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闾山鬼祭:闽山中元劫

(民国二十二年,福建闽北,七月中元

注:本文为民间悬疑小说文章,仅供文学阅读,封建迷信请勿当真。

第一章 瘴雨闽山,鬼信传墟

民国二十二年,世道乱得像一锅煮糊的稀饭。军阀割据,山匪横行,闽北的群山之间,兵祸、瘟疫轮番碾过村落。那年夏天雨下得邪门,连绵四十多天的暴雨把山土泡得发胀,山洪冲垮不少土楼,山间瘴气铺天盖地,暑气裹着腐土的腥臭味,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闽地山里人素来怕七月,老辈口口相传,七月鬼门大开,中元普渡那几天,百鬼游走山野,有一大堆不能碰的禁忌:入夜不可独行山路,勿在山涧水边久留,不许半夜晾晒衣物,不可随口直呼鬼神名号,烧化纸钱万万不能踩踏,子时过后莫回头,有人在背后喊名字,千万不能应声。这些规矩不是文人写在书上的空话,是一代代山里人拿性命磨出来的教训。

我叫廖石生,外人喊我廖师,是闾山红头法脉的传人。闾山不是凡间一座实实在在的山头,按老抄本说法,那是沉于水底的法界洞天,行法之人要 “下水闾山”,方能领受祖师兵马,习得驱邪安宅的本事。闾山分红头、黑头两脉,红头主阳事,祈福、安胎、渡化冤魂;黑头管阴煞,镇厉鬼、安坟破煞,两门科仪兵马绝不可以混用,行法有铁律,能渡不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散灵体,更不能依仗法术祸害寻常百姓。

我肩上斜挎一个粗布褡裢,里面装着家传的手抄法本、雷公墨、朱砂块、一捆五色闾山法旗、牛角龙角、桃木师公刀,还有一口巴掌大的陶制收煞瓮。脚上是打了多层补丁的布草鞋,裤脚常年扎紧,防止山间毒虫钻进去。那年我三十二岁,走乡串户做闾山法事已经十一个年头,见过树魈惑人,遇过古厝吊颈煞,处理过河潭水鬼讨替身,自认什么邪门场面都见识过,直到遇上白水坑这桩中元旧事。

消息是山外赶骡马的货郎捎出来的。白水坑藏在重重叠叠的武夷余脉深处,整个村子倚山而建,连片的夯土老厝,村外一条深涧绕村流过,四面高山合围,山坳里头终日雾气不散。货郎说,白水坑最近闹得人心惶惶,距离中元还有七天,村里已经接连死了三个人。

第一个死的是放牛的少年,傍晚放牛归家,途经后山老樟林,人凭空没了踪影。全村举着火把搜山,第二日天亮,才在老樟树盘结的树根之间找到尸体。少年浑身没有半处外伤,脸色乌青,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抓着泥土,像是活活被什么东西吓破了魂魄。

第二个人,是村里的老阿婆,七月初一夜里,她忘了中元禁忌,子时还坐在天井晾晒刚洗好的麻衣。第二日家人发现,阿婆倒在门槛边,人已经气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第三桩,更邪。村里的壮年樵夫,夜里从邻村喝酒回来,山间路上听见身后有人一声声唤他的小名。老规矩,夜里山路听见有人喊,不可回头,可那樵夫酒劲上头,忘了忌讳,猛地回过头。次日清晨,村民在涧边乱石滩看见他,整个人浸在浅水里,魂魄像是被抽走,活活冻僵而死,那几日正是三伏盛夏,涧水只是寻常山泉水,谈不上刺骨冰寒。

接二连三死人,白水坑彻底乱套。族里头先请了邻乡的一个野师公过来做平安醮,那师傅本事浅薄,只是照着本子照本宣科摆香案。法事做到半夜,法坛上蜡烛骤然齐齐熄灭,米斗里的大米哗啦啦向四周撒开,那师公当场吓瘫在地上,第二天一早就卷铺盖跑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不是寻常孤魂野鬼,是山里旧物被雨水泡醒,赶上中元鬼门开,要讨活人的生魂。”

