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走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初冬。她在重症监护室里苦熬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没能敌过那种罕见的血液病。办完丧事的那天晚上,我推开家门,迎接我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三岁的女儿童童早已经在亲戚家哭累睡着了,我一个人跌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小雅的遗像,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一样。饭不想吃,水不想喝,连童童哭着找妈妈,我也只能抱着她一起流泪。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岳母提着两个旧编织袋,站在了我家门外。

她的头发在小雅生病的这几个月里全白了,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神却透着一种让我感到安定的力量。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行李放下,换上拖鞋,走进厨房开始烧水、做饭。

“小周,日子还得过,童童不能没有爸爸。”吃饭的时候,岳母把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推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却平静。

从那天起,岳母就在我家住了下来。

对于岳母的到来,我起初心里是有些复杂的。小雅是她的独生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绝不亚于我失去妻子的痛。我怕看到她会让我不断想起小雅,更怕她在这个充满女儿回忆的房子里触景生情。

但现实是,我需要工作来偿还小雅治病欠下的债务,童童也需要人照顾。岳母的到来,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岳母是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人,她每天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会传来轻微的切菜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等我和童童起床时,桌上永远摆着温度刚刚好的早餐。我出门上班,她就带着童童去买菜、去公园。晚上下班回来,家里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童童也被照顾得干干净净。

在她的操持下,这个原本濒临破碎的家,奇迹般地恢复了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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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岳母心里苦,有好几次半夜我起夜,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她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想让我和童童听见。每一次,我都只能站在门外,红着眼眶,却不敢推门进去劝慰。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把伤口藏起来,生怕碰疼了对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岳母搬来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我努力工作,拼命加班,不仅把之前的欠款还了一大半,整个人也慢慢从丧妻的阴霾中走了出来。童童在岳母的陪伴下,性格又恢复了以前的活泼,渐渐地不再整天哭着找妈妈了。

我本以为,生活终于要对我网开一面,让我们这个残缺的家庭能够平静地走下去。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最开始发现不对劲,是在初夏的时候。我发现岳母变得比以前更瘦了,她原本就清瘦,现在更是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起,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我给她买的新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不仅如此,她的胃口也变得极差。每次吃饭,她总是随便扒拉两口白米饭,吃几根青菜就放下了碗。我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或者哪里不舒服。她总是笑着摆摆手,说:“年纪大了,本来就吃得少。天气热,胃口不开,没事。”

我见她精神状态还可以,带童童去公园玩也有力气,就没往深处想。我以为可能是季节变换,或者是她心里还在想着小雅,导致的心情郁结。我甚至还特意去药店买了些健胃消食的冲剂给她,她也当着我的面喝了。

直到两个月前,情况开始变得糟糕起来。那天我周末休息,正在客厅陪童童搭积木。岳母刚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没走到茶几前,脸色突然一白,丢下盘子捂着嘴就往卫生间跑。

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了剧烈的呕吐声。那声音极大,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我吓了一跳,赶紧让童童自己玩,跑进卫生间查看。

岳母趴在马桶边,吐得浑身发抖。因为胃里没什么东西,她吐出来的全是黄水。我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妈,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岳母漱了漱口,虚弱地扶着墙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可能是昨天晚上的剩菜有点馊了,我没舍得扔就吃了,胃肠有点感冒。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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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有些生气,责怪她不该吃剩菜,但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又不忍心多说。那天下午,她在床上躺了半天,晚上确实好了一些,还能喝下一小碗粥。我这才稍稍放了心。

可是,从那之后,岳母的呕吐变得越来越频繁。一开始是两三天一次,后来变成了一天一次。有时候是刚吃完饭就吐,有时候是半夜里突然爬起来吐。她总是尽量压低声音,关紧卫生间的门,生怕吵醒我和童童。但这个房子就这么大,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我几次强行要带她去医院,她都死活不去。她态度异常坚决,甚至跟我急了眼:“我都说了没事!老毛病了,去医院就是乱花钱,开一堆没用的药。你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童童还要上幼儿园,别在我身上浪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