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在辰(河北康保)
第一章 缘起
“树高千丈必有根,江流万里必有源。”人过半百,鬓角渐染霜华,便愈发懂得这句古语中所藏的那份绵长牵挂。我们这支郝家人,在广袤的塞外草原扎根生息,已历经两百多年,然而家族记忆的拼图始终存在诸多缺憾。家族并未留下一部系统完整、条理分明的族谱,唯有先人一代代精心抄录、纸张已然泛黄的手札残篇,一方默守于先祖坟茔之前、受尽风霜剥蚀以致铭文难以辨认的青石墓碑,以及在那段特殊岁月里遭到损毁的众石生像遗迹。这些零碎却珍贵的信息,如同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珠贝,拼凑出先祖模糊的旧影。先祖郝成妙留下的十四字族谱辈序:“天子万年春常在,熙朝千载庆凤临。”承载了我们这一脉两百多年的来路与名号。
据家族口传与零星记载推断,大约在公元1786年(清乾隆51年)前后,一段关乎家族命运的迁徙悄然发生。彼时,正是晋商纵横驰骋、缔造商业传奇的鼎盛时期。晋商作为明清时期中国最大的商帮,主导开辟的“万里茶道”南起福建武夷山,北至张家口、大库伦(乌兰巴托)、恰克图,直至圣彼得堡,全长超过1.3万公里,是一条横跨亚欧大陆的经济动脉。晋商在茶叶贸易中占据垄断地位,不仅控制了国内茶叶市场80%的份额,陆上茶叶国际贸易的份额更是达到了100%。晋商在运输和销售中国茶叶等商品,吸纳资本参与贸易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并借助贸易契机不断发展壮大,贸易网络逐渐遍布新疆、满蒙诸地和俄罗斯全境。张家口当年被称为“旱码头”,是万里茶道北端的关键枢纽,也是晋商与蒙俄贸易的核心口岸,更是当时中国最重要的金融中心。晋商在此设庄立号,将南方的茶叶、丝绸、布匹转运北上,又将北方的皮毛、牲畜、药材贩运南下,一时车水马龙,市井繁华,故有“商贾云集,货通四海”之称。正是在这条商路上,无数晋人像候鸟一般,年复一年地往返于口内与口外之间,足迹遍布漠北的戈壁与草原。
我们的先祖郝成妙,大约便是在这股时代洪流之中,随着晋商东进北拓的汹涌浪潮,做出了改变家族命运的决定。这位勇敢的开拓者,携同坚韧的妻子李氏,告别了世代居住的故土——太原府榆次县一个名叫“西洋圪瘩村”的地方。一根扁担挑起了全家的生计,也承载着对未来的全部期许。担子两头的货筐里,或许装着色彩鲜亮的绸缎、精巧匀净的针线,以及各样寻常日子离不开的零碎杂货;手中的黄铜拨浪锣摇得叮咚作响,清亮的声响裹着风尘,汇入了那支绵延不绝、驼铃叮当的北行商队。
抵达张家口后,城内遍布的榆次郝家商号映入眼帘,那熟悉的字号与乡音,为远道而来的先祖郝成妙提供了最初的依托与归属。他暂居于同乡开设的分庄之中,并积极投身于当地的商业活动,迅速融入了这片商贸热土。在经商过程中,先祖的目光被坝上尚义苏尔济河畔的一处地方所吸引——那便是石窖村(天成窑村附近)。他敏锐地意识到,此地绝非寻常村落,恰好处在连接张家口至蒙古大库伦(今乌兰巴托)商路西线的关键节点上,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交通往来十分便利。仔细察看,村落巧妙地隐于半山坳之间,四周被连绵的群山环抱,形成一道天然屏障,盗匪难以窥伺与攻入,既便于防守,又适宜安居。加之这里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既宜农耕,也方便从事商贸,实乃一处不可多得的理想之所。于是,先祖郝成妙毅然决定就此购置田产、修建宅院,将家族的未来根植于这片土地上。定居之后,他们一边精心打理杂货铺的生意,不辞辛劳地往返于张家口市区、繁忙的商道以及坝上各个村镇之间,将货物与信誉播撒四方;另一边,他们也春耕秋收,悉心经营着农田,为生活增添了一份保障。他们陆续养育了六个儿子,开始在这里开枝散叶。先祖那份敏锐的商业头脑与坚韧的开拓精神,在家族血脉中代代相传,成为无形的财富。同时,他们格外重视对子弟的文化教育,深知诗书传家方能行稳致远。后代子孙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各类杰出人才不断涌现,家族逐步发展成为当地颇具影响力的名门望族。
关于先祖郝成妙具体于何时抵达张家口地区,族中长辈的口述多有出入,现存资料也记载不一。从现有族人的辈分与年岁来倒推,或许能找出一些线索:目前仍在世的“常”字辈已极为稀少;“在”字辈的族人中,最年轻的也已年近六十。以“在”字辈60岁为基准,若按大多代数均为老生子、平均30年一代推算,距今约240年;而目前族中已有“庆”字辈后人出生,若按大多代数均为长子长孙、平均二十年一代推算,上溯至先祖时期,所得时间同样约240年。综合这些线索推断,先祖郝成妙携家北迁并最终落脚的时期,极有可能是在公元1786年前后,即清乾隆51年。
