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踩碎晨雾,细碎的声响惊起草丛里的蚂蚱,一蹦老高,又落进露水里去了。背上的粗布书包沉甸甸地坠着肩,左边是煎饼,右边是书,走起来便一左一右地晃,像挑着一副生活的担子。母亲烙的煎饼还热着,那股子草木灰的焦香混着沂蒙山清晨的潮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子里,竟把这六七里山路走得有了些盼头。
路是祖辈踩出来的,石头磨得发亮,雨天便成了泥鳅的背,滑不留手。我常想,这山路上重叠着多少双脚印?爷爷的,父亲的,还有爷爷的爷爷的。他们踩着这路去赶集,去种地,去逃荒,如今轮到我踩着它去念书。路还是那条路,人却一代代地换,像是山涧里的水,流过去就不再回来。累了靠在老槐树下歇脚,树皮皴裂如祖父的手,我摸上去,竟觉得那粗糙里藏着温度。
煎饼是要数着吃的。早饭半张,午饭一张,多一口都没有。玻璃罐里的咸菜省着夹,一口煎饼一口咸菜,嚼在嘴里,是土地的滋味。有时望着窗外同学从食堂打来的白面馒头,喉咙里便泛上一股酸水,赶紧低头咬自己的煎饼,那黄澄澄的饼皮在齿间断裂的声音,倒比馒头更响亮些。现在想来,饥饿原是清醒的良药,它让人知道粮食的分量,知道每一粒麦子都要经过泥土、雨水、日头,才能变成掌心这一小片金黄。
最怕的是收缴学费的日子。老师念名字的声音像山雀啄食,笃、笃、笃,啄到我这里便停了。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我缩在墙角,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鞋面上沾着的泥巴正一点点干裂、剥落,像极了那时的心情。回家路上,脚步沉得抬不起来,山风穿过杨树林,哗啦啦的,好像在替我叹气。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灶前忙活,烟火呛得她直咳嗽。看见我,她愣了一瞬,随即擦擦手,转身从柜底翻出个旧布包。包里是卷着的毛票,一元的,五元的,最下面压着两张十元的,都汗浸浸的,带着母亲的体温。她数了又数,还是不够,便让父亲去邻家借。父亲出门时的背影,在暮色里弯成一张弓。
当那叠皱巴巴的钱终于塞进我手心时,母亲没说什么,只把我书包里剩下的煎饼又添了两张,拍拍我的肩。我攥着钱往回走,布鞋踩在石头上,硌得脚心生疼,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疼痛磨亮了,像山泉打磨过的卵石,露出温润的光。
如今再走这条路,水泥路面平整得有些陌生。车从身边驶过,卷起的再也不是尘土,而是汽油的气味。可我还是常常在梦里闻到煎饼的焦香,听见布鞋踩碎石子的声响。那些苦日子就像沂蒙山的野山枣,入口酸涩,嚼久了却泛出丝丝的甜。这甜不是糖的甜,是土地深处渗出来的,带着岩石的坚硬和泉水的清冽。
原来人这一生,走什么样的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路上背着什么。我背着煎饼走完了童年,那煎饼便化成了骨血,让我往后不论走到哪里,脊梁都是直的。因为那里面,有麦子的韧性,有泥土的厚重,还有母亲在灶前弯下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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