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江苏盐城新四军军部,张云逸谈起部队的军费问题时,桌上摆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包普通香烟。对当时的新四军来说,香烟并非可有可无的消费品,它既能缓解战士的疲劳,也是一项可以转化为军费的生意。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新四军的处境相当艰难。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根据国共两党协议,南方各地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叶挺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张云逸任参谋长。
起初,新四军还能从国民党第三战区领取少量军饷和物资。但这种供应并不稳定。1941年1月皖南事变后,蒋介石宣布新四军为“叛军”,军部遭到重创,叶挺被扣押,项英、周子昆遇害。新四军重建后,陈毅任代理军长,张云逸任副军长兼第二师师长,部队的粮饷、弹药和药品供应几乎全部要靠自己解决。
困难摆在眼前。
新四军不能靠抢粮、拉夫和强征杂税维持,更不能把根据地百姓当成取之不尽的仓库。部队只能一边作战,一边开荒种地,兴办被服厂、印刷厂、毛巾厂等生产单位。粮食问题有所缓解,可枪支弹药、医疗用品和工业设备,仍然需要拿钱购买。
张云逸一直在考虑,怎样才能让部队拥有一项稳定的收入。
有一次开会,门窗敞开,屋里却烟雾缭绕。许多干部和战士抽的是晒干树叶卷成的“喇叭烟”,味道辛辣,烟气呛人。张云逸本人不吸烟,被呛得连连咳嗽,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注意到,战士们抽烟并不是为了讲究享受。行军、放哨、战斗之后,一支烟能让人暂时松一口气。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香烟和粮食、火柴一样,都属于部队日常消耗品。
这个细节给了张云逸启发:新四军为什么不能自己办一个卷烟厂?部队需要的可以自用,多余的拿到市场销售,利润再用于购买军需物资。
想法不错,钱却没有。
张云逸找到供给部门商量办厂,身上只有42元钱,便把这笔钱拿出来作为启动资金。供给部门的同志半开玩笑地说:“这点钱,买几包烟都不够,怎么建厂?”张云逸回答:“钱少可以想办法,关键是先把事情定下来。”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次作战后的接收。新四军在天长县铜城镇取得进展后,接触到当地一家濒临停办的“群众烟草有限公司”。这家企业虽经营困难,但厂房、机器、工人和销售渠道尚在,几位股东也不愿继续受国民党当局盘剥,对新四军的政策持认可态度。
双方没有简单地把工厂据为己有,而是采取合作方式。新四军投入部分资金和人员,企业方面提供原有设备、技术力量和生产条件,原股东保留一定分红。这样的安排,既保护了工人的饭碗,也避免了重新购置机器所需的巨额开支。
1943年5月,合作后的卷烟厂生产出第一批香烟。陈毅得知后,将品牌定为“飞马”。这个名称简洁醒目,便于识别,也适合在根据地市场流通。
办厂并不等于万事大吉。烟叶从哪里来,配方怎样调整,纸张和包装如何解决,都是实际问题。陈毅对产品质量格外重视,从原料采购到卷烟制作都要求严格把关。投产初期,工厂每天只能生产有限数量,主要供应部队,剩余部分投放到淮南根据地。
飞马烟价格适中,质量又比普通土烟稳定,很快打开了市场。根据地群众愿意买,商人也愿意运。需求增加后,新四军又在竹镇、古城等地设立分厂,扩大生产能力,还请报社美术人员设计烟盒。印刷力量不够,就想办法联系外地地下交通线解决包装印制。
有意思的是,飞马烟的流通范围并没有停留在根据地。烟叶采购、成品运输和销售,往往要穿过敌伪控制的铁路与城镇。商人为了拿到货源,冒险往返于南京、上海以及苏皖一带。日本方面曾试图封锁飞马烟,但市场需求并不会因为一纸禁令消失,有些商人换包装后继续销售。
卷烟厂带来的收益,缓解了新四军长期缺钱的局面。按照相关回忆和材料记载,飞马烟销售所得被用于购买药品、布匹、机器和武器弹药,也用于保障部队日常供给。它不是单纯的商业项目,而是根据地经济体系中的一个环节。
更特别的是,香烟还进入了情报战。
在安徽嘉山一带,新四军侦察人员了解到,一名伪军军官嗜烟如命。当时飞马烟紧俏,侦察员便以交换军装、手枪为名,与对方逐渐建立联系。几包烟、两条烟,起初只是诱因,真正起作用的,是持续接触后形成的信任和控制。
这名伪军军官后来向新四军提供情报,报告日军准备在秋收时到盱眙、龙山一带抢粮。新四军据此组织伏击,打击了日伪抢粮队伍。烟厂没有开在战场上,却通过商品流通,连接起生产、运输、民间关系和情报网络。
1943年,张云逸到延安参加会议,带了两条飞马烟。毛泽东抽过后,对烟的质量表示认可,并称赞说:“这个工厂开得好。”据有关回忆,毛泽东看重的并不只是香烟本身,而是它既满足了部队需要,又能创造收入,说明根据地的生产经营已经开始形成自己的办法。
飞马烟的利润还被用于支援其他根据地。1944年华北发生旱灾,新四军有关部队曾从经营所得中拿出资金援助灾区。对一支长期处在封锁线内的军队而言,这笔钱不仅意味着多买一些物资,也意味着能够承担更大的区域责任。
张云逸办烟厂的意义,正在于没有把“做生意”和“打仗”割裂开来。粮食可以换军需,工业品可以靠贸易取得,工厂能够安置群众,市场又能反过来支持部队。新四军在封锁中求生,靠的不是某一件商品,而是把农业、工业、交通、贸易和群众工作逐步接在了一起。
那包飞马烟,最终流向了许多地方:战士的行军袋、根据地的商铺、地下交通线,甚至情报人员与伪军接触时的桌面。它的价值,早已超过了烟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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