这份寻根的夙愿,早就在我心底深深扎下了根。2020年8月,我曾有一次接近故土的机会。那次我从石家庄乘车前往呼和浩特,途中经过晋中市,正值周末,本已计划在此停留一宿,前往那片祖先曾生活过的土地,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沾一沾故土的气息。然而,单位临时有紧要事务,不得不连夜返回呼和浩特。车轮驶离晋中时,我望着窗外一点点向后退去、渐远渐淡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与遗憾。就这样,我与那魂牵梦萦的故土失之交臂,这份擦肩而过的怅惘,在心底沉埋了许久,非但未曾淡去,反而随着时间流逝,发酵得愈发浓烈。
近日我接到通知,8月7日需赴太原参加一个活动,活动结束后正值周末,有两天的闲暇时间。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心情瞬间激动起来,沉寂多年的寻根念头再次变得炽热。这次太原之行,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亲自驾私家车前往。妻子深知我内心深处藏了半辈子的这份执念,明白我一旦抵达太原,必定会想方设法去寻访祖迹。她担心我独自长途驾驶过于疲惫,毅然放下手边琐碎的事务,决定全程陪伴。出发前夜,我忙到半夜,把前期从各处收集整理的家族史料电子文档——那些泛黄手记的照片、碑文的拓片、零散的地理信息,全部重新归类,逐件仔细核对。这些数字化的碎片,便是独属于我们“坝上郝氏”一脉最珍贵的血脉印记和精神地图。我暗下决心,此行务必循着那些模糊甚至可能已变更的地名,踏遍晋中的乡野田畴,寻回先祖生长于斯的那方故土。
活动日程紧凑,不到半日便告结束。8日(周六)上午,我与爱人便驾车驶离太原市区,真正投身于晋中平原的怀抱。时值夏秋之交,汾河水宛如一匹被天地悉心铺展的、柔润光滑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静静地滋养着两岸沃野。车窗外,连片无垠的玉米地翻涌着浅绿与青黄交织的波浪,饱满的穗子预示着丰收。风从旷野上吹来,裹着野花淡淡的芬芳,混着青草汁液清新的甜润,掺着晋中大地被阳光烘焙后散出的温热厚重的泥土气息,顺着车窗缝隙一股脑儿涌进来,填满了整个车厢。我倚着车窗,任由思绪飘飞,恍惚间仿佛穿越了时空:两百多年前,那位同样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先祖郝成妙,是否也是在这样一个风物相似的季节,沐着脚下这般温润的秋风,最后一次回望故乡的田垄与炊烟,然后毅然转身,汇入那支响着驼铃、通向未知的漫漫北行商队,一头扎进塞外那苍茫而广阔的天地之中?此刻,我的心中一半是游子即将归乡般的滚烫期盼,血液似乎都在为此奔流;另一半却沉甸甸地坠着忐忑与不安,生怕这千里奔波、满怀热望,最终却因年代久远、地名变迁,而无法真正触摸到祖先落脚的故土痕迹,让一切成为镜花水月。因此,此行全然不慕晋祠的千年古韵,亦无心流连平遥的古城盛名,满腹的心思与全部的情怀,都沉沉地寄托在这一场跨越了两个多世纪时空的、孤独而执着的寻祖之行上。
榆次县,便是今日的晋中市榆次区,行政名称虽已变更,地域大体犹存。然而,关键线索“西洋圪瘩”这个具体的村落名,其确切地理位置始终如雾里看花,始终未能从现代地图与资料中得到确认。尽管行前我已做了大量功课,翻阅方志、查询网络、比对古今地图,并初步将目标锁定在榆次区东阳镇的西阳村。因为在整个榆次范围内,读音与“西洋”最为接近的村落似乎仅此一处。我内心认为此地“八九不离十”,但这终究只是基于音近的推测,真相仍需双脚一步步丈量,双眼逐一印证。
第二章 三晋郝氏文脉漫行
动身寻访那座可能藏着先祖足迹的村落之前,我已系统查阅了能寻到的各类史志、谱牒与地方文献。唯有先厘清山西郝氏跨越千年的源流脉络,摸透这个宗族在历史长河中沉淀下的精神底色与生存智慧,才能真正理解,两百多年前,我的那位先祖是怀揣着怎样的家族传承与内在驱动,才毅然决然地抛下汾河畔相对安稳的故土家园,选择加入那支蜿蜒北上的驼队,踏上那条充满未知与艰险的万里茶道。这并非简单的谋生迁徙,其背后,必然牵连着整个宗族绵延的基因与时代赋予的机遇。
