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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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逸飞,民智国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王紫珊,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3300字,预计阅读时间10 分钟

影院灯暗下来的那一刻,小智君其实并没预料到这部电影的起承转合竟会如此。

那是影片后半段的一个蒙太奇手法:镜头左边,新鲜鸡蛋滑入平底锅,蛋白由透明蜷成雪白,蛋黄颤巍巍地鼓着;

镜头右边,一群不过十岁的孩子背着炸药,走向安检点,走向他们未曾被告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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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奕迅《小孩不懂怕》歌词节选(图源/网易云)

时间被拉长,煎蛋在高温下逐渐焦黑、卷曲,最终变成一摊无法辨认原貌的残渣。

没有旁白,没有配乐,只有油锅里滋滋的声响,像某种来自地狱的倒计时。

小智君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部让你笑着走出影院的合家欢之作,尽管主演是沈腾。

硝烟之下

龙餐馆最初的样子,和世界上任何一家正在努力活下去的小馆子没什么不同。

后厨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铁锅与铲子的碰撞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把电视新闻里关于战争威胁的播报碾得稀碎。

徐福,一个为还债远赴中东的东北厨子,正教当地男孩塞夫怎么颠勺。前台经理马俊生用带着广西口音的英语和阿语应付客人。

老板老扎是水电局的小领导,西装笔挺,说话不疾不徐,谈起中餐的口味时会眼睛亮亮的咧开嘴笑。

似乎没人准备成为英雄,也没人打算拯救世界。

他们在被打趣“发战争财”时,只会轻骂一声后畅快大笑。他们只想在虚构的巴哈塔把生意做红火,让老婆孩子有口热饭,让明天的营业额比今天高一点,再高一点。

后来,热战打响,龙餐馆被迫迁往安全区,灶台拆除又重新支起来;再后来,徐福在睡梦中被美军抓进监狱做饭,又在圣诞夜的枪声中被武装组织掳走继续做饭…

控制厨房的政治力量像走马灯一样轮换,但锅铲和炉火始终在场。

这大概是国产战争片里出现过的最奇怪的主角:他没有枪支,没有使命,没有权力,甚至没有护照庇护。

他只有一把锅铲,一个手艺,辗转于各方势力,踉跄地,仓皇地,喂饱自己和战争中的所有人。

但恰恰因为主角的“什么都没有”,观众才第一次获得了某种罕见的观看位置:与战争的平视。

往日的战争片中虽不乏对普通民众的刻画,但游走于主镜头边缘的他们,往往会被观众程序化地忽略。而观众也总倾向于无意识地代入那些或是武力值爆表,或是心理素质超群、自带 BUFF 加成的主角团。

但这次,徐福不是《战狼 2 》里举着国旗穿越战区的冷锋,不是《万里归途》中背负国家使命的外交官。大使馆不知道他在哪,军舰不会为他掉头。

他不是,我们同样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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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扎在遭受极端组织报复后失去家人(图源/“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官博” 微博)

这次,观众被迫全程代入一粒尘埃的视角,被迫在战争的飓风中,在不同阵营的缝隙里,看见那些同样被碾碎的普通人:老扎在失去妻女后滑向仇恨的深渊;华裔美军托尼·王穿着军装却只想回家撸猫;摩根折磨过战俘,但他的家人却也死于恐怖袭击。

战争中没有主角。在这片特定的时空场域里,就像影片拒绝用“恐怖分子”四个字把任何人一笔勾销一样,没有人可以因任何立场任何国籍而置之身外。

而龙餐馆告诉我们,所谓反战,不是站在安全地带感叹“和平真好”,而是承认:在成为某个国家的臣民、某种宗教的信徒之前,他们首先是一个会饿、会怕、会想念家人的具体的人。

炮火间隙

“好好吃饭。”

这句话在片中出现了很多次。徐福离家前,母亲往他行李箱塞饺子,说的是这句话;战火纷飞中,他给孩子们端上烩饭,说的是这句话;老扎在妻女葬礼上绝食,徐福把勺子抵到他嘴边,说的还是这句话。

“张嘴,好好吃饭。”

在中国人的生存哲学里,“好好吃饭”从来不是简单的生理指令,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生命契约。

它意味着:无论今天多么糟,只要灶上有火,碗里有粮,日子就还能往下过,明天就还是新的一天。

影片把这种最朴素的东方生存智慧,放在了最残酷的语境里测试。而这测试结果则令人触目惊心。

当龙餐馆在断壁残垣间重新开张,为当地权贵之子操办婚礼:枪支在礼成时鸣响,炮火在不远处轰鸣,但彩旗之下,人们依然跳舞、碰杯、吃饭。这不是廉价的乐观主义,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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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官博” 微博)

当战争试图把巴哈塔简化成“爆炸、废墟、难民”等符号时,龙餐馆里的人用锅碗瓢盆宣告:这个地方还有婚礼、有烩饭、有对明天的打算、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念想。

灶火与战火同时燃烧,而叙事的主体,第一次从炮火本身转向了那些在炮火里继续生活的人。这种视角的挪移,构成了《欢迎来龙餐馆》的精神内核。

过去十年,国产海外叙事几乎被一种“家国同构”的模板垄断:局势恶化—公民遇险—国家营救—安全归国。个人的归家之路与国家的撤侨行动精密咬合,爱国主义从宏大叙事转化成个体经验。这套模板曾创造过近百亿的票房奇迹。

但当一个题材被反复耕耘到第十遍,部分观众开始渴望另一种可能:如果主人公“无人营救”呢?如果摄影机不再只拍“我们怎么回家”,而是拍“我们在别人的战争里看见了什么”?

