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卡塔尔打工 7 年。
娶了一个当地姑娘,三年生了两个孩子。
她陪我住小房子、过清贫日子,从没提过家世。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直到回国那天。
机场通道忽然被清空,十几名黑衣保镖拦住去路。
为首的男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陈宇先生,卡里姆先生在贵宾室等您。”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阿米娜的身体却瞬间僵住了。
01
2016 年 8 月,南方滨海机场。
我拖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站在国际出发大厅里,心中五味杂陈。
身后是无比熟悉的城市,前方则是一片未知的中东大地。
“老陈,你真要走啊?” 发小张磊陪着我到机场,一脸担忧地说,“卡塔尔那地方,我听都没听过,靠谱吗?”
“是个小国家,但特别有钱。” 我苦笑着回答,“人均 GDP 比美国还高不少呢。”
“可你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好吗?我在心里默默反问自己。
六年前,我从国内一所知名大学计算机系硕士毕业,满怀憧憬地来到这座南方滨海城市。
进入了一家口碑不错的互联网公司,从事后端开发工作。
工资从刚入职的 9000 元涨到了 16000 元,听起来似乎不少,但在这座消费水平颇高的城市里,这点钱根本经不起花。
我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每天早上要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科技园上班,晚上十点多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周末加班早已是家常便饭,996 的工作模式都算是轻松的了。
最让我揪心的是,去年春节回家,看到父母住的老房子又漏水了。
他们为了供我读书,把市区的房子卖了,搬到了郊区的老房子里。
我工作了六年,却连给他们买套新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
“在这儿,我就是个普通的码农。” 我无奈地说,“去卡塔尔,年薪 80 万,还包住宿。”
“干四年,至少能存 200 万。”
“钱是挺多的,但那边的生活你能适应吗?” 张磊依旧担忧,“我听说中东地区都特别保守。”
“保守就保守吧,忍几年就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赚够钱回来,咱们再好好聚聚,不醉不归。”
飞机缓缓起飞,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中,还需要在迪拜转机。
我靠在座椅上,翻看着关于卡塔尔的资料。
卡塔尔,在阿拉伯语里是 “小城堡” 的意思。
它的面积还不到两万平方公里,比北京还要小。
人口有 400 多万,其中卡塔尔本地人只占 30%,剩下的都是外籍劳工。
石油储量位居世界第四,人均 GDP 超过 3 万美元。
我即将入职的公司叫 “海湾金融科技”,是卡塔尔政府投资的一家创业公司,立志要打造中东版的支付宝。
他们通过猎头找到我,看中了我在支付系统方面的相关经验。
飞机在夜晚降落在卡塔尔国际机场,刚走出舱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即便已经是晚上十点,气温依然高达 40 度。
“陈先生?” 一个印度人举着牌子在出口处等候。
“是我。” 我回应道。
“我是公司派来接您的司机,我叫拉吉。”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欢迎来到卡塔尔。”
车子行驶在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上。
路灯将道路照得如同白昼,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石油设施,火炬在夜空中熊熊燃烧。
“那是卡塔尔塔。” 拉吉指着远处的三座高塔说,“这是卡塔尔的地标建筑。”
高塔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最高的一座有 187 米,球形的塔身就像悬浮在空中的星球,十分壮观。
进入市区后,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鳞次栉比,宽阔整洁的街道上,豪车随处可见。
路虎、奔驰、宾利,甚至还看到了几辆兰博基尼。
“卡塔尔人都非常有钱。” 拉吉笑着说,“政府给国民的福利特别好。”
“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年轻人结婚政府还会送房子。”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工作呢?” 我好奇地问。
“大部分卡塔尔人都在政府部门上班,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两点就下班了。”
拉吉笑着解释,“真正干活的都是我们这些外国人。”
公司安排的公寓在萨尔米亚区,这里是外国人聚居的地方。
两室一厅的格局,家具一应俱全,站在阳台上还能看到波斯湾的美景。
“这比我在国内住的房子大多了。”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第二天,我去公司报到。
办公室位于卡塔尔金融区的一栋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两层。
装修风格十分现代,有开放式办公区,还有健身房和祈祷室。
公司的 CEO 叫哈立德,四十岁左右,在硅谷待过十年。
“陈宇,欢迎加入我们。” 他的英语十分标准。
“我看过你的简历,你在支付系统项目上的经验对我们来说非常有价值。”
“谢谢。我一定会尽力做好工作。” 我连忙回应。
“不用太拘谨。” 他笑着说,“我们虽然是卡塔尔的公司,但公司文化很开放。”
“你看,我们的团队成员来自十几个国家。”
我放眼望去,果然看到了印度人、埃及人、黎巴嫩人、菲律宾人,还有几个欧美人。
我的直属上司是个埃及人,叫艾哈迈德,担任技术总监一职。
“你的工位在这里。” 他带我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咱们的工作时间是怎样的?” 我问道。
“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周五和周六休息,不过项目紧张的时候也需要加班,但会有加班费。”
这比国内的工作制度人性化多了。
同组有五个人,除了我之外都是印度人。
他们都很友好,中午还带我去附近的印度餐厅吃饭。
“你吃素食还是非素食?” 同事普拉卡什问我。
“都可以。” 我回答。
“那试试鸡肉咖喱,这家餐厅的做得特别正宗。” 他热情地推荐。
餐厅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喱香味。
“陈,你是单身吗?” 普拉卡什好奇地问。
“是的。” 我点头。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 旁边的同事笑着说,“卡塔尔最适合单身汉了,在这里能存下不少钱。”