综合各类史料,郝氏的起源主要汇聚为两大支系,二者皆深深植根于华夏文明的早期脉动之中。其一,源出殷商子姓。殷商王帝乙在位时,将其子子期封于太原郝乡(今山西省太原市),子期的后世子孙便以最初的封地为氏,郝姓由此而来。由此,太原郝乡被尊为天下郝姓的肇始之地,“太原堂”这一堂号也随之成为郝氏家族最显赫、最正统的标识,历经朝代更迭,仍广泛流传于大江南北的郝姓宗祠之中。另一支起源,则可溯及更为古远的传说时代,源自炎帝神农氏系统的郝骨氏。炎帝部族中曾有贤臣,或称郝骨氏,辅佐太昊(伏羲氏),功在部落。其后人为纪念先德,便以“郝骨”为氏,在漫长的姓氏演变中,逐渐省减为单字“郝”姓。这两大本源,都早早将宗族的根系,牢牢扎进了汾水流域的沃土之中,在此生息繁衍,开枝散叶,默默编织出一条贯穿五千年的文化血脉。
当我将目光聚焦于三晋大地,尤其是晋中这片土地时,郝氏家族的发展脉络在方志与族谱的记载中逐渐清晰可辨,大体呈现出两支主干,各自舒展出繁茂的枝叶。
第一支,是肇基于太原、世代守望汾水的本土耕读郝氏。他们深谙“耕读传家”的古训,将农耕的厚重踏实与诗书的清雅温润融为一体,薪火相传。其中,唐代名臣郝忠的后裔尤为突出,他们择址而居,在榆次城东南方向、潇河南岸的平畴沃野上,依次建立了西郝村、中郝村与东郝村,三村毗邻,被当地人统称为“三郝村”。这里的郝氏族人,将“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与儿孙”的祖训奉为圭臬。不仅躬身陇亩勤力耕作,更笃志向学,于寒窗灯火中修身砺行。这种文化上的坚守,使得家族人才辈出,历史上出现过多名举人、进士和学界的集大成者。
而同样出自太原郝氏、定居于榆次王村的另一支脉,则在历史的另一个关口,做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展现出这个家族灵活应变、敢于闯荡的另一面。清朝康乾盛世时期,国力鼎盛,中俄边境的恰克图开埠,一条贯穿南北、连接中俄的“万里茶道”随之进入贸易发展快车道,兴盛起来,成为巨大的时代机遇。王村的郝氏族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一机遇,他们承袭了先祖血脉中那份不甘平庸的“闯劲”,毅然告别田园,创建商号,组织起庞大的商队。他们北出杀虎口,远赴蒙古草原,甚至深入寒冷的俄罗斯腹地。郝氏商人靠着“诚信”二字立本经营,在人生地疏的异邦、波诡云谲的商海浮沉中,一步步立起了“郝家字号”的金字招牌,走出了一条依托跨国贸易、浸润着商业冒险精神的繁荣商路,成就了庞大的商业帝国。
第二支重要的郝氏脉络,则与明洪武年间那场规模浩大的政策性“大迁徙”密切相关。明朝初年,郝仲文、郝仲武兄弟二人自陕西米脂东渡黄河,落籍山西平遥郝家村,成为这一支郝氏在晋地的开基之祖。明洪武年间,响应国家移民政策,大批郝氏族人迁往山东、河南等地垦殖农耕,而郝家村中有一支族人则迁徙至榆次附近的西河堡村定居。至今,村中仍完好保存着一座始建于17世纪末的郝家祠堂,建筑古雅,雕梁画栋,承载着家族的记忆,现已被评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西河堡村一部分郝氏族人后期分流迁入隔壁的郝村定居,迁入郝村的族人再度聚族而居,在这片新土地上繁衍生息,渐渐形成了又一脉重要支系。
在查阅资料时,我抄录了许多郝氏先祖留下的治家格言与修身警句。榆次王村郝氏家训告诫子孙:“于寻常烟火中磨砺心性,从诗书文字里体察道理;金银厚产非真福,心安和睦方是立身根本。”我们这一支口耳相传的祖训则更为直白:“多挣不如少花,贪气不如养家;诚信能走千里路,忠厚可安百年家”以及“槿树有花兄弟乐,书田无税子孙耕,和为贵”,还有全族共勉的修身之语:“行善不必人知,作恶切勿心存侥幸;孝亲睦邻,守信克俭。”
合上厚重的史料卷册,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千百年的时光流转间,山西郝氏一族似乎成功地将几种看似迥异的气质淬炼于一身:那是浸染了诗书传统的文人之温厚与儒雅,待人接物讲究礼数分寸,内心崇尚仁义道德;同时又兼具了晋商血脉中信誉为命、坚韧不拔的品格,在变幻的市场与漫长的商途中,始终恪守承诺,勇于任事。他们不仅拥有审时度势的敏锐眼光,善于在时代变迁中捕捉机遇,更怀揣着一份走出去、闯一番天地的无畏勇气。这种精神特质,使得他们既不会因一时的成功而骄横自满,固步自封,也不会因环境的陌生而怯懦退缩,画地为牢。或许,正是这份独特而强大的家族基因,它深深融汇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朴素的商业信条与脚踏实地的务实精神,在冥冥之中构成了那股强大的内在驱动力,让我的先祖在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十字路口,最终毅然决然地辞别了熟悉的故土与亲人,走向了遥远而苍茫的坝上草原。因此,对我而言,此番寻根之旅,找到那个具体的地理意义上的村落固然令人向往,但通过历史的碎片去触摸、理解这股推动先祖毅然前行的无形精神源流,探寻这份血脉中传承的生存智慧与生命韧性,才是此番跋涉更深层、也更珍贵的意义所在。
