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子港河把马塘一地分成河东、河西两岸。河东岸,是张家财主的宅院。青砖高墙,飞檐翘角,院落宽阔气派。家中独子名叫富贵,自小生于锦衣玉食之中,饭食必有鸡鸭鱼肉,身上绫罗绸缎从不间断,从小便被一家人捧在手心,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河西岸,却是另一番光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屋顶的茅草被风雨吹得七零八落。这里住着母子二人,男孩名叫正直。名字是母亲给他取的,只盼他这一生坦坦荡荡,心地纯良。可贫寒的日子,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日日压在母子二人肩头。田里收成微薄,家中没有积蓄,常常吃了上顿,便没有下顿。野菜清汤是家常便饭,能吃上一口白面馍馍,都算是难得的奢望。两个孩子同年而生,都是十岁,一条河水隔开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一年,张家少爷富贵过十岁生辰。整个河东热闹得像煮开的一锅沸水。大门外高悬红灯笼,红绸从屋檐一直垂到地面。戏台搭在院子中央,锣鼓咚咚锵锵响个不停,说书人拍着醒木讲述江湖传奇,耍猴艺人牵着小猴翻筋斗逗得围观之人哈哈大笑。仆人们来回奔走,一盘盘烧鸡、熏肉、糕点鲜果被端上桌,浓郁诱人的香气顺着风,飘过宽阔的子港河,一缕一缕落到河西岸边。

正直已经饿了好几日。腹中空空荡荡,一阵阵饥饿带来的绞痛不断袭来。他走出家门,来到河边的土沟旁坐着。对岸鞭炮噼啪炸响,欢笑声、劝酒声顺着晚风飘过来,肉食香甜的气息萦绕鼻尖。他呆呆望着河东灯火通明的宅院,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打满补丁、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裳,想到家中空空如也的锅灶,想到母亲整日愁眉不展的模样。委屈、无助、绝望,如同潮水一般,一瞬间将这个十岁的孩童紧紧包裹。小小的心里生出一个绝望的念头,他身子一倾,“扑通”一声,纵身跃入冰凉的河水之中。

河水冰冷刺骨,漩涡卷着他小小的身体不断下沉,意识渐渐模糊。等他再次睁开双眼,已经来到幽暗森冷的地府。大殿之内烛火青幽,阎王端坐高高的案台之后,面色威严。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竟会自寻短见。阎王沉声发问,询问小小年纪,为何要舍弃阳间性命。

正直抹着止不住的眼泪,把家中贫寒、对岸寿宴的繁华,自己不堪饥饿与心酸投河自尽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阎王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出二人原本的天命:“孩子,你的阳寿本是八十五载,岁月悠长,大可慢慢长大。河东富家子富贵,虽然生来享尽荣华,一生骄纵,福报浅薄,命定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这话让正直心中一动。富贵光鲜热闹的生活,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他跪在地上,对着阎王苦苦恳求:“阎王老爷,如果是这样,漫长清贫的岁月我实在熬不下去。我不求八十五岁长寿,能不能把我的寿数换一换,让我也活到二十五岁就好。”

阎王凝视着跪在阶下的孩童,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应允,答应了这个奇特的请求。

阳间这边,正直投河之后,母亲发现孩子不见了,疯了一般沿着河岸奔跑哭喊。邻里乡亲听见哭声,全都赶来帮忙打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正直冰凉的身体从河里捞上岸。母亲抱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一遍一遍按压胸口,许久之后,正直长长喘出一口气,缓缓苏醒过来。失而复得,母亲悲喜交加,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家中早已没有粮食。母亲向街坊邻居借来一点白面,提着竹篮来到屋后的韭菜地,打算割一把鲜嫩韭菜,和面做一顿吃食,给刚刚死里逃生的儿子补一补身子。她手中镰刀轻轻落下,割下第一茬韭菜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整片韭菜地里金光闪闪,满地散落着金元宝、银锭子,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泥土之间,金银财宝层层叠叠,仿佛一夜之间从土里生长出来一般。母亲又惊又怕,反复确认之后,才小心翼翼将财宝收拢运回家里。