我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没什么地方能花钱啊。” 普拉卡什解释道。
“这里不能喝酒,没有夜店,电影院也没几家。除了商场,几乎没有什么娱乐设施。”
“那你们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
“工作、健身、看书。” 他耸了耸肩,“周末会去海边游泳,或者开车去沙漠野营。”
听起来确实挺无聊的。
02
下午回到公司,我开始熟悉项目。
他们正在开发一个移动支付系统,类似国内的支付软件,但要符合伊斯兰金融的相关规则。
“伊斯兰金融不允许收取利息。” 艾哈迈德向我解释,“所以我们的盈利模式需要特别设计。”
项目的技术栈很现代:后端用 Java 和 Spring Boot,数据库是 PostgreSQL,前端是 React Native。
代码质量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下班后,我去附近的超市购买日用品。
这家叫 Sultan Center 的大型超市,商品琳琅满目,有很多进口货。
不过价格可不便宜,一瓶矿泉水就要 3 块人民币。
晚上回到公寓,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波斯湾的夜景。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了金色,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海鸥在空中盘旋。
“爸,我到卡塔尔了。”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那边怎么样?一切都还习惯吗?”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
“挺好的,住的地方比国内大多了,还能看到海。” 我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在旁边插话,“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那边天气热,记得多喝水。”
“妈,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在妈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离这么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很快的妈,等我赚够钱就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酸楚。
都 30 岁了,还让父母这么操心。
第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工作渐渐上手,生活也慢慢适应了。
卡塔尔的夏天确实酷热难耐,中午气温能达到 50 度,但到处都有空调,也还能忍受。
物价虽然贵,但相对于丰厚的薪水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孤独。
下班后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除了对着电脑写代码,就只能看看书。
周末更是无聊,去了几次海滩,但一个人游泳也没什么意思。
“你可以找点爱好打发时间。” 普拉卡什建议道,“去健身房锻炼锻炼,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
“卡塔尔国家图书馆很不错,里面有很多英文书籍。”
2016 年 11 月,我来卡塔尔已经三个月了。
普拉卡什说得对,我确实需要找点事情做,不然日子太枯燥了。
于是在一个周五的上午,我第一次走进了卡塔尔国家图书馆。
图书馆位于市中心,是一座全玻璃结构的现代建筑。
设计非常巧妙,利用特殊的玻璃和角度,即使在炎热的阳光下,室内也不会太热。
一楼是儿童区和期刊区,二楼是阿拉伯文书籍区,三楼是外文书籍区,我直接去了三楼。
书架很高,书籍分类清晰,除了英文书,还有法文、德文、中文的书籍。
中文书不算多,主要是一些经典名著和关于中国的英文书籍。
我在计算机类书架前停下,挑选了一本《区块链革命》。
这是当时的新书,在国内还买不到。
三楼的阅览区靠着海边,落地窗外就是波斯湾。
阳光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洒进来,明亮却不刺眼。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区域很安静,只有七八个人。
有一位老人在看报纸,一对情侣在小声讨论着什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
我旁边的桌子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深蓝色的长裙,搭配白色的衬衫,深棕色的长发扎成了马尾。
她没有戴头巾 —— 在卡塔尔,这是很常见的,不像沙特那么保守。
她正在看一本阿拉伯文的书,偶尔会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专注的样子散发着一种特别的魅力。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上。
区块链技术确实很有意思,去中心化的理念或许会改变未来的金融体系……
“《区块链革命》?”
我抬起头,发现是旁边的女孩在说话。
她正看着我手里的书,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是的。” 我有些意外她会主动和我搭话。
她的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点美式口音,用英语说道:“你对区块链感兴趣?”
“算是吧,我是一名程序员。” 我说,“你也知道这本书?”
她笑了笑:“我在麻省理工读的计算机科学,专门研究过分布式系统。”
麻省理工?我更加惊讶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数字人文研究。” 她合上手里的书,我看到书的封面是关于伊斯兰艺术的。
“用 AI 技术分析古代阿拉伯文献,试图找出不同时期的语言演变规律。”
这个跨度可真不小。
“从计算机专业转到人文研究?” 我有些疑惑。
“技术只是一种工具。” 她说,“重要的是用它来做什么。你呢?你在卡塔尔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开发支付系统。” 我回答。
“海湾金融科技?” 她似乎知道这家公司,“他们正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把现代金融科技和伊斯兰金融规则结合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聊了很多话题。
从技术聊到文化,从编程语言聊到阿拉伯书法。
她的知识面非常广,而且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抱歉,我还没有自我介绍。” 她突然说道,“我叫阿米娜。”
“我叫陈宇。” 我说。
“你是中国人?”