第三章 初访西阳村
8日(周六)清晨,晋中平原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那雾气如烟似纱,湿润缥缈,将远方的太行山峦藏进了淡墨渲染的云烟之间,只留下起伏朦胧的轮廓。田埂间玉米的青嫩茎叶上,缀满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晨露,在熹微天光里,闪着碎银般的粼粼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植物特有的清润柔和气息,沁人心脾。我们怀揣着“西阳”二字提供的音韵线索,内心满是探寻的悸动,驱车前往东阳镇西阳村。沿途错落分布的白墙灰瓦民居,随着车行缓缓向后退去,晕成了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田园长卷,心底那份柔软的期待愈发浓烈,总暗自盼望着,眼前这片被薄雾与晨光温柔抚摸的土地,或许便是两百多年前先祖年少时曾辛勤耕耘过的故土。
村口静静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牌坊,它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静沐在渐散的晨雾与初升的日光里。我们的目光立刻被牌坊正中镌刻的四个大字所吸引——“西阳春晨”,那字迹端庄而清晰,仿佛承载着村庄绵长的岁月。我的爱人一见之下,难掩心中激动,她指着牌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转头对我说:“快来看!这真是天意般的巧合,老祖宗的故地,竟然还藏着咱们两人的名字呢!”是的,“占春”与“在辰”,我们的名字恰好嵌入了“春晨”二字之中,这一发现让那份寻根的悸动,瞬间找到了无比亲切具体的落点。这偶然的相遇,仿佛是一道穿越两百年前的回响,将我们个人的生命印记与这片土地古老的名字悄然联结。我们忙将车停稳,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下车,选了不同角度,用镜头认真框住这座牌坊,也框住这一刻心中翻涌、难以言喻的归属感与感动。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拍照留念,更像是在先祖曾经出入的村口,与历史进行了一次无声而郑重的对话。
进村后,我们径直前往村委会。村支书代明慧待人温和而热忱,当她听闻我们是从千里之外的呼和浩特而来,只为寻找两百年前从此地迁出的郝氏祖根时,立即从家中赶回大队部,搬出了厚厚的两大本《榆次乡村简志》供我们查阅。我们围坐在木桌旁,指尖慢慢抚过那些承载着岁月尘埃的册页,一页页细细翻阅。
代书记耐心地为我们逐页梳理明清以来的户籍源流与姓氏变迁,最后轻声却明确地告知:西阳村立村已有六百余年历史,村内传统大姓为郭、王、李、赵四大族,郝姓自古至今都极为稀少,本地从未形成过郝氏大宗族。听到这里,我心头那原本翻涌不息的热烈期盼,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缓缓地沉落下去,一股淡淡的失落感,顺着血管悄然漫开。我深知,跨越两百多年时光,仅凭代代口传的音韵寻踪,本就极易在方言流转中产生偏差,多走一程弯路,多识一方风土,或许本就是这漫长寻根之旅中必经的磨砺。我不甘心地连忙追问,村中是否曾有被称为“疙瘩”的古旧俗称,或者古地名里是否带有“西洋”二字。
代书记再次翻检出专门记载古地名的卷宗,仔细核对后摇头解释:本村古称即为东阳西堡,周边的高地历来只以“岭”“堰”“坡”相称,从古至今的记载里,都未曾出现过与“疙瘩”相关的任何叫法。看来,先祖的祖地定然不在此处。我们谢过代书记,走出村委会。初升的朝阳已驱散部分晨雾,爱人在身旁轻轻挽住我的手臂。举目望去,浅灰色的炊烟正顺着家家户户的屋顶瓦檐袅袅升起,在宁静的村落上空慢慢舒展,交织成一派暖融融、充满生活气息的安宁图景。这里虽非魂牵梦萦的故土,但这份平和朴实的乡村烟火气,却让人心中生出一种踏实与安宁。
正当我们准备告别时,代书记又递来一条关键线索:据她所知,榆次区的城西张庆乡西河堡村,本地老辈人世代都唤作“圪塔上”,因为该村落整体地势凸起,四周均有沟渠环绕,外围地势相对低洼,每逢汛期大水也无法漫入村中;更重要的是,村内郝姓是第一大族,至今村里还完好留存着一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郝家古祠堂,是榆次地区规模最大、保存较好的郝氏聚居村落之一,她建议我们不妨前往那里寻访看看。
