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福建宁化,郭沫若的两个女儿回到父亲的故乡,专程探望原配张琼华。多年未见,老人还没来得及寒暄,两个孩子已经走上前,齐声喊道:“妈妈,你好啊!”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琼华显然没有料到。她望着眼前两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先是愣住,随后眼圈慢慢红了。那声“妈妈”,并不只是晚辈对长辈的称呼,其中还夹着一段被岁月遮住的婚姻,以及一个女人守了大半生的名分和情分。
这段婚姻的开端,并不浪漫。
1912年,张琼华在父母安排下嫁给郭沫若。那时的婚姻,多由媒妁和家族做主,男女双方往往直到成亲当日,才真正看清彼此。
据相关记述,郭沫若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后来他在作品《黑猫》中写过“隔着口袋买猫”的比喻,常被认为影射了这场包办婚姻:媒人把猫说成白色,打开袋子后,才发现是黑色。
这句话未必能完整代表他对张琼华的全部看法,却说明两人从一开始就缺少感情基础。结婚仅五天,郭沫若便离开故乡,前往日本求学。此后,他的人生道路越走越远,张琼华却留在原地,守着郭家的祖屋和长辈。
一个人在外闯荡,一个人在乡间持家。
郭沫若后来在日本成家,并有了子女。回国期间,他偶尔回到宁化,但与张琼华之间始终保持着明显距离。夫妻虽有婚姻关系,生活却早已不是寻常夫妻的样子。
张琼华没有子女,也没有稳定收入。她能做的,就是把郭家的日常事务承担下来,照料公婆,料理家务,守住这座与郭沫若有关的老宅。她没有受过多少现代教育,却明白传统家庭中的责任一旦落到自己肩上,便很难推开。
真正让她难堪的,不只是丈夫的冷淡。
1932年,郭沫若母亲去世,郭家开始分家。郭家共有四个儿子,按理应分成四份,其中一份由张琼华代为管理。可是,家中有人认为郭沫若早已在外独立,张琼华与他“有名无实”,不应再占一份。
这番话,直指她最尴尬的处境:名义上是郭家媳妇,实际上却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后来郭沫若表明意见,坚持按照四份分配,属于自己的一份交由张琼华掌管。那份家产并不丰厚,主要是几十担租谷,张琼华此后也只能靠这些收入度日,偶尔还要依靠娘家接济。
有意思的是,郭沫若未必时时陪伴她,却没有在财产问题上把她彻底排除。这一点,至少保住了她作为原配和郭家媳妇的基本体面。
1939年7月,郭沫若父亲去世,他再次回到宁化。这一次,他带着身边的女伴回乡。张琼华没有争吵,也没有阻拦,主动让出当年成婚时住过的正房,自己搬到侧屋。
她的选择看似平静,背后却有一种近乎无声的退让。她不再期待夫妻生活,也不再追问丈夫去了哪里,只把自己放在一个守屋人的位置上。
1963年,张琼华曾到北京看望郭沫若。那时郭沫若公务繁忙,工作人员劝她多住几天,说总会见到。她却只是淡淡回应:“他是大忙人,我知道,我还是回去吧。”
这次北京之行,最终没有等来会面。此后,两人再未见面。
遗憾的是,张琼华并没有因此把郭沫若的东西丢掉。郭沫若的照片,被她挂在房间显眼的位置;两人成婚时用过的家具,她仍旧擦拭保管;郭沫若少年时期读过的书信,也被她整齐收藏。
这些物件或许谈不上爱情,却是她一生经历的凭据。她没有显赫身份,没有公开著述,也没有子女陪伴,能留下的只有一间旧屋、几件家具,以及一个在外界声名日盛的丈夫。
1978年,郭沫若在北京逝世,终年八十六岁。第二年,他的两个女儿回到宁化,走进张琼华居住的旧宅。
她们面对的不是亲生母亲,而是父亲早年婚姻中那位被留在故乡的女人。可在那一刻,她们没有称呼“张姨”,也没有称呼“老人家”,而是直接喊了一声“妈妈”。
张琼华终于落泪。
这眼泪里,有惊讶,也有委屈;有多年无人问津的寂寞,也有晚年突然得到承认后的释然。她等了一辈子的,或许并不是郭沫若重新回到身边,而是有人愿意承认,她从来不是一段婚姻里可以随手抹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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