“是的,从国内一座南方滨海城市来的。”
“那座城市,被称为中国的硅谷。” 她说,“一定很繁华吧。”
“繁华是挺繁华的,但生活也特别累。” 我苦笑着说,“996 的工作模式,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996?”
我向她解释了这个概念。
她皱起了眉头。
“这太不人道了。” 她说,“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生活的全部都是工作。”
03
“在中国,尤其是在一些大城市,不这样努力就会被淘汰。” 我无奈地说。
“所以你才来卡塔尔?”
“算是一种逃离吧。” 我坦诚地说,“这里工资高,工作压力小,还能存下不少钱。”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该走了。” 她站起身,“很高兴认识你,陈宇。”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说,“你下周还会来吗?”
她想了想:“应该会来。还是这个时间,这个位置?”
“好。”
她离开后,我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
我的心情莫名地变得愉悦起来,仿佛卡塔尔的生活突然有了色彩。
接下来的一周,我满心期待着周五的到来。
工作的时候总会走神,琢磨着见面时要聊些什么话题。
普拉卡什发现了我的异常。
“你最近心情不错啊。” 他笑着说,“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没什么,就是找到了一个能打发时间的地方。” 我含糊地说。
“图书馆?” 他露出了了然的笑容,“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周五如期而至。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图书馆,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这次我带了一本《人工智能》,想着她可能会感兴趣。
十点整,阿米娜出现了。
今天她穿着米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长度及肩。
看到我已经在那里了,她笑了起来。
“你来得真早。”
“反正也没什么事。” 我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开车过来的。” 她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你没有车吗?”
“还没买。其实在这边也不太用得到。” 我回答。
“在卡塔尔没有车会很不方便的。” 她说,“很多地方公共交通都到不了。”
这次她带的是一本英文书,书名是《代码:隐藏在计算机软硬件背后的语言》。
“你在看这本书?” 我有些惊讶。
“重温一下基础知识。” 她说,“最近在处理一些底层的编码问题。”
“古代阿拉伯文的数字化工作很复杂,需要理解字符编码的本质。”
我们又聊了起来,这次聊得更加深入。
中午的时候,她提议去图书馆的咖啡厅坐坐。
咖啡厅在一楼,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我们点了咖啡和三明治。
“你为什么选择回卡塔尔?” 我问她,“在美国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吧?”
她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沉默了一会儿。
“家人需要我回来。” 她说,“而且…… 我想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事情。”
“卡塔尔虽然小,但并不意味着不能有远大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建立一个数字化的阿拉伯文献库。”
“把散落在各地的古籍进行数字化处理,用 AI 技术进行分析和交叉引用。”
“这不仅是为了保存历史,更是为未来的相关研究提供基础。”
她谈论梦想时的样子很动人。
“这个项目需要很多资金吧?” 我问。
“是的。” 她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小规模地推进。利用业余时间,一本一本地进行处理。”
“为什么不申请政府资助呢?卡塔尔这么有钱。”
她苦笑着说:“说来话长。我的家庭…… 比较传统。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没用’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女孩子就应该早点结婚生子,而不是整天对着电脑和古书。”
“都 21 世纪了,还有这样的想法?” 我有些难以置信。
“卡塔尔看起来很现代,但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 她说,“尤其是一些古老的家族。”
从那以后,每个周五在图书馆的约会,成了我生活中最期待的事情。
我们会各自看书,偶尔交流一下想法。
中午一起去咖啡厅吃简餐,聊各种各样的话题。
她懂得东西真的很多,不仅是技术方面,还有历史、艺术、哲学等领域,和她聊天总能学到新东西。
“你读过《一千零一夜》的原文吗?” 有一次她问我。
“没有,只看过翻译版。” 我回答。
“翻译会丢失很多韵味。” 她说,“阿拉伯语的诗歌性很难通过翻译传递出来。”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是啊,就像中国的古诗,翻译成英文后就没了原来的意境。”
她笑了:“你会背诵中国古诗吗?”
“会一些,上学的时候学过。”
“能教我吗?我一直想学中文。”
于是,我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中文。
她很聪明,学得很快,虽然发音还不太标准,但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你好,我叫阿米娜。” 她认真地说道,“我喜欢…… 图书馆。”
“非常好,发音越来越标准了。” 我称赞道。
“谢谢老师。” 她调皮地说。
12 月的一个周五,天气终于凉爽了一些。
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见面。
“下周五我可能来不了了。” 她说。
“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
她的表情有些无奈:“家里安排了一些…… 社交活动。”
“你也知道,传统家庭总是希望女儿早点嫁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相亲吗?”