我们谢过代书记的指点,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立刻动身前往西河堡。驱车途中,我对照着《榆次乡村简志》上的相关记载和拍下的照片细细推敲,几个关键信息在脑海里碰撞串联,思路瞬间豁然开朗:西河堡坐落于潇河西岸的一处高地上,故而得名“西河堡”。晋中方言“河”与“洋”发音极易混淆。在长达两百多年的代代口头相传中,后辈子孙记录、转抄时,极有可能将“西河”误写为“西洋”。再者,晋语中常用的本土词汇“圪瘩”,本意即指小土丘或高地土坡。如此一来,“西洋圪瘩村”这个困扰家族多年的地名谜团,一个既贴合方言逻辑、又符合地理实际的合理解释就此浮现。
第四章 西河堡拜谒郝氏古祠
十分钟车程抵达张庆乡西河堡,刚入村口,一股亲切感便扑面而来。三百年的老槐树撑开浓荫,遮蔽了整条长巷。村委大院正中矗立着区级文保单位——郝氏宗祠,青砖垒就
墙垣,飞檐翘角昂然,楼阁上方正中挂匾,上书“画栋飞云”四个大字,下方门楼匾额则题写“敛福锡余”。墙内的古碑、老木梁,每一处都沉淀着岁月的光泽,藏着百年积累的厚重痕迹。据《西河堡村志》记载,全村777户户籍中,郝姓197户,为村内第一大姓;明万历年间开凿的青龙渠,也让西河堡村农耕富庶。
村民们热情地给我们介绍村名的来历,这里自古就称“圪塔上”,又称“西河村”。他们十分笃定地说:“‘西洋圪瘩’就是这里没错。”
听闻张家口郝氏后人远道寻根,86岁的宗族理事长郝珍老人骑着一辆小型电动三轮车,急急赶来。老人衣衫朴素洁净,须发全白,腰背虽然驼得厉害,眼神却通透温和,怀中紧紧抱着2006年重修的《西河堡郝氏家谱》,这本简装谱的书页边角,早被无数次翻阅得起了毛边,触手就是化不开的柔软温润,那是无数族人反复触摸留下的温度。初见我们,一口地道晋中乡音格外亲切:“天下郝氏一根藤,当年走东口去张家口、坝上的族人,十有八九出自西河堡和王村。”
我们说普通话,他们听不太懂,可我们说起张家口坝上方言,他们反倒能听懂。
老人引我们坐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闲聊半日。这半日闲谈,结合村志、族谱这些实物,诸多散落在岁月里的尘封线索,慢慢被串联成清晰的脉络。
(一)族谱方志互证
郝珍老人对照着2006年重修的家谱,细说着宗族本源。西河堡郝氏先祖为郝仲文、郝仲武兄弟,明初自陕西米脂迁居平遥,明洪武年间其中一支落户西河堡,这一支便是如今留存完整族谱的本土支系,世代耕读,涌现出郝廷侃、郝应彪、郝彦圣等多名贡生、武举和文人学者。历经数百年繁衍生息,这支郝氏在西河堡开枝散叶、人丁兴旺,人才辈出,
是晋中大地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据记载,还有两位族人曾参加过乾隆皇帝举办的千叟宴。该家谱详细记录了近六百年来三十余代先祖的世系。老人一边翻着书页,一边指着其中几处记载,与《榆次乡村简志》等方志的记录相互对照。老人还说,修谱时他们专门走访了周边村庄,核对方志,力求准确无误。这一版家谱虽为简装,却凝聚了诸多心血。
(二)共阅古谱比对名讳
郝珍老人逐条罗列每一代先祖名、配偶、子嗣。我与爱人俯身逐页细读,目光不敢轻易漏过任何一字一句,通篇翻阅完毕,却始终找不到先祖郝成妙(父郝有威,祖父郝义元)的记载,没有连续的“义、有、成”的字辈,也与我们祖传十四字辈分毫无重合。
淡淡的遗憾如烟岚般,缓缓漫上心头。千里奔波,终于寻到地名吻合的故土,却无法在谱册中找到直系先祖的记录,
脚下踩着的就是触手可及的故土,两道脚印之间,却横着两百多年摸不到头的岁月鸿沟。郝珍老人放缓了语调,指尖抚过家谱上深浅晕开的笔墨痕迹,结合记在心里的宗族迁徙史实,慢慢把来龙去脉梳理清楚,为我指明了后续寻访的方向。他说,西河堡历史上一直与另一支郝氏并存,即太原本土郝氏,与王村郝氏是近支。先祖郝成妙或属这一支,少年时曾在王村郝家商号学徒,习得茶叶、皮毛、杂货等全套经营门道,积攒了本钱和人脉后,便跟随驼队北上张家口。西河堡是他的故土,王村是他谋生学艺之地,两地郝氏同根同源,理当前往王村查阅完整的商号与宗族史料。
(三)闲话万里茶道
翻阅泛黄的资料,一字一句还原出两百多年前驼队远行的全貌,先祖当年一路风霜的画面,便渐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年秋末,晋中数十支驼队整装出发,万里茶道上人声喧腾,驼铃不绝于耳。这条从太原出发,经张家口至库伦(今乌兰巴托)再到俄罗斯恰克图的外贸路线,在清代绵延了200余年。榆次西河堡、王村等地有志于拓业的郝氏子弟,便结伴汇入商队,沿着这条路线远赴张家口、大库伦、俄罗斯,先祖郝成妙便是其中之一。当时像这样的商运驼队规模盛大,有时四五组驼队一起进发。动身那日,他辞别祠堂列祖,跟随本村同行族人汇入晋商驼帮的大型驼队。数十峰双峰驼连成悠长一线,背上驮着砖茶、绸缎,还有供沿途售卖的胭脂针线。这支驼队即将踏上从内陆穿越荒原沙漠的万里茶路。每户出外经商的人家自备黄铜拨浪锣,沿途走村售卖小件以补贴路途开销,这便是家中记载“手摇大铜锣”的由来。商队自西河堡、王村出发,经太原、忻州翻越雁门关,出关后东行过大同,到达张家口。两百多年前驼铃摇荡、铜锣轻鸣的行商场景,至今仍清晰萦绕在我脑海。