族老凑了银元,托货郎翻三座山岭寻我过去。

我接到信的时候,正在三十里外的墟镇,刚处理完一桩孩童撞煞的小事。听闻白水坑的状况,我心里咯噔一下。七月中元本就是阴气极盛之时,连绵暴雨扰动地脉,山中蛰伏多年的精怪、埋骨山野的枉死亡魂,最容易借着鬼门开启的时机作乱。我不敢耽搁,收拾好全部法器,当天午后便跟着货郎往白水坑赶。

山路难行,脚下泥土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草鞋都沾满厚重黄泥。密林遮天蔽日,即便大白天,林内光线也昏暗如同黄昏,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散发一股朽木混着苔藓的潮腥气。山风穿过林木,呜呜作响,听着像人低声啜泣。一路上我格外谨慎,闾山行山有 “听地” 的法子,脚踩大地,凝神静气,感受地底下传来的异动。四周山形逼仄,山涧流水声音沉闷,隐隐透出一股极重的阴寒之气,不是普通坟地的阴气,那股寒气是从整片山的地脉里漫出来的。

路上货郎跟我讲白水坑的旧事。相传几百年前,这处山坳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祸,山中土著部族遭兵祸围剿,上千人战死,尸骨胡乱埋在后山樟林的山谷,没有棺椁,没有坟冢,白骨就直接埋在腐土之下。之后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每逢中元,必然要做大型普渡,摆开水陆供品,焚烧大量金银纸钱,安抚地下无数枉死亡魂,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就在半年之前,村里来了一伙外来矿商,看上后山的山土,想要开采矿石。为了开路,矿商不顾族中老人拼死阻拦,带人掘开后山那片乱葬山谷,铲平土堆,砸碎不少露出地面的旧骨。族老当时拼命阻拦,奈何矿商手里有军阀开具的路条,还带着持枪护矿的打手,普通村民无可奈何。自那之后,山里就开始怪事不断,猫狗无故失踪,夜里山中传来阵阵哭嚎,只是一开始没人往心里去,直到临近中元,接连闹出人命。

听到这里,我眉头紧锁。干我们这行心里清楚,世间妖邪,一半是精物修炼,另一半,便是活人自己造出来的祸。掘动千年埋骨之地,惊扰无数枉死怨魂,又恰逢七月中元鬼门大开,等于亲手揭开一只封藏数百年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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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土厝鬼声,樟林见煞

赶到白水坑,天色已经擦黑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街巷见不到闲逛的村民,偶尔门缝透出一点昏黄豆油灯光。空气里混杂香烛、草木、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腐朽尸土味道。十几个族老早早守在村口等候,一张张脸上布满愁苦,眼底全是惶恐。为首的陈老伯须发花白,双手攥得紧紧,看见我来,几乎要当场屈膝下跪。

我伸手把他扶住:“老伯不必如此,我来是行闾山法度,但丑话先说在前头。闾山法术,管得了阴邪,管不住人心。祸根已经种下,我只能尽力,不敢担保万无一失。”

陈老伯连连点头,声音沙哑:“廖师,只要你能保村子平安,我们全族上下,任凭差遣。”

安顿下来之后,我没有立刻开坛。行闾山法,不可莽撞登坛,先要实地勘验地脉煞气。吃过粗茶晚饭,我拿上罗盘,叫上村里胆子最大的后生阿虎陪我,往后山樟林走去。阿虎二十出头,年轻气盛,可走在山林里,也忍不住浑身发紧,手里紧紧攥着火把。

越靠近乱葬山谷,气温越低。明明是三伏天,周遭的空气冷得像深秋。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不停打转,根本定不住方位,这是大凶之兆,地脉被浓重怨煞气彻底搅乱。漫山的老樟树参天矗立,虬结树根拱破土层,土缝之中,随处可见破碎泛黄的旧骨头,有的是头骨碎片,有的是肢骨,被山洪雨水冲刷,翻露出来。地上散落矿镐、破碎的木板,就是当初矿商开山掘坟留下的。