“算是吧。” 她苦笑着说,“这已经是第 N 次了,每次介绍的都是一些所谓的‘门当户对’的人。”
“那你…… 愿意吗?”
“我当然不愿意。” 她说,“我想找一个真正理解我的人,而不是因为家族联姻而在一起。”
那天分别的时候,她突然问我:
“陈宇,你觉得我很奇怪吗?一个阿拉伯女孩,不想结婚,只想专心做研究。”
“一点都不奇怪。” 我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谢谢你。很少有人会这么想。”
04
12 月底的一个周五,阿米娜没有出现在图书馆。
我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始终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第二个周五,她还是没有来。
我有些担心,但又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这两个月来,我们只在图书馆见面,从来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
现在回想起来,这似乎有些奇怪。
第三个周五,我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但上午十点的时候,她出现了。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对不起。” 她刚坐下就向我道歉,“这几周家里的事情比较多。”
“没关系。” 我说,“你还好吗?”
“还行。” 她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那天她一直心不在焉,看书的时候经常走神。
中午在咖啡厅,她只是默默地搅拌着咖啡,很少说话。
“阿米娜,” 我忍不住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谢谢你。” 她打断了我,“但这是我必须自己面对的事情。”
临分别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张纸条。
“这是我的邮箱地址。” 她说,“如果…… 如果哪天我没来图书馆,你可以给我发邮件。”
我接过纸条,心情有些沉重。
直觉告诉我,她一定遇到了麻烦。
1 月的卡塔尔,天气变得格外宜人。
白天的温度在 20 度左右,晚上甚至有些凉爽。
这是卡塔尔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阿米娜恢复了每周五在图书馆的约会,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藏着心事。
“圣诞节快到了。” 有一天她对我说,“你们中国人过圣诞节吗?”
“在中国,圣诞节更像是一个购物节。” 我说,“年轻人会一起聚餐,互相送礼物。”
“卡塔尔也有很多基督徒。” 她说,“商场里已经开始装饰圣诞节了。”
“你去过阿旺尼亚商场吗?那里的圣诞装饰非常漂亮。”
“没有去过。” 我回答。
“这个周六下午,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她突然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提出在图书馆之外的地方见面。
我当然同意了。
周六下午,她开车来接我。
那是一辆白色的日产天籁,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辆车是我大学的时候买的。” 她解释道,“虽然有点旧,但很可靠。”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常穿的长裙,而是穿了牛仔裤和宽松的上衣。
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看起来更加年轻有活力。
阿旺尼亚商场是卡塔尔最大的购物中心之一,确实像她所说的那样,圣诞装饰非常华丽。
巨大的圣诞树,闪烁的彩灯,到处都是圣诞老人的装饰。
“真没想到在中东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我说。
“卡塔尔比你想象的更多元化。” 她说,“这里有基督徒、印度教徒,甚至还有一些犹太人。”
“只要不公开传教,信仰是自由的。”
我们在商场里闲逛。
她带我去了一家黎巴嫩餐厅。
“尝尝这个。” 她指着菜单上的一道菜,“这是 Kibbeh,黎巴嫩的传统美食。”
那是一种用碎羊肉和香料做成的炸丸子,外酥内嫩,味道确实很不错。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我问。
“偶尔会来。” 她说,“一个人的时候,喜欢找个热闹的地方坐坐。”
“你住在哪里?”
“Shaab 区。” 她说,“离市中心有点远。”
饭后,我们去了商场里的书店。
这是一家很大的书店,有英文区、阿拉伯文区,甚至还有一小部分中文书。
“《红楼梦》。” 她拿起一本中文书,“这个我知道,是中国的四大名著之一。”
“你知道的真多。” 我称赞道。
她说:“在麻省理工读书的时候,我选修过中国文学课。”
“教授是个美国人,但中文说得比我见过的很多中国人都好。”
“你为什么会选中国文学课?”
