服力的注脚。
四
影响底栖动物恢复的关键因子
研究揭示了影响苏州河底栖动物恢复的几个关键因素:
多组生物与水质关联分析证实,水体溶解氧、高锰酸盐指数、总磷、氨氮是左右苏州河底栖动物群落演变的核心水质指标。霍甫水丝蚓这类强耐污生物的数量,会随底泥总磷升高而增多;湖沼股蛤等敏感生物,则高度依赖水体充足的溶解氧。
底质环境是基础条件。苏州河底泥有机质、CODcr、NH₃-N等指标与底栖动物群落结构密切相关[3]。稳定的底质环境是底栖动物群落恢复的先决条件[1]。
水生植物是底栖动物重要生存载体,可为其提供栖息、繁育、避险空间[3];但苏州河水生植被总量偏少,沉水植物尤为稀缺,一定程度限制了软体动物等类群恢复[2]。
底泥疏浚是一把“双刃剑”。疏浚扰动会破坏原有河床生境,部分敏感物种会短期消失[1]。但是疏浚会改善河道底质环境,长期来看大型底栖动物的恢复迹象明显,华漕河段疏浚完成后新增 4 类底栖动物[2]。
五
让“水下哨兵”继续壮大
尽管成效显著,苏州河底栖动物群落的恢复仍面临挑战。从空间上看,上游恢复明显快于下游。上游河段GBI增加、群落组成由耐污种向中性及清洁种转变的趋势均较下游更为显著。下游河段的溶解氧水平仍然是限制底栖动物恢复的关键瓶颈。从时间上看,底栖动物的恢复并非线性上升,而是反复中渐进[3]。2003-2005年间的恢复减缓表明,生态恢复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2]。
后续恢复建议:
一是持续改善溶解氧。溶解氧是制约底栖动物恢复的首要因素,需要通过源头减排、生态补水等手段持续提升水体溶解氧水平。
二是优化底栖生境。底栖动物对底质条件极为敏感。在后续疏浚工程中,应注意保护新生界面,为底栖动物提供适宜的栖息环境。
三是恢复水生植物群落。水生植物能为底栖动物提供复杂多样的栖息环境,应优先在上游有条件河段开展沉水植物恢复试点。
四是建立长效监测机制。配合“十五五”国考要求,建立苏州河底栖动物的常态化监测网络,以底栖动物为“指示器”持续评估治理成效。
三十载光阴,苏州河从河床荒芜的“水下荒漠”,迎来91种底栖动物繁衍生息,完成了从“河水变清”到“生态向好”的跨越。潜藏在河底的这群“水下哨兵”,日复一日记录河道变化,它们的存在,就是苏州河治理成效最真实、最直观的证明。
参考文献:
[1] 王琰, 吴阿娜, 林熙戎. 1996—2022年苏州河大型底栖动物群落演变及对水质的响应特征[J]. 中国环境监测, 2025, 41(4): 159-174.
[2] 戴雅奇, 熊昀青, 由文辉. 苏州河底栖动物群落恢复过程动态研究[J]. 农村生态环境, 2005, 21(3): 21-24.
[3] 刘宝兴. 苏州河生态恢复过程中底栖动物的研究[D]. 华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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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李滨妤
审核:孙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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