山风卷过樟树叶,沙沙作响,夹杂若有若无的人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亡魂低语。火把火光忽明忽暗,火苗时不时往一侧歪,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旁边吹。阿虎咽着口水,凑到我身后低声说:“廖师,夜里村里人都不敢靠近这边,到了子时,经常听见好多人哭,还有脚步声,在林子里面来回走。”

我蹲下身,借着晃动火光细看地面泥土。泥土发黑,沾着一层灰白色的霉雾,这是怨煞凝聚的土。我取出一点雷公墨,碾碎混合朱砂,用指尖捏起一点,撒向地面。朱砂雷公墨落地,瞬间冒起几缕淡淡的灰烟,滋滋轻响。

“麻烦大了。” 我缓缓站起身。

开山掘坟,将无数枉死尸骨暴露于风雨,百年积攒的怨毒全部释放。恰逢七月中元鬼门开启,阴间通道洞开,无数散魂困在此地,不得超度。怨气凝聚成型,化作山祟,借着中元的天时,出来索取活人的生魂。死去的放牛娃、老阿婆、樵夫,都是被这股祟气侵扰,生魂被摄走,肉身枯死。

更凶险的是距离中元正日,只剩六天。等到七月十五当夜,鬼门开到最盛,此地怨祟力量会抵达顶峰,到时候,整个白水坑全村人,都有大祸。

回到村中已是二更。我召集一众族老,把情况明明白白摊开。

“两件事。第一,立刻遣人,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把后山山谷散落的骸骨全部收拢,用麻布包裹,寻一处安稳向阳之地,集体入土安葬,这是赎罪,这件事必须中元之前做完。若是尸骨依旧暴露在外,就算我法坛再厉害,也压不住滔天怨气。第二,中元这几天,全村严守禁忌。入夜之后,家家户户必须点燃长明灯,不可全家外出,门户不可大开;夜里不许任何人进山,不许涧水边逗留;晚饭,万万不可把筷子直插饭碗中央,那是倒头供饭,专门敬亡者,犯之大忌;入夜之后,无论屋外听见什么呼喊,不管多熟悉的声音,一律不能应答,不能开门;夜半绝对不能晾晒衣物;小孩体弱,天黑之后不可出门;全村禁止吹口哨,不要随口谈论鬼神,敬称‘好兄弟’,不可嬉笑亵渎。但凡有一条做不到,生出新的死伤,我无力回天。”

一众族老听完,面色发白,当即分派全村劳力,第二日天一亮,就进山收拾残骨。

当夜我住在陈氏祖厝偏房。躺在床上,我没有敢沉沉睡死过去,闾山法师在外处理凶事,睡觉也要留三分清醒。窗外山风呼啸,时不时传来几声遥远模糊的哀嚎。褡裢里的师公桃木刀,安静放在枕边,刀身,竟微微透出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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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稚子丢魄,怨雾漫山

第二日,全村人总动员,青壮年全部上山,小心翼翼捡拾泥土之中的碎骨残骸,用麻布妥帖包裹。老人们在家,裁剪麻布、备办香烛供品,准备普渡法事要用的一应物件。可祸事,并没有就此停下。

当天傍晚,又出事了。

村里一个妇人,丈夫早亡,留下一个七岁的小娃。傍晚时分孩子贪玩,趁着大人忙碌,偷偷溜出门,往村口方向跑。等到妇人发现,追出去寻找,孩子已经站在村口老大榕树下,呆呆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说话,嘴里喃喃念叨一堆听不懂的古旧话语。小脸惨白,眼神空洞,完全认不出自己娘亲。

妇人吓得哭喊,抱着孩子跑来找我。我一看便知,孩童魂弱,被山中祟气冲犯,丢了一魄。我立刻取来米碗,施行闾山派收魂的小科仪,点香,掐三山诀,念收魂咒,用米碗扣住孩子头顶,折腾一个多时辰,孩子方才缓缓回过神,大哭出来。问他方才看见什么,小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只说树林里站了好多灰扑扑的人,招呼他过去玩耍。

此事一闹,全村人心惶惶,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不少村民夜里不敢合眼,家家户户灯火通宵不灭。

