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世纪前后,鲁国宫廷内,孔子曾因弟子模仿自己的手势,专门纠正过一次拜礼。弟子们发现,老师行礼时右手压在左手上,便照样行礼。孔子赶紧说道:“不要只学姿势,还要看场合。”原来,他当时正在服丧,使用的是凶拜,手位与平常礼制正好相反。
这件小事,恰好说明周代礼仪的复杂之处。跪下、低头、拱手、触地,看起来差别不大,实际却分别对应身份、亲疏、吉凶和场合。《周礼·春官·大祝》列出的九拜,便是稽首、顿首、空首、振动、吉拜、凶拜、奇拜、褒拜、肃拜。
其中最重的,是稽首。
行礼者先跪地,双手拱于胸前,再俯身下拜,使额头触及双手和地面,并停留片刻。“稽”有停留之意,礼节分量也因此最重。天子祭祀天地,臣下拜见国君,晚辈面对父辈,都可能使用此礼。
不过,稽首并不是见了所有贵族都能使用。春秋时期,鲁哀公与齐侯会盟,齐侯向鲁哀公行了稽首礼,鲁哀公却没有同样回礼。齐国人对此不满,鲁国大夫孟武伯解释说:“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意思很明确:稽首带有臣下拜天子的意味,诸侯之间不能随意套用。
顿首比稽首轻一些。行礼时同样跪地、拱手、俯身,但额头触地后立即抬起,不作停留。“顿”就是叩击之意。它多用于地位相近者,也可用于臣下拜见别国君主。
楚国大臣申包胥出使秦国求救时,秦哀公起初不愿接见。他在宫门外痛哭七日,终于获得召见。入内之后,申包胥“九顿首而坐”,随后陈说楚国危急。这里的九次顿首,不只是礼数,更是求援者表达迫切心情的方式。
与稽首、顿首相对应的,是空首。空首并不是真正把头叩到地上,而是跪下拱手,低头至手,头部悬空。它常见于尊长回应卑幼,也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答礼。
因此,古人行礼不能只看谁先跪下,还要看回礼者的身份。臣子拜君主,往往礼重;君主回应臣子,则不必同样叩地。影视剧里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把额头磕在地上,放在周礼语境中,未必就是恰当的对拜。
振动的解释,历代并不完全一致。郑玄认为,它与手部前后推引、上下振动有关;孔颖达则强调其中包含敬畏、战栗的意味。换句话说,这不是单纯的跪拜,而是身体动作带有明显的拘谨和不安,常用于面对威严者或处在特殊礼仪氛围中。
吉拜、凶拜,专门与丧礼有关,区别不在于是否悲伤,而在于服丧者的身份和行礼顺序。吉拜是先拜,再稽颡;凶拜则先稽颡,再拜。所谓稽颡,就是额头触地并停留。
服丧等级不同,礼式也不同。亲属关系较远、服丧期限较短者,多行吉拜;服斩衰、守丧三年者,使用凶拜。顺序的调换,反映的是宗法关系和丧服制度,绝不是形式上的小变化。
奇拜是九拜中争议较多的一种。东汉以来,学者对它的解释就不一致,有人认为是单膝屈地,有人认为是只拜一次,也有人认为与倚靠旌节、戟等物行礼有关。由于古代文献记载简略,今天很难给出唯一答案。对这一礼式,谨慎说明比强行下结论更可靠。
褒拜又常被解释为报拜、再拜。行礼者先拱手俯身,再完成拜手稽首,带有重复行礼、郑重回应的意思。春秋战国以后,“再拜稽首”逐渐被简化,臣拜君、君答臣,乃至普通交往中,都可能出现“再拜”这样的固定说法。
最轻的一种,是肃拜。它主要由妇人和军人使用。妇人行肃拜时,两膝跪地,身体微微前俯,双手下揖,但不必触地。军人穿戴铠甲,行动受限,不能像常人一样屈膝伏地,便采取微蹲、低身、拢手下揖的方式。
《礼记》还规定,男子平常拜礼以左手在上,女子则以右手在上;遇到凶拜,手位反过来。孔子服丧时右手在上,弟子们若不问缘由便照搬,便会把特殊礼制误当成日常规范。
九拜之所以难分,不只是动作繁琐,更因为它把尊卑、亲疏、性别、吉凶和身份全部纳入其中。同样是低头,可能是臣对君的稽首,也可能是妇人的肃拜;同样是额头触地,可能是顿首,也可能是丧礼中的稽颡。若脱离具体场合,只凭一个“跪”字判断,往往就会把周代礼制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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