(四)祠堂焚香拜祖
临行之前,郝珍老人神情庄重,引我们缓步踏入祠堂的正殿,进行辞别前的祭拜。殿内光线沉静,供桌上早已备好三碟鲜果、一炉清香,青烟袅袅,平添几分肃穆。两侧粉壁之上,以工整的楷书抄录着西河堡郝氏一族的祖训,“诚信行商、勤俭持家、崇文重孝”十二个字赫然在目,墨迹虽经岁月,精神却仿佛穿透纸背,凝聚着这个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殿角一侧,静静矗立着一通乾隆年间的古碑,那是乡贤郝廷侃的碑记。碑文清晰,历历记述着先祖们乐善好施、体恤乡邻贫苦的诸多往事。三百载光阴流转,人事代谢,而这敦厚仁善、重信守诺的家风,却如殿中这炷清香,绵延不绝,从未更改。老人肃立碑前,我们也静默不语,仿佛能听见时光深处,那代代相传的叮咛与回响。
我燃三炷清香躬身叩拜,袅袅香火顺着檐角向上悠悠腾起,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两百多年前先祖郝成妙也在此处焚香辞祖,旋即转身,奔赴千里之外的塞北。纵使族谱没有先祖名讳,也许近脉并不属于这一支,但这片“圪塔上”的黄土应该是他生长之地,心底大半遗憾随之消散。辞别之时,老人留了我的电话号码,加上微信,又把他孙子的电话号码给了我——他的孙子刚刚分配到包头钢铁集团工作,走西口的故事在新一代族人身上仍在延续。我郑重地收起手机,再次向郝珍老人拱手致谢。那股发自血脉深处的亲近感慢慢漫上来,我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回望祠堂翘然的飞檐,香火余韵还在风里缭绕,恍惚听见先祖轻声嘱托——无论走多远走多久,心中牢记家风文脉便能找到归途。这一天,我们带着满满的收获与释然,驱车离开西河堡。悬在我心头两百多年的那缕根脉,终于稳稳扎进了这片“圪塔上”的黄土。
第五章 王村访晋商望族
车程不过十几分钟,我们便抵达了郭家堡乡王村。这座静卧在潇河北岸的村落,幅员不过3.4平方公里,却枕着数百年沉甸甸的过往,藏着说不尽的沧桑故事。
(一)王村郝家影响深远,但所存文物十分有限
全村有七十二个姓氏杂居,其中郝氏一族尤为显赫,是明清时期声名远播的顶级晋商家族。清光绪年间,徐珂在《清稗类钞》中列举晋商中最富有的十五家,榆次王村郝氏便是其中之一,并稳居前列。该书作为清末民初编纂的典籍,对清代历史研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其权威性进一步坐实了郝氏位列晋商十五大家族的说法。
据史料统计,仅将山西几个县域中富户的家产相加,总额便超过一亿两白银,甚至比当时国库的存银还要多,堪称“富可敌国”。在中国近代史上,晋商稳居全国商帮之首,称雄商界五百余年。当时晋商资本实力极为雄厚,几乎掌握了国家经济的命脉。在此背景下,郝氏家族能从中脱颖而出,跻身顶尖的“十五家”之前列,其商业成就与财富积累的分量便更显厚重,令人惊叹。
郝氏创业于明末清初,拥有“聚兴顺”“公兴顺”等多家商号、票号,仅家族在王村的占地面积就近百亩,当年汉口恢复山陕会馆时,郝氏捐银四千多两,数额位列山西商人第一。村内曾建有规模宏大的郝氏家族宅邸,南北两院建筑面积达万余平方米,整组建筑群气势恢宏,静静见证了郝氏一族钟鸣鼎食的鼎盛年月。后来,这里先后成为抗战时期的临时县委驻地、晋中农校旧址,默默承接起新的时代使命。如今,部分珍贵的古建筑构件已得到“异地保护”,迁至常家庄园妥善保存。村内至今仍留存着与郝氏家族商业帝国核心——“聚兴顺”商号相关的、极为完整的文史档案。翻开那些纸张泛黄的旧史料,我的目光逐行扫过,一行行墨迹被岁月浸得发浅,却字字清晰,直直撞进眼底。一种跨越时空、血脉相通的共鸣,像一滴墨落进清水,在我心底慢慢升腾,漫过整个胸膛。
(二)王村郝氏万里商脉,与先祖人生轨迹高度重合
王村郝氏的先祖于明末清初开始创业,起初从事东北人参贩卖,之后逐渐拓展到其他贸易与生产领域,尤着力于陆路对俄的砖茶及俄国货物贸易,并开设了总号位于榆次的“万胜高”、四川成都的“义兴”等商号。道光年间,郝氏家族创立了著名的“聚兴顺”茶庄,总号便设在王村本乡。他们的商业业务延伸至塞外,在商贸枢纽张家口,“聚兴顺”字号的店铺林立,砖茶、皮毛、绸缎的贸易网络如网络般覆盖广阔的塞北草原,并继续向北深入,拓展至对俄贸易的辽阔市场。因而,许多王村郝氏族人长年驻扎张家口经营家族生意,不少人因经商久居塞外,娶妻生子,扎根当地。这种“旅蒙商”的人生路径与生存状态,与我先祖郝成妙告别故乡、远赴塞北尚义安家立业的抉择,在时空脉络上形成了惊人的重合。
