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浙江温州城内疫气流行,许多百姓不约而同走进庙宇,焚香、叩拜,口中反复念着“温元帅”。那时医学与卫生条件有限,端午前后又正值天气转热、蚊虫增多,民间把这段日子视为“恶月”中的危险时节。艾草、菖蒲用于避秽,佩香囊、饮雄黄酒用于驱邪,而祭拜温元帅,则是另一种祈求消灾避疫的方式。

江浙一带的端午,并不只有屈原、粽子和龙舟。地方信仰往往贴着百姓的日常生活生长出来。哪一位神明曾被认为能够镇住瘟疫,哪一座庙曾在灾年里给人心理上的依靠,都会逐渐融入节俗。温元帅信仰,便是在这种背景下不断扩散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民间传说中的温元帅,本名温琼,也被称为温太保、忠靖王。部分地区把农历五月初五视作他的诞辰,庙中的神像通常身披铠甲,面色青黑,手持兵器,俨然一位镇邪除恶的武将。

有意思的是,民间故事里的温琼,却常常是个读书人。传说他曾在温州城外的寺院彻夜苦读,半夜听见疫鬼商量,要把毒物投入水井。温琼知道百姓未必相信自己的话,便跳入井中,以性命证明井水有毒。等乡民发现他的遗体时,皮肤已经变成青色。

故事的细节在各地并不完全相同。有的说温琼是为揭露毒井而死,有的说他吞下了本应散布人间的疫药。共同的一点很清楚:面对疫病,他没有把灾祸推给别人,而是以自身承担。青色皮肤、武将装束,也因此被解释成中毒后的异相和镇压疫鬼的象征。

传说中,乡民曾这样劝他:“既然知道井水有毒,何不先逃出去?”温琼回答:“我若只顾自己,乡亲们怎么办?”这类对话未必是历史原话,却把民间塑造这位神明的用意说得很直白: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愿意替百姓挡灾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道教文献里的温元帅,来历又是另一套体系。南宋时期成书的《地祇上将温太保传》,把温太保描绘成一员勇猛异常的神将。书中称其身长九尺二寸,曾与郭子仪麾下将士并肩作战,还具有变化异形、施放毒烟等神异本领。

这段记载不能简单当作正史人物传记来看,它更接近道教神谱和神迹叙事。温太保后来与东岳信仰发生联系,曾在泰山一带修行、供奉东岳帝君。传说他面对朝廷追封和民间建庙并不急于接受,认为自身功德尚未足够,宁愿继续除恶护民。

这一情节很有意味。民间神明要进入正统神谱,不能只靠灵验传闻,还要被安置进一套完整的秩序里。东岳帝君、地府神职、天师系统,都是道教神圣权威的一部分。温太保只有获得这些力量的认可,才不再是地方传说中的孤魂或异神,而成为有职位、有职责的正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传说又把他与张天师联系起来。青城山一带有妖魔作祟,百姓甚至为其立庙祭祀,温太保便协助天师清除邪祟。有关他征伐邪神、拆毁淫祠的故事,实际反映了道教在地方社会中争夺解释权的过程:什么是正神,什么是邪神,什么祭祀可以延续,什么信仰需要被排斥,都要经过重新安排。

温元帅的“治疫”形象,正是在这种神谱与民间经验的交汇中逐渐固定下来。道教传统里,瘟疫有时被理解为天界派出的灾异力量,五瘟使者便承担着行疫、布病的职责。但另一面,神明又可以代替百姓承受惩罚,阻止灾难继续扩散。温元帅恰好站在这两种观念之间。

他既是掌管威权的武将,又是替百姓受难的书生;既能够驱逐疫鬼,又带有中毒变色的受难痕迹。这样的形象并不矛盾,反而适合端午这个特殊节日。五月天气渐热,疾病风险上升,百姓需要一位能镇邪的神,也需要一位理解人间疾苦的保护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值得一提的是,温元帅信仰并非始终保持同一种模样。有些庙宇供奉的是披甲神将,有些地方把他塑造成地方官员,还有一些庙中配有夫人像。夫人并不是温元帅早期传说的固定人物,却符合传统社会对家庭、婚姻和伦理秩序的理解。

庙宇的变化,往往比书本更能说明问题。神像怎么塑,配祀谁,端午当天举行什么仪式,都与当地社会的需要有关。灾疫严重时,人们强调他能镇瘟;地方秩序受到重视时,又强调他有官职、有法统。一个温元帅,便在道教经典、地方传说与百姓节俗之间不断换装。

所以,江浙部分地区端午祭拜温元帅,并不是把屈原信仰替换掉,也不只是单纯求神问卜。它和悬艾、佩香囊一样,背后都有对疫病、死亡和失序的恐惧。只不过,艾草靠气味驱秽,温元帅则以神将和护民者的身份,承担了人们对平安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