“想了解不同的文化。” 她说,“而且中国文化对阿拉伯世界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丝绸之路的历史联系,陌生是因为现代以来,双方的交流变少了。”
离开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开车送我回家。
“谢谢你今天陪我。” 在公寓楼下,她说,“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我说,“让我的周末不再那么无聊。”
她笑了笑,然后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这是圣诞礼物。” 她说,“虽然还有点早,但是…… 提前送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优盘。
“这是?” 我有些疑惑。
她说:“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和编程相关的阿拉伯文献。”
“我都翻译成英文了,也许对你理解伊斯兰金融系统会有帮助。”
我非常感动。
这份礼物显然花了她很多心思。
“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用准备。” 她说,“你的陪伴就是最好的礼物。”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仔细查看了优盘里的内容,里面不仅有文献,还有她做的详细注释。
05
从这些注释就能看出来,她为这份礼物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圣诞节那天,我给她发了一封邮件,感谢她的礼物。
她很快就回复了,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 她家的圣诞树。
“你们家也过圣诞节?” 我在邮件里问。
“我妈妈是天主教徒。” 她回复道,“所以家里会保留一些西方的传统。”
原来她是混血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思想会比较开放。
2017 年新年,公司放假三天。
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看书写代码。
阿米娜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沙漠看日出。
“沙漠的日出非常美。” 她写道,“而且在新年第一天看日出,是个好兆头。”
1 月 1 日凌晨 4 点,她开车来接我。
车里还准备了热咖啡和毯子。
“要开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 她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但我根本睡不着,夜色中的卡塔尔格外安静,路灯把道路照得通明。
驶出市区后,道路两旁就是茫茫沙漠。
“你经常来沙漠吗?” 我问。
“小时候经常来。” 她说,“我爷爷很喜欢沙漠。”
“他说,只有在沙漠里,才能找到真正的宁静。”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 是个有故事的人。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我们到达的地方离城市不算太远,但已经看不到任何建筑物了。
四周都是起伏的沙丘,在星光下呈现出柔和的轮廓。
“就是这里了。” 她停下车,“再过半小时,太阳就要出来了。”
我们拿着毯子,爬上一个高高的沙丘。
沙子很软,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
爬到沙丘顶上,视野变得非常开阔,整个沙漠尽收眼底。
她铺开毯子,我们并肩坐了下来。
凌晨的沙漠有些冷,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
“不用,我不冷。” 她说,但还是接过了外套。
东方的天空开始慢慢泛白,然后出现了淡淡的橙色、粉色、紫色…… 颜色不断变化,就像上帝的调色板。
“真美啊。” 我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 她轻声说,“每次看日出,都会觉得很感动。”
太阳终于露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了整个沙漠。
沙丘被染成了金色,影子被拉得很长。
“新年快乐,陈宇。” 她说。
“新年快乐,阿米娜。”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牵她的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回程的路上,她问我:“你想家吗?”
“想。” 我说,“尤其是在过节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强烈。”
“我能理解。” 她说,“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也经常想家。那种感觉很复杂,既想回来,又害怕回来。”
“为什么会害怕?”
“害怕回来之后,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苦笑着说,“有时候,家也是一种囚笼。”
1 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她没有来图书馆,但这次她提前给我发了邮件。
“家里有客人,来不了了。” 邮件内容很简短。
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不知不觉中,每周五的见面已经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晚上,她给我发了一封长邮件。
“今天的客人是来提亲的。” 她写道,“又是一个所谓‘门当户对’的家庭。”
“男方是石油公司的高管,35 岁,离过一次婚,还有两个孩子。”
“家里人觉得我们很合适,因为对方不介意我的年龄和学历。”
我看着邮件,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是怎么想的?” 我回复她。
“我当然拒绝了。” 她写道,“但是家里给我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我爸爸说,如果我再不结婚,就要和我断绝关系。”
“他们就不能理解你的选择吗?”
“在他们看来,28 岁还没结婚的女人就是有问题的。”
她的文字里充满了无奈,“更何况我还整天摆弄那些‘没用’的古书和代码。”
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这件事情上,我一个外人,能做的实在有限。
接下来的几周,阿米娜来图书馆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时候看着书会突然走神,咖啡端起来又放下,一口都没喝。
“阿米娜,”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你能娶我吗?” 她突然说道,说完之后立刻捂住了嘴,“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我愣在那里,心跳突然加速。
“我……”
“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她慌张地收拾东西,“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走的,我坐在那里,脑子一片混乱。
她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那个周末,我失眠了,脑子里全是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
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周一上班的时候,普拉卡什发现了我的异常。
“失恋了?” 他开玩笑地问。
“没有。” 我说,“就是…… 遇到了一些复杂的事情。”
“感情的事情本来就很复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要记住,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06
下一个周五,我提前来到了图书馆。
一直等到十一点,阿米娜还没有出现。
我开始担心,是不是上周的事情让她不想见我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终于出现了,看起来像是哭过,眼睛有些红肿。
“对不起,上周……” 她刚开口。
“等等。” 我打断她,深吸一口气,“阿米娜,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被你吸引了。”
“你聪明、独立,还有自己的梦想,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很快乐。”
“可是……”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困难。” 我说,“文化差异、家庭反对,还有很多未知的事情。”
“但是,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一起试试。”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哽咽着说。
“和我在一起,你会遇到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困难。”
“我知道。”
“我的家庭…… 非常复杂。他们绝对不会接受一个外国人。”
“那我们就私奔。” 我说,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认真的。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这个傻瓜。” 她说,“你知道在卡塔尔私奔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学。”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给我一点时间。” 她说,“我需要想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还是每周五在图书馆见面,但我们之间眼神的交流变多了,偶尔的肢体接触也不再刻意躲避。
她开始和我分享更多她私人的事情。
有一天,她告诉我:“我妈妈是黎巴嫩人。”
“她和我爸爸相爱的时候,也遭到了家里的反对,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那后来呢?”