我从小便听家中长辈口传,先祖郝成妙当年远行,并非为生计所迫外出谋生的贫苦流民,而是携带资本与抱负前往经营的商人,家境原本就颇为殷实。他育有六个儿子,家族人丁相当兴旺。而王村郝氏的家训,倡导“营商不忘读书,富贵不失仁厚”,在教导子弟经商营利的同时,更勉励他们寒窗苦读,崇尚学问,并要求他们在富贵之后依然保持仁厚谦和的品性。这种崇文重商、温和豁达的精神内核,历经明清两代,村内先后走出了郝桂馨、郝靖、郝茂棠等多位贡生、举人。我将这家训与精神气质,与我们坝上郝氏家族代代相传的为人风骨相互比照,发现二者高度一致,宛如镌刻在血脉里的遗传密码一般。
(三)未遇宗族主事,埋下了日后寻访之约
当日,王村郝氏宗族中主事掌谱的长辈恰巧外出办事,未能得见。因此,我也无缘翻阅完整的宗族总谱,无法亲手将那泛黄的谱页一行行舒展开,逐字比对先祖郝成妙这一脉可能记载的名讳与世代排序。这缺失的一环,为本次原本收获满满的寻根之旅添上了一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遗憾,却也像中国画中的留白,留下了余韵悠长的想象与期待空间。站在郝氏古宅院那面历经数百年风雨,唯一仅存的青砖墙下,我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墙面凹凸起伏的粗粝砖面,仿佛能触碰到百年时光缓缓流淌留下的温度与痕迹。我静静地怀想,两百多年前,我的先祖或许正是从这类似的宅院中走出,在此学徒、在此埋头打理繁复的账册,而后在某一个清晨,捆好简单的行囊,揖别故土亲人,牵着驼铃融入漫漫长队,一路向北,一步步走进了苍茫未知的塞外大草原。心中怅然若失之余,一个清晰而坚定的约定也在悄悄生根:他日定要专门腾出三五日闲暇,再度前来晋中,寻访王村等地的宗族主事,恭谨地细读那完整的家族总谱,将先祖的名讳、辈分用字一一核对分明,为这场跨越了两百年漫长时光的寻根心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再无缺憾的句号。
第六章 榆次博物馆漫步
9日(周日)清晨,微风和煦,我们缓步走入榆次博物馆。馆内完整复原了聚兴顺的旧时铺面,展柜中静静陈列着万里茶道留下的驼铃、老商号泛黄的账册,以及反映移民生活的手记,这些物件与《榆次乡村简志》的记载相互印证。伫立其间,两百多年前无数晋人辞别汾水、奔赴塞外谋生的画面,仿佛顺着展品上的旧纹路,伴着馆内的沉静气息,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展陈中有一段文字写道:“晋人走西口,多是殷实商户,携资拓业,纵久居塞北风雪之地,岁岁心念汾水故土。”这段话,正是先祖郝成妙当年的真实写照。据记载,当初走西口的晋商,起步时大多还是小商小贩。曹家祖先推着独轮车卖砂锅,常家祖先在张家口摆摊卖布,乔家祖先乔贵发初到蒙古草原时,靠卖苦力、在当铺做伙计为生。他们秉持诚实守信的品格创业,最终成为当时海内最富有的群体,赢得了“金太谷,银祁县,铜平遥,吃不完的榆次城”的显赫声名。乔家祖先乔贵发抓住蒙汉通商的机会创业,其“复”字号店铺发展到二十余家,包头因而有了“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的说法。旧时包头的杂货行“如月号”,由山西定襄人梁如月创办。他最初以钉马掌、修箭头为业,后转型为杂货铺,经营茶、布、水烟、糖等各类杂货,还与旅蒙商号建立了“相与”关系。这类旅蒙商人,正是殷实商户的典型代表。
民俗展厅陈列着清代货郎的黄铜拨浪锣,其形制与家中记载的先祖“手摇大铜锣”或许并无二致。指尖隔着玻璃轻轻贴向器物,仿佛听见两百年前驼路上的悠悠锣声,跨越山川风沙,飘到耳畔。一瞬间鼻尖发酸,热泪便涌上了眼眶。器物尚存,故土可踏,先祖走过的黄土我们一一亲至,已是莫大宽慰。
漫步老城青石板街巷,灰瓦低檐,古意温柔,随口吟诵一首晋商小诗,恰合当下心绪:
一别汾堤麦浪柔,驼铃摇碎塞垣秋。
身栖坝上千重雪,梦绕榆西疙瘩丘。
短短四句,写尽先祖辞别故土的不舍,也道出后人千里寻根的赤诚。馆内还陈列着商号复刻账册,清晰记录着发往张家口的砖茶货运明细,一页页泛黄的纸页,每一页都是先祖当年往来商路、栉风沐雨的真实见证。