一夜之间,贫寒的河西人家陡然暴富。他们购置良田千亩,修建亭台楼阁,屋舍宽阔雅致,粮仓满满当当,家中器物一应俱全,气派几乎可以和王府比肩。昔日食不果腹的少年正直,再也不用忍受饥寒之苦。

骤然得来的富贵,并没有冲昏正直母子的心。他们深深明白,乡里乡亲平日里多有帮扶,这份恩情万万不能忘记。母子二人定下规矩,但凡邻里遇到难处,必定伸手相助。东边一户人家盐罐空空,立刻派人送上食盐;西边农户家中断米,一担粮食很快送到家门口;南边的百姓冬日没有棉衣御寒,一车车布匹被送上门;北边农户的房屋被暴雨冲垮坍塌,正直出钱请来工匠、备齐木料砖瓦,帮人家重修房屋。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十五年时光匆匆而过。正直一年年长大成人,乐善好施的名声传遍了整条子港河两岸。谁家遇上灾荒病痛,第一个想到可以求助的人便是他。乡邻提起正直,没有一个不心怀感激。岁月在安稳和善行之中缓缓流淌,转眼就到了正直二十五岁的生辰。

这一日,正直家中也张灯结彩,院中人来人往。受过他恩惠的乡亲,带着自家的土产鲜果,上门为他祝寿,厅堂之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酒宴散去,宾客陆续告辞。独自一人坐在安静的卧房之中,正直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有忘记多年之前,自己在地府之中,和阎王定下的约定。当初主动请求,只换取二十五年的寿命。如今期限已至,大限就在今日。一想到这里,悲伤漫上心头。可转念一想,这十五年来自己衣食无忧,还尽己所能帮扶乡邻,做了许许多多善事,这一生也算没有虚度,心中便坦然了许多。

于是他关好房门,静静坐在屋内,等待阴差前来索命。从清晨鸡叫二遍,一直等到夜色深沉,将近后半夜,屋外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正直心中暗自思忖,莫非是阎王公务繁忙,把当年的约定给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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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诺千金,男子汉说话岂能失信于地府。就算阎王爷忘记约定,自己也不能违背当初许下的诺言。一念及此,他站起身,咬紧牙关,猛地一头朝着屋内粗壮的木柱撞了上去。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正直直直倒地,再一次魂归阴间。

魂魄再次来到地府大殿。阎王看见正直,心中又惊又敬。他万万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信守承诺之人。阎王缓缓开口:“你一生行善,接济贫苦,帮扶邻里,一方百姓都倚仗你的照拂。众人尚且舍不得你离世,我又怎能收你的魂魄?你还是返回阳间继续生活。河东张家的富贵,坐拥万贯家财之后,终日花天酒地,骄横跋扈,欺压贫苦百姓,为非作歹,耗光了与生俱来的福报,他的寿数今日已经走到尽头,今夜,我便派人将他拘到地府。”

听完阎王这一番话,正直只觉得一阵暖意涌遍全身。魂魄飘飘荡荡,顺着来时的路,再一次回到自己的躯体当中。等他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头上的伤口慢慢愈合,仿佛昨夜那场赴死之举,只是一场幻梦。正直还阳的故事,很快传遍整条子港河畔。

而河东的富家少爷富贵,挥霍无度,横行乡里,作恶不断,果然就在那一夜,猝然离世。一纸天命,因为人心的善恶,完成了一场令人唏嘘的置换。

这个流传在如东马塘的民间故事,就这样一代又一代,被人口口相传。命运似乎早早写好了每个人的寿数,可人心的选择,却拥有扭转天命的力量。正直年少之时,被饥饿和绝望裹挟,一时冲动想要结束生命;一场阴府的约定,让他意外获得富贵。富贵到手,他没有恃财骄横,反而体恤百姓,广行善举。期限来临,他坚守承诺从容赴死,这份赤诚守信,最终打动阎王,得以重回人间。反观生来手握优渥命运的富贵,挥霍福报,恃强凌弱,最终早早走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