“她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 阿米娜的声音很轻,“是车祸。”
“从那以后,爸爸就变了,变得…… 非常传统,非常固执。他好像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什么。”
“对不起。”
“没关系,都过去很多年了。” 她说,“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妈妈还在,她一定会理解我。”
4 月的一个周五,她给我看了她的研究成果。
“这是我这两年的工作成果。”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虽然规模还很小,但是……”
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界面,里面有上百本古籍的数字化版本,每一本都有详细的标注和交叉引用。
“这太厉害了。” 我由衷地赞叹道。
“还差得很远。” 她说,“我的梦想是建立一个完整的阿拉伯文献数字图书馆。”
“但是按照现在的进度,可能需要一辈子的时间。”
“也许我可以帮你。” 我说,“我可以写一些自动化的程序,提高工作效率。”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这也是我的专业领域。”
从那以后,我开始参与她的项目。
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我都会用来写一些 OCR 识别和自然语言处理的程序。
虽然阿拉伯文的处理比想象中要复杂,但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5 月的一天,她突然说:“我想让你见见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
“是我最好的朋友,诺拉。” 她说,“她知道我们的事情,很想见见你。”
我有些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朋友,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我的一种认可。
诺拉是个性格活泼的女孩,在银行工作。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终于见到你了。” 诺拉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阿米娜经常提起你。”
“希望她说的都是我的好话。” 我有些尴尬地说。
“大部分是。” 诺拉笑了,“她说你是她见过最有趣的程序员。”
“诺拉!” 阿米娜的脸红了。
那个下午,诺拉问了我很多问题。
从我的家庭背景到未来的打算,就像面试一样。
最后,她似乎对我还算满意。
“你还不错。” 她对我说,然后转向阿米娜,“但是你们打算怎么办?你家里那一关,可不好过。”
阿米娜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6 月,斋月开始了。
白天不能在公共场合吃东西、喝水,图书馆的咖啡厅也关门了。
“斋月期间,你也要封斋吗?” 我问阿米娜。
“应该要的。” 她说,“虽然我不是很虔诚的穆斯林,但这是传统。”
“那我陪你一起封斋。”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不用这样做的。”
“我想更多地了解你的文化。” 我说,“而且,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开斋了。”
于是那个斋月,我也跟着一起封斋。
说实话,真的挺不容易的。
卡塔尔的 6 月已经非常热了,不能喝水,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每天日落后,阿米娜都会给我发来开斋饭的照片。
“今天吃了什么?” 我问她。
“吃了 Harees。” 她说,“这是斋月的传统食物,你要不要尝尝?”
于是有一天开斋后,她带着一盒 Harees 来到了我家。
那是用小麦和肉长时间熬制的粥,看起来不起眼,但味道很特别。
“这是我自己做的。” 她有些羞涩地说,“可能没有餐厅里做的好吃。”
“很好吃。” 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是她第一次来我的公寓。
她好奇地在房间里四处看看。
“比我想象中要整洁。” 她说。
“程序员的强迫症。” 我说。
她笑了,然后在我的书架前停下。
“《红楼梦》《百年孤独》《1984》……” 她念着书架上的书名,“你的品位还不错。”
07
“还有这个。” 我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你教我的阿拉伯语笔记。”
她翻开笔记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眼圈有些红。
“你真的在认真学习。”
“当然。” 我说,“我想读懂你正在研究的那些文献。”
那晚她待到很晚,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湾。
斋月期间,城市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陈宇,” 她突然说,“如果…… 如果我失去了一切,你还会要我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我和家里断绝关系,没有了现在的身份,也没有了工作,变得一无所有,你还会要我吗?”
我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身份或者其他东西,我想要的只是你。”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爱你。” 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出这三个字。
“我也爱你。” 我回应道。
我们的第一个吻,就在那个斋月的夜晚,在卡塔尔的月光下。
2017 年 7 月,阿米娜失踪了三周后,我终于收到了她的邮件。
“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一定要来。”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图书馆,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她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人也瘦了一圈。
“对不起。” 她坐下后就哭了起来,“家里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我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诺拉告诉我了。他们把你关起来了?”