《欢迎来龙餐馆》的勇敢之处,正在于它主动去除了这道保险。没有外交官推门而入,没有军舰鸣笛靠岸。

徐福的求生之路,靠的是厨子的手艺、市井的狡黠,以及一种中国人特有的、不够壮烈但足够坚韧的生存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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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官博” 微博)

这种“去英雄化”的处理,反而让反战主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真实重量。

因为真正的反战,从来不需要一个英雄,一位拯救者,它只需要一个不肯把仇恨当成饭吃的普通人。

身份之外

但这部电影真正刺痛小智君的,不是战争有多残酷,而是它对中国电影“全球视野”的拷问。

长久以来,我们谈中国电影“走出去”,默认的剧本是:让外国人看到中国故事、中国文化、中国价值。摄影机走到海外,但观看世界的方式从未离开自己——海外只是一个更辽阔的舞台,最终还是要完成对中国主体的确认。

《欢迎来龙餐馆》罕见地跳出了这个闭环。它没有急于证明“中国人是什么”,“中国人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首先愿意认真地看看“别人是谁”。

徐福没有因为手持中国护照就站上道德高地,也没有承担拯救落后世界的使命。他进入老扎的生活,和他做生意、吵架、吃饭;他看见美军士兵身上的恐惧与创伤,也看见战争孤儿塞夫站在善恶分界线上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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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官博” 微博)

这种复杂性被平等地分配给每一个人——不是“大家都是好人”的和稀泥,也不是脸谱化的正邪两分;而是在国族、宗教、政治立场这些巨大标签之前先承认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被战争无差别碾碎的普通的人。

而这种承认与刻画,永远比宣传任何概念更艰难,更复杂。这是一种真正的平视。

在全球化退潮、民族主义重新打包出售的今天,“平视”几乎成了一种濒危能力。我们太习惯用“我们”和“他们”切割世界,太习惯一切以“我们”出发:在远方的苦难里寻找自己的倒影,在动荡的世界中谋划自己的作用。

《欢迎来龙餐馆》却用一锅烩饭提醒我们:中国故事的讲法,不该只有“让世界看见中国”这一种。还有一种更难的讲法——让世界的苦难经由中国人的眼睛,让那些不围绕中国运转的,与中国无关的人生抵达中国人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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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官博” 微博)

片名里的“龙餐馆”而不是“龙旅馆”,本身就是一个隐喻:餐馆只管吃,不管住。善意不是包办替代,而是递上一碗热饭,然后尊重对方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与方式。

这或许是“中国式反战”最独特的表达:我无权代表正义审判你,同样也不会代表文明拯救你。我只是和你一样,想好好吃饭,想好好活着。

结语

影片结尾,老扎给徐福喂最后一顿“上路饭”,再次说出那句“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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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官博” 微博)

这个词在电影中完成了一个残酷的轮回。开头,它是母亲对游子的牵挂;中间,它是徐福拉住老扎不滑向死亡的绳索;结尾,它变成了死亡降临前的命令。可就在老扎扣动扳机的瞬间,他仍然用中文喊出“张嘴”——子弹从脸颊穿过,徐福活了下来。

一个原本属于吃饭的动作,在战争最黑暗的时刻,重新被赋予了保存生命的意义。

走出影院,城市灯火如常,街巷深处飘来夜宵摊的油烟味。

“好好吃饭”,好像又回归了它本来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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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官博” 微博)

目前,全球约 4.73 亿儿童生活在冲突影响地区,每天约有 20 名儿童因战争死亡。

1989 年 11 月,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儿童权利公约》,1990 年 9 月 2 日作为具有约束力的国际条约正式生效。

该《公约》是在联合国主持下历时十年所制定的一项具有较大影响的保护儿童权益的国家文书。中国积极参与了该《公约》的起草、制定工作,在联大通过《公约》时,中国是提出通过该《公约》的决议草案的共同提案国之一。

1990 年 8 月,中国签署了《公约》。作为国际社会中获得最广泛批准的人权条约之一,该公约确立了儿童的生存权、发展权、受保护权和参与权。

中国政府在内的国际社会,积极组建国际履约合作平台,并不断完善国内外儿童保护体系,力争让这些数字背后的无数个塞夫,无数个海娜,无数个本该健康成长却沦为军刀的孩子能终有所依,终有所存。

战争能改变人的身份、立场乃至生死,但它似乎始终没有彻底抹掉这部电影最朴素的反战执念。

活下去,记得好好吃饭。

撰稿:邵逸飞 王紫珊

编务:王紫珊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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