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东北一处日本开拓团驻地,青木竹子和丈夫刚住进一间漏风的木屋,第二天,丈夫便被宪兵带走了。她一路追到村口,得到的不是解释,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劝告:“别追了,村里的男人,早晚都要被带走。”

青木竹子原本是日本医院的护士。她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中学毕业后学习护理,后来与医院里的男同事结婚。战争拖垮了日本国内的经济,医院经常发不出工资,夫妻俩连日常生活都难以维持。

这时,日本政府大力宣传“满洲开拓”。宣传人员告诉她们,只要参加开拓团,到了东北就能获得大片土地,衣食也由政府安排。对一个收入没有保障的护士来说,这个许诺颇有诱惑力。

她没有想到,所谓的土地和安稳,不过是战争机器包装出来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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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相关回忆材料记载,青木竹子随团抵达东北后,看到的并不是宣传中的肥沃农庄,而是简陋住所和沉重劳役。男人被强行征走,留下妇女、老人和孩子种地、交粮,还要承担日本军队的供给。

开拓团成员名义上是移民,实际却被当作殖民工具和后勤劳力。日本关东军需要他们占据土地,也需要他们生产粮食。至于这些普通人能不能活下去,并不在军方真正关心的范围内。

1945年8月,苏联红军出兵东北,关东军迅速溃败。此前不可一世的军队开始撤退,开拓团居民却被抛在后面。青木竹子所在的队伍只能跟着人群逃亡,目的地是松花江一带。

路上最令人寒心的,并非只有饥饿和疾病。她们曾遇到溃散的日本士兵,对方没有提供保护,反而抢走了难民手里的粮食。青木竹子患上痢疾,只能靠野菜和不洁净的水勉强支撑。

队伍中不断有人倒下。老人和孩子最先撑不住,活着的人也没有力气掩埋同伴。等她们抵达松花江附近,才发现铁路已被破坏,所谓接运船只根本没有出现。

这一刻,许多人终于明白,日本政府从未真正准备接回这些开拓团居民。需要他们时,政府用土地和生活许诺把他们送来;局势崩溃后,却把他们当成了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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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跳入江中。青木竹子没有选择这条路,她拖着病弱的身体继续走。后来,这支逃难队伍抵达长春一处避难场所时,原本成百上千的人只剩下二十人左右,她是其中的幸存者。

转折发生在避难所里。

解放军工作人员来到那里,询问难民中是否有医生、护士。青木竹子犹豫片刻,站了出来:“我学过护理,愿意去帮忙。”对方得知她是日本人后停顿了一下,随后回答:“只要能救伤员,就可以。”

这句话改变了她余下的人生。

她被安排到四野的一处前线医疗机构。那里接收的多是负伤战士,条件并不宽裕,药品、纱布和人员都很紧张。青木竹子没有因为身份受到特殊照顾,也没有被简单排斥,而是与其他医护人员一起承担护理、清创和照料伤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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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伤员曾问她:“你是日本人,为什么救我们?”

青木竹子回答:“护士先救人,别的以后再说。”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她亲眼见过战争怎样把普通人变成工具,也知道病床上的战士同样来自普通家庭。对她而言,护理工作第一次不再服务于侵略机器,而是为了让受伤的人活下来。

有意思的是,解放军并没有把她仅仅当作一名临时帮工。医疗工作之外,她还接触到关于民族解放、劳动者处境和反对军国主义的宣传教育。过去在日本,她只听过“国家需要牺牲”;在这里,她第一次听到普通人也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青木竹子逐渐学习中文,熟悉部队生活,并凭借护理经验得到信任。她后来担任诊疗所护士长,跟随部队工作。她在中国生活、服役的时间前后约七年,这段经历也是她一生中少有的稳定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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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部分在华日本人员陆续被安排回国。青木竹子曾有机会留下,也可以返回日本。她最终因为家人和腹中孩子,选择回国。1952年,她搭乘遣返船离开中国,结束了在解放军医疗队伍中的生活。

然而,回到日本后,她又遭遇了一次欺骗。与她同行的丈夫在日本已有家庭,婚姻关系并非对方所说的那样。青木竹子得知真相后,选择离婚。那时她已经怀孕,只能独自生下女儿,并重新回到医院做护士。

她没有把自己的遭遇归咎于女儿,也尽力将孩子抚养成人。遗憾的是,女儿成年后在一段感情中遭到欺骗和伤害,二十六岁时因严重抑郁自尽。女儿离世后,青木竹子在日本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晚年生活十分孤独。

年龄增长后,她的记忆逐渐衰退,许多往事都模糊了。奇怪的是,有关解放军医疗队伍的片段却保留得格外清楚。她会反复提起当年照料过的伤员,也能说出曾经所在部队的番号。

那七年并不轻松,却是她在漫长人生中真正感到被当作一个人的七年。她曾被日本政府以谎言送到中国,也曾在战争崩溃时被日本军队遗弃;而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接纳她的却是一支曾经与日本军队作战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