“算是吧。” 她擦掉眼泪,“我的手机被收了,也不许我出门,今天是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你父亲他……”
“他说要和我断绝关系。” 阿米娜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我不答应嫁给他们挑选的人,就再也不是他的女儿了。”
我紧紧地抱住她。
“阿米娜,如果你想放弃,我能理解。” 我强忍着心痛说,“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失去自己的家人。”
“不。”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要过那样的生活。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你的父亲……”
“他不会理解我的。” 她说,“陈宇,我们走吧。私奔。”
“你确定吗?这意味着……”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打断我,“失去家族的支持,失去现在的生活。”
“但是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在哪里都无所谓。”
我沉默了很久。
“好。” 我说,“那我们就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开始秘密筹备私奔的事情。
我在萨尔米亚区租了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很普通的那种。
租金每月 400 第纳尔,差不多人民币 9000 块。
阿米娜偷偷收拾了一些行李,存放在诺拉那里。
“你们疯了吗?” 诺拉担忧地说,“阿米娜,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阿米娜说,“诺拉,帮帮我。”
诺拉最终还是同意了,成为了我们唯一的见证人。
皈依仪式很简单,在一个小清真寺举行。
只有伊玛目和诺拉在场。
“从今天起,你就是穆斯林了。” 伊玛目说。
婚礼更加简陋。
在伊斯兰法庭,我们登记了结婚,没有仪式,没有宾客,甚至没有白纱和鲜花。
只有一张结婚证,上面用阿拉伯文和英文写着我们的名字。
“就这样吗?” 我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样。” 阿米娜握住我的手,“但这已经足够了。”
那晚,我们搬进了新租的公寓。
家具都是我之前买的二手货,沙发还有些破损,但被打扫得很干净。
“欢迎回家,阿米娜太太。” 我说。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笑了:“比我想象中要好。”
“你不会后悔吧?” 我问,“从豪宅搬到这样的小公寓。”
“傻瓜。” 她抱住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在哪里都一样。”
但现实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残酷。
第二天,阿米娜的银行卡就被冻结了,她的车也被家里收回了。
所有和家族有关的资源,都被彻底切断了。
“他们来真的。” 阿米娜苦笑着说,“我现在成了一个穷光蛋。”
“没关系,我养你。” 我说。
我的月薪折合人民币大概 6 万块。
在卡塔尔,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这笔工资还算可以,但要养活两个人,就有些紧张了。
阿米娜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文化机构做研究助理,月薪 300 第纳尔,约合 7000 人民币。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少的工资。” 她自嘲地说,“不过,这是我自己赚的钱,感觉还挺不错的。”
我们的生活变得非常节俭。
不再去高档餐厅吃饭,改成在家里自己做饭。
阿米娜学着做中餐,我学着做阿拉伯菜,虽然做得都不算好吃,但我们吃得很开心。
“这道菜太咸了。” 她皱着眉头说。
“那你做的抓饭太硬了。” 我反驳道。
“那下次我们一起做。” 她笑了。
周末不再去商场购物,改成去公园散步,去海滩游泳,或者去二手书店淘书。
“你看,这本书只要 1 第纳尔。” 她兴奋地拿着一本旧书,“比新书便宜多了。”
“买吧。” 我说,“省下来的钱,我们去吃冰淇淋。”
生活虽然清贫,但我们很快乐。
每天早上一起做早餐,然后一起去上班。
晚上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在阳台上看月亮。
“陈宇,” 有一天她突然说,“我不后悔。”
“嗯?”
“嫁给你,我一点都不后悔。”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我也是。” 我说,“以前在国内拼命工作,赚了不少钱,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
08
几个月后,阿米娜发现自己怀孕了。
“真的吗?” 我又惊又喜。
“嗯。” 她有些担心,“但是…… 我们现在的条件……”
“没关系。” 我打断她,“我们一定能养得起孩子。”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一个孩子的开销很大,我们现在的收入刚好够维持生活,再加上一个孩子,压力肯定会很大。
但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开始接私活,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做外包项目。
经常熬夜到凌晨两三点,但能多一份收入,我觉得很值得。
阿米娜也很懂事,怀孕后依然坚持工作,直到肚子大得走路都困难,才不得不停下来。
2018 年 12 月,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在公立医院的一个普通产房里,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我和诺拉在旁边守着。
当护士把女儿放在我怀里时,我忍不住哭了。
这个小小的生命,是我和阿米娜爱情的结晶。
“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护士问。
我看向阿米娜。
“莉娜。” 她说,“这是我妈妈的名字。”
出院的时候,我身上只剩下 200 第纳尔。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
“没关系,我下周就能发工资了。” 阿米娜说。
“你刚生完孩子,先好好休息。”
“休息不起啊。” 她苦笑着说,“咱们家的经济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段时间,真的非常艰难。
莉娜经常半夜哭醒,我和阿米娜轮流起来哄她,白天还要上班,每天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奶粉、尿布、衣服…… 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这个牌子的尿布便宜一点。” 阿米娜对比着价格说。
“质量好吗?”