日子一天天往中元靠近。连日阴雨稍稍停歇,天上云层厚重,白日也是灰蒙蒙,看不见太阳。后山山谷那边,即便大白天,也笼罩一层淡淡的灰雾。进山收拾骸骨的后生,好几个人回来之后,夜里梦魇不断,浑身冒冷汗,总梦见无数人影围着自己。我给他们画护身符,烧成符水喝下,才稍稍安稳。

收拢骸骨的活计异常磨人,泥土之下碎骨散落得零零碎碎,要一点点刨土捡拾。整整忙了四日,才把大部分遗骨收拢,选在山脚下一处安稳土坡,掘地三尺,集体下葬,立简单土坟,焚香烧纸祭拜。做完这件事,算是补上活人犯下的过错。但百年积攒的滔天怨气,不会简简单单就此消散。

距离中元正日,只剩最后一夜,也就是七月十四。

这一夜,便是鬼门开启最凶的一晚。我选定村口开阔平地搭建闾山法坛。按照红头法的规制,垒起半人高土坛,正中安放米斗,斗中插五支闾山五色令旗 —— 青、红、白、黑、黄,对应五营兵马;摆上龙角、令牌、收煞陶瓮,备好朱砂、雄黄酒、硫磺、香烛,还有用来做普渡的三牲果品。

按照闾山古法,红头渡祟,分两步。先做中元普渡,布施供品,诵科仪文疏,劝解安抚无数枉死散魂,愿意受度的,借着法事机缘,得功德香火,去往轮回;冥顽不化、怨念深重不肯散去的山祟,再行收缚,封入陶瓮,镇于地脉之下,而不是上来就打打杀杀。闾山门规,先度后镇,能宽则宽,非到万不得已,不打散灵体,一旦打散,便是永世魂飞魄散,是莫大杀业。

我叮嘱全村百姓,入夜之后,全部退回自家屋宅,紧闭大门,点亮长明灯。无论法坛方向听见什么声响、惨叫、怪异吟唱,万万不可开门探头出来张望。阿虎胆子大,自愿留下来,守在法坛侧边,替我传递法器。我再三告诫他:“我登坛行法之后,你的耳朵会听见各种声音,身后极有可能传来熟人唤你名字,拍你肩膀。记住,无论如何,头不可转,口不可应答,眼睛死死盯住法坛米斗,一旦回头应声,阴邪便可附你的身上,神仙难救。”

阿虎重重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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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牛角召兵,百鬼临坛

暮色彻底吞噬群山,月亮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漆黑一片,只有法坛几支粗大的红烛,跳动昏红火光。四野万籁俱寂,山林里虫鸣尽数断绝,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只有山涧流水,哗啦啦远远传来。

子时一到。

时辰到了。

我褪去寻常短衫,换上闾山红头法裙,头上束红巾,脚踏草鞋。登土坛,面向东南闾山祖庭的方位,双膝跪下,点燃三炷长香,香烟袅袅升起。我手掐密诀,吹响牛角龙角,龙角呜呜的低沉声响,刺破沉沉黑夜,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

口诵上表疏文,焚香启禀闾山大法院祖师,恭请五营护法兵马降临坛前听令。

“弟子廖石生,承闾山红头法脉,今夜于此白水坑,行中元普渡,安渡枉死孤魂,镇伏山中之祟,恳请五营兵马,降临护坛!”

牛角声一遍遍响起。

就在这时,后山樟林方向,骤然狂风大作!

