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上海同济大学宿舍楼前,蒋道平拿着扫帚清理台阶。那时的他穿着旧工作服,头发花白,和普通清洁工没有明显区别。直到一张先进卫生集体的合影登上报纸,几名部队干部盯着照片愣住了:“这不是蒋副军长吗?”
消息传开后,同济大学师生才知道,天天擦楼道、写黑板字的“大叔”,曾是人民空军的一名高级干部,更是抗美援朝空战中的战斗英雄。
蒋道平出生于1930年,安徽明光古沛镇人。家里兄弟姐妹众多,父亲靠给人做工养家,母亲还曾因生活所迫外出讨饭。年幼的蒋道平没有条件坐进学堂,却常站在学堂外听课。
他记性好,听过的内容能够完整复述,乡亲们便称他“神童”。不过,聪明并没有立刻改变他的命运。童年时期,他曾被当地权势人物强行带走,父亲又因长期劳累病逝,母亲只得带着孩子们四处躲避。
这段经历,让蒋道平很早就尝到了贫困和动荡的滋味。抗日战争后期,一家人才回到故乡。1944年以后,他在邻村教书先生的帮助下重新读书,短短两年,便掌握了不少文字,也接触到大量读物。
真正改变他人生方向的,是1946年夏天。新四军在当地招收青年,蒋道平和堂兄一起报名。报名后不久,村庄遭到轰炸,亲友劝他们别去,说战场上“炮弹不长眼”。蒋道平没有退缩,认定这支队伍是穷苦百姓翻身的希望。
入伍后,他参加过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后来又随部队深入浙江、福建等地剿匪。几年的连续作战,使他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起来,先后荣立四次三等功。
渡江战役前,部队曾路过他的家乡。母亲得知消息后赶来,劝儿子回家种地。蒋道平只说:“长江还没打过去,仗不能停。”临别时,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交给母亲,转身回到队伍。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战火逼近鸭绿江。新中国成立不久,空军力量薄弱,地面部队缺少空中掩护。蒋道平因为作战勇敢、识字且头脑灵活,被选送学习飞行。
他先后在杭州、长春和锦州接受训练,驾驶米格十五战斗机。训练时间并不算长,累计飞行约五十小时,便被派往朝鲜战场。对一名刚接触喷气式战斗机的飞行员来说,这意味着必须在实战中完成成长。
1951年1月17日,蒋道平第一次飞临朝鲜上空便遭遇美机。紧张之下,他一度偏航,随后无线电又中断。那次险情让他明白,空战不仅拼勇气,更拼观察、判断和临场控制。
他把战斗经验记成几句话:“先敌发现,援助队友,近距歼敌。”这套朴素的总结,后来成为他反复使用的战术原则。蒋道平并不自称飞行技术出众,却十分重视射击精度,常说自己“靠的是打得准”。
1953年1月22日,蒋道平执行掩护任务时,遭到美军F八十六战斗机攻击。他先拉升避开火力,再利用对方高速冲过的空隙转入敌机后方,将其中一架击落。返航后,他才发现座机中了五十多发子弹。
同年1月31日,他又在编队过程中抓住机会击落一架敌机。真正改变其战斗荣誉分量的,是4月12日水丰发电站附近的空战。当日,蒋道平与战友协同作战,在混战中追击敌机,击落两架F八十六。
战后记录显示,蒋道平在朝鲜空战中击落五架、击伤两架美军飞机,合计战果七架。这也是“曾击毁七架美国战机”这一说法的主要依据。需要说明的是,军事统计中的击落与击伤并不等同,不能简单把两者混为七架全部击落。
4月12日被击落的飞行员中,有美国二战空军王牌麦克康奈尔。后来,丹东有关纪念机构查阅中美双方资料,并赴美国相关场馆核实,确认这名曾获多次王牌称号的飞行员确实在当天被击落,但被救生力量营救脱险。
1953年7月30日,蒋道平凭借战绩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接见,被誉为“空军神炮手”。他所在中队击落十四架敌机且无一人伤亡,荣立集体一等功。1955年授衔时,蒋道平获授上尉军衔,后来长期在空军部队任职。
1979年,他担任空军第四军副军长。按常理说,这样的经历足以让他继续留在军队,但多年战斗和工作已经使身体承受巨大负担。1983年离休后,他没有选择安静享清福,而是另找了一份普通工作。
1985年,听说同济大学招聘清洁工,蒋道平前去应聘。当时清洁工一天工资两元五角,他并不觉得岗位低微,只要能把事情做好,就是在尽责。宿舍楼的地面、楼梯、门窗,他都擦得仔细,还主动带着学生维护卫生。
他喜欢在楼门口黑板上写字,字体工整有力,常给学生留下通知和格言。学生只觉得这位清洁工有文化、健谈,却不知道他曾驾驶战斗机在朝鲜上空与美国空军交锋。
1986年,同济大学宿舍卫生被评为上海先进卫生集体,蒋道平随工作人员登上报纸和电视。熟悉他的老战友看到照片后赶来确认,隐瞒多年的军旅身份就这样被公开。
面对外界议论,有人认为一名副军长去扫地是“屈才”。蒋道平没有争辩,也很少接受采访,仍旧按时清扫宿舍、整理黑板。对他而言,军装脱下了,做事的标准并没有改变。
2000年,随着相关档案和国外资料进一步核对,他击落麦克康奈尔的战绩受到更多关注。2001年,空军方面对其战功作了补充确认。蒋道平并未把荣誉归于个人,只强调空战离不开僚机、编队和地面保障。
2010年5月20日,蒋道平因病去世。那位曾在米格十五座舱中迎战强敌、后来又在大学宿舍楼里默默扫地的老人,走完了八十年人生。瞿塘峡的炮火、朝鲜上空的机枪曳光,以及同济宿舍门口那块写满粉笔字的黑板,构成了他一生中截然不同却同样认真的两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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