“应该还可以。” 她说,“网上的评价还不错。”
有一次莉娜发烧了,我们抱着她去医院,看到账单上的数字,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600 第纳尔。” 我说,“咱们这个月的生活费……”
“先给孩子看病要紧。” 阿米娜说,“钱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
那个月,我们靠吃泡面度日,每天一人一包泡面,再加点蔬菜。
“其实泡面也挺好吃的。” 阿米娜笑着说,“你看,这个牌子还有牛肉味的。”
“阿米娜……” 我心里充满了愧疚。
“别说了。” 她握住我的手,“我们会好起来的。”
2020 年,我们的儿子卡里姆出生了。
这次我们连公立医院都住不起了,找了一家便宜的私人诊所。
条件很简陋,但好在母子平安。
两个孩子的到来,让家里的开销变得更大了。
我们搬到了更便宜的公寓,单间带厨房,每月租金 250 第纳尔。
房间很小,一张大床,再加上两个孩子的小床,整个房间就被塞满了。
“没关系,挤挤总能住。” 阿米娜说。
莉娜三岁的时候,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龄。
“私立幼儿园太贵了。” 我看着价目表,“一个月要 200 第纳尔。”
“那就上公立的。” 阿米娜说,“公立幼儿园也不错。”
但公立幼儿园需要排队,而且主要招收卡塔尔本地人的孩子。
莉娜是混血,又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排了一年队也没排上。
“要不然我自己在家教她?” 阿米娜说,“反正我也懂教育。”
于是,莉娜的早教,就由阿米娜在家里负责。
用的教材,都是从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
但莉娜很聪明,学得很快,四岁的时候就能说流利的阿拉伯语、英语和中文。
八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2024 年初,我开始认真思考回国的问题。
在卡塔尔待了八年,我一共存了大约 40 万人民币。
听起来不算少,但这是八年的积蓄,而且还要养活一家四口。
更重要的是,我越来越想念家了。
父母已经六十多岁了,我离开后就没怎么回去过。
每次视频通话,都能看到他们又苍老了一些。
“阿米娜,你觉得我们回中国怎么样?” 有一天我试探着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家了?”
“是的。” 我说,“而且…… 我觉得在中国,我们的生活可能会更好一些。”
这是我的真心话。
在卡塔尔,我始终是个外国人。
没有卡塔尔国籍,很多机会都与我无缘。
而且孩子们渐渐长大了,我希望他们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好啊。” 阿米娜笑了,“我也想看看你的家乡。”
“你不会舍不得卡塔尔吗?”
“多少会有一点舍不得。” 她说,“但我更舍不得你和孩子们,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抱住她,心里非常感动。
我们开始办理回国的手续,辞职、退租、订机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诺拉是唯一知道我们要回国的人。
“你们终于要走了。” 她有些伤感,“这些年,你们真的太辛苦了。”
“还好。” 阿米娜笑着说,“虽然穷,但我们很幸福。”
“到了中国,一定要常联系。”
“一定。”
临行前一周,我们开始打包行李。
东西不多,两个大箱子就装下了。
“这就是我们八年的全部家当。” 阿米娜看着箱子说。
“是啊,挺寒碜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
“不寒碜。” 她认真地说,“这里面装的都是我们的回忆。”
最后一天,我们去了图书馆。
还是三楼,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阿米娜问。
“当然记得。” 我说,“你当时在看一本关于伊斯兰艺术的书。”
“你在看《区块链革命》。” 她笑了,“我当时觉得,这个中国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当时也觉得你很特别。”
我们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海湾。
“陈宇,” 她突然说,“谢谢你这八年的陪伴。”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我说,“谢谢你愿意陪我过这么清苦的日子。”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不觉得苦。”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们退了房,拖着行李前往机场。
诺拉开车送我们。
“到了之后记得报平安。” 她眼圈红了,“阿米娜,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 阿米娜抱住她。
机场里人声鼎沸。
09
我们办理好登机手续,准备去安检。
“陈宇先生?”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您是?” 我警惕地问。
“我是受卡里姆先生委托来的。” 他说,“请您跟我来一下。”
卡里姆?阿米娜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爸爸……”
“卡里姆先生在休息室等您。” 那人说。
我和阿米娜对视一眼,然后跟着他走了。
休息室非常豪华,是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休息室在机场的三楼,需要刷特殊的门禁卡才能进入。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前面带路,我和阿米娜拖着行李跟在后面。
莉娜和卡里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地拉着妈妈的手。
“阿米娜,你爸爸他想干什么?” 我低声问。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八年了,他从来没有找过我们。”
我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该不会是来阻止我们回国的吧?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巨幅的阿拉伯艺术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这种地方,和我们过去八年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请进。” 西装男人推开了一扇门。
我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走了进去。
休息室很大,至少有两百平米。
落地窗外就是机场的跑道,可以看到飞机起降,室内的装修极尽奢华 ——
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的画看起来像是真迹。
角落里有一个自助餐台,上面摆满了各种食物和饮料。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
他背对着我们,正在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些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穿着深灰色的手工西装,袖口露出精致的袖扣。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轮廓深邃,一双眼睛锐利而深沉。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
不是凶狠,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威严,就像是…… 是掌控一切的人。
正当我还在震撼的时候,他开口了,听到他说话的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而整个人紧张得几乎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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