走出博物馆厚重的门槛,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遗憾悄然涌上心头。馆内展陈极尽常家、乔家之辉煌,却对王村郝家等家族只字未提,这种历史叙事的缺失令人深思。王村郝氏家族曾在晋商历史上与常、乔二家并驾齐驱,共同谱写了晋商精神的壮丽篇章。其商业版图横跨南北,不仅积累了丰厚的物质财富,更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蕴。然而,无论是这家博物馆,还是时下旅游景点公开出售的文史材料,关于郝家的记载都寥寥无几。这段重要的历史记忆正逐渐湮没于时光尘埃之中,令后世难以全面认知与传承这份宝贵的精神遗产。
与此同时,常家大院作为重点旅游景点被倾力打造,为充实展陈内容,竟将郝家珍贵文物迁移至常家大院内陈列,并冠以“异地保护”之名。此举割裂了文物与原生文化土壤的血脉联系,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历史的真实面貌。反观郝家大院,在城市扩张与商业开发的浪潮中几乎消失,仅余一堵斑驳残破的大门墙体,孤独地伫立在废墟之上,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郝家私家花园也被归并至毗邻的孔祥熙花园遗址,这不仅模糊了郝家产业原有的空间格局,更使郝家独特的文化印记在宏大叙事中被覆盖而逐渐消隐。这种片面追求旅游商业化效益、却罔顾历史事实与文化遗产原真性的做法,既是对郝氏家族历史贡献的忽视,也是对文物保护原则的背离。
每念及此,深感痛心与遗憾。笔者借此文章,向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文物与旅游管理部门表达深切关切,期盼能正视历史缺憾,让文化遗产在尊重与真实中得到应有的守护与传承。
第七章 归途漫思
午后辞别榆次,自驾踏上返回内蒙古的漫漫长路。我倚靠车窗,久久回望那片逐渐远去的晋中平原,西河堡古祠翘起的飞檐、王村郝氏老宅斑驳的门楣、老城里“聚兴顺”铺面依稀可辨的字号,如同一卷缓缓舒展的旧画,在脑海中一幕幕流转、定格。这场汾水寻祖之旅,终究算不上完满,没能在泛黄的族谱中找到直系先祖的名讳,也未能亲手翻阅王村和三郝村等地记载更详的郝氏族谱,心底深处,仍萦绕着一抹如秋日晨雾般淡淡的遗憾。然而,一路的寻访,将《榆次乡村简志》的记载、西河堡郝氏家谱的断续谱系、古祠碑刻的沉默铭文与族长口述的鲜活记忆,如同散落的珠玉般串联起来。这些寻访所得的点点星光,虽未能照亮每一处历史的幽晦,却已足够填补横亘在心中的那片巨大空白,勾勒出家族根系蜿蜒的模糊轮廓。这份收获,沉甸甸的,足以让我告慰坝上石窖的所有列祖列宗。
高速公路上的风声拂过耳畔,恍若时光流逝的声响。我的思绪渐渐飘远,恍惚间,那风声似乎交织成另一种清脆而悠远的回响——那是两百多年前,先祖辞别乡关、跟随驼队远行时,手中黄铜拨浪锣摇动的声响。这想象中的声响叩击着心弦,让我不由得在心底反复默念起那祖传的十四字辈序联:“天子万年春常在,熙朝千载庆凤临”。这十四个字,蕴含着先祖的祝福与人生智慧。“天子万年”是清代花钱,用于庆典、祈福的吉祥物。“天子万年春常在”,表达的是一个商贾人家最朴实的祈愿:愿生意顺遂,如春日草木般欣欣向荣;愿人丁兴旺,血脉绵延,代代都有新的成就。而后一句“熙朝千载庆凤临”,有人说,应该是“熙朝千代庆凤麟”,是先人传抄错了。但我认为,先人对这么重要的问题应当是慎重的,断然不会出错,“熙朝千载庆凤临”透露出的意境远超“熙朝千代庆凤麟”。“熙朝”即“昌盛的时代”,“庆凤临”,庆祝凤凰降临,凤凰乃祥瑞之兆,亦常指杰出女子。这分明是说,在这太平盛世,生女同样值得家族庆贺啊,祝愿我郝家女孩像凤凰一样美丽而聪慧。在那样的封建年代,能有此等不囿于“重男轻女”陈腐观念的见解和胸襟,已然不凡。更进一步看,将“熙朝”与“凤临”并置,却又以家族内部的“庆”为核心,而非对皇权的匍匐称颂,其中微妙的态度,恰似一种温和的疏离与清醒的自持。它并不自封于封建皇权的无形桎梏,而是将家族自身的和睦、延续与价值,置于更高处。这种不卑不亢、通透自在的家风魂脉,穿过二百多年漫长岁月,至今仍轻轻回响在每一个后世子孙的心头。
汾水汤汤逝波不停,当年走东口的驼铃早已远散,郝氏信义勤俭、敢闯敢为的文脉却依旧赓续绵长。我辈生于塞外坝上,根在榆次西河堡,先祖当年追随商号走东口的坚韧与赤诚,我辈当终身承袭;往后立身持家、教诲后辈,必传承先祖走东口留下的忠厚信义家风,不负汾水故土列祖,不负坝上石窖历代先人,将这份跨越两百余载的东口宗族记忆,赓续传递下去。
作者简介:郝在辰,男,河北康保人,研究生学历,高级经济师,长期在能源、航空、金融、振兴乡村等行业深耕,现任多家企业外部董事。
编辑:牛义信/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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