呜呜的怪风席卷过来,尘土树叶漫天飞舞。法坛上的蜡烛火苗疯狂摇晃,险些直接吹灭。周遭的温度,一瞬间跌到冰点,哈一口气,都能看见淡淡的白雾。明明是三伏夏夜,冷得刺骨。

树林深处,无数杂乱脚步声响起,密密麻麻,仿佛有成百上千的人,从山谷里面,朝着法坛方向缓缓走来。看不见人影,只有脚步声,混杂无数男女老幼的呜咽、哭嚎,声声入耳。

阿虎站在坛边,浑身肌肉紧绷,牙齿打颤,双手死死攥紧,眼睛死死盯着米斗,牢记我先前叮嘱,绝不转头。

坛前香烛的火光,忽明忽暗,黑暗当中,无数灰蒙蒙半透明的影子,密密麻麻,围在法坛百步之外。那些都是百年前埋骨此地枉死亡魂。他们大多形体残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头颅,沉默伫立,幽幽望着法坛,哭声不绝于耳。

我手持令牌,脚踏天罡步,继续诵念普渡科仪,把三牲果品、金银纸钱往外抛洒焚烧。火光跳动,纸钱灰烬漫天飞舞。

“往昔枉死诸位英灵,此地活人无知,惊扰诸位埋骨之地,现已收拢残骨,重新安葬,赔罪祭拜。今夜中元,布施香火供品,愿诸位放下心中仇怨,受此功德,超脱苦海,前往轮回,莫再纠缠人间生人。”

我一遍一遍念诵劝度的法言。

一部分淡薄的孤魂,受到香火功德感召,身影渐渐变淡,化作缕缕青烟消散,算是得渡而去。可还有一股极其庞大的怨力,并没有随之消解。后山的黑雾,一团一团翻滚涌来,那团黑雾浓稠如墨,当中隐约凝聚出一个巨大、扭曲的虚影,没有清晰面目,无数张痛苦人脸,在黑雾表面不断浮现、扭曲、消散、再浮现。

这,就是那只山祟。不是单一某一只鬼,是千百枉死之魂的怨毒,搅合地脉阴气,中元天时加持,凝出来的聚合祟物。

黑雾翻滚,发出如同山石摩擦的轰隆低吼,并不接受劝度。黑雾往前压近,阵阵腐土腥气扑面而来。百步之外,那些普通亡魂纷纷避让,不敢靠近这团怨力。

“活人掘我埋骨山谷,尸骨曝于风雨,血海深仇,岂会轻易作罢!今夜中元,鬼门大开,我要取此村生魂,偿百年血债!”

阴森沙哑的声音,不是来自耳朵,直接震荡人的心神,脑袋嗡嗡作响。

阿虎浑身剧烈发抖,耳边已经响起好多人声,有他死去父亲呼唤他小名,有邻里熟人呼喊,一声声叫他回头。他牙关死死咬住嘴唇,嘴唇咬出鲜血,始终纹丝不动,目光钉在米斗之上,半分没有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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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瓮镇千怨,中元定劫

我心中了然,劝化渡化之路已经断绝,只能行闾山镇煞收缚正法。

左手抓一把朱砂拌过的白米,右手握紧桃木师公刀,踏闾山天罡七步,指尖蘸雄黄酒混合朱砂,虚空画下捆妖符。

“祖师在上,弟子实属不得已,行红头镇煞正法。冥顽祟气不肯受渡,祸乱生民,依闾山法度,收缚入瓮,镇锁地脉,永世不得再害人间!”

话音落下,桃木师公刀奋力挥出。坛上五色令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五营兵马借法显威,坛前泛起一层淡淡的赤色霞光,迎着滚滚黑雾冲撞而上。

山祟发出震耳欲聋尖啸,黑雾骤然膨胀数丈,黑瘴如同潮水席卷四方。瘴气扫过之处,周边草木转瞬枯黄发黑。无数虚幻枯手自黑雾当中伸出来,朝着法坛疯狂抓挠。

狂风呼啸,哭嚎震天,法坛烛火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对付这种万千魂魄纠缠而成的聚合祟煞,万万不可硬行打散。一旦打散,千百枉死残魂就此灰飞烟灭,是难以偿还的杀业。我的目的,是收,不是杀。

我捧起那只粗陶收煞瓮,瓮口正对滚滚黑雾,念诵收煞密咒,令牌重重敲击坛土。

“闾山有令,万祟归瓮!”

陶瓮嗡然震颤,瓮口浮现一层淡赤色符光,生出一股巨大拉扯吸力。庞大黑雾被牢牢拽住,不断向着瓮口拉扯。山祟疯狂挣扎震荡,怒吼声声不绝,一股股怨瘴反复冲击法坛,狂风几乎要将整座土坛掀翻。

无数幻象直扑心神。我的眼前闪过数百年前兵祸屠劫:刀兵四起,百姓哀嚎,山谷尸横遍野,鲜血浸透泥土。万千痛苦哀嚎往脑海里面钻,心神稍有松懈,便会被怨念侵入,疯魔殒命。

我咬紧牙关,运转闾山藏魂固窍法门,守住身上祖窍,锁死自身元阳,不被祟气侵染。豆大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法裙被狂风肆意拍打,牛角龙角一刻不停吹响,召请兵马持续压制凶祟。

可这山祟借中元天时,怨气无穷无尽。陶瓮震动越来越剧烈,瓮壁之上,浮现出细密裂纹。瓮一旦崩碎,祟气四散,白水坑再无挽救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我高声向着漆黑的村落嘶吼:“白水坑百姓!手持香火,诚心忏悔,心念安抚亡魂!以人间诚心功德,助法收祟!”

家家户户紧闭屋门,听见我的呼喊。片刻之后,全村屋内香烛火光齐齐一亮。一缕缕微弱洁白心念之光,从每一户土厝之中飘出,汇聚一处,汹涌朝着法坛奔涌而来。

这是全村人的忏悔之心。捡拾骸骨安葬是行动,中元深夜发自内心的愧疚悔过,便是活人最珍贵的功德。

万千细碎白光汇入收煞陶瓮。瓮壁裂纹不再继续蔓延,收缚之力暴涨。巨大黑雾挣扎越来越微弱,一点点被拉扯挤压,向瓮内退缩。一部分依附在祟气之中的残魂,借着这份集体功德挣脱怨恨,化作青烟奔赴轮回;核心那股滔天怨祟,被硬生生挤压,尽数纳入陶瓮之内。

黑雾彻底被吸入瓮中的刹那,我飞快取出朱砂写就的镇煞符,啪的一声死死封死瓮口。

轰然一声巨响。

狂风骤然停歇。山林间万千哭嚎、纷乱脚步声瞬间消失。

山林重归死寂,只剩法坛红烛静静跳动。刺骨寒气缓缓退去,腐土腥气一点点消散。

我浑身脱力,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全身衣衫被汗水浸透,虎口被令牌、龙角震得发麻。

阿虎僵立许久,风波平息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满身衣服全部湿透,嘴唇血迹斑斑。

子时将近尾声,中元正日,已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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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山瓮永镇,敬畏人心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带着阿虎,捧着那只封了祟煞的陶瓮,走到之前集体安葬遗骨的山脚下土坟。掘开土坑,把陶瓮安放坑底,再用厚重石板压住,覆土掩埋。我在埋瓮地面画下闾山镇地符,又立一块小石碑刻下禁令,令此祟永世镇锁于此地脉之下,不得出世滋扰生人。

做完这一切,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

中元白日,全村大开普渡法事,大摆供桌,焚烧海量纸钱,诵经祭拜,既敬祖先,也安抚地下无数枉死亡魂。

风波过后,白水坑终于活了过来。再也没有发生摄魂死人的怪事。那些梦魇缠身的村民,慢慢恢复正常。只是后山那片山谷,从此村民世代恪守规矩,再也无人敢去开山掘土。矿商听闻这里接连死人,又畏惧闾山镇煞传闻,再也不敢回来开采矿山。

事后我在白水坑休养数日。夜里无事,我翻看随身带来的闾山手抄旧本,上面写着一行老祖师留下的话:“世间妖祟,未必全是山精鬼怪。许多祸乱,起于人心。地脉山川,不可轻犯;亡者骸骨,不可轻扰。中元鬼门开,敬亡魂,守禁忌,不是怕鬼,是敬天地因果。”

这么多年走闽地千山万水,我见过不少山魈精魅作祟,可真正酿成大祸的十件里面,倒有七八件,根源是活人贪婪、无知,造下罪孽,最后灾祸降临乡梓。法术符箓、五营兵马,终究只是治标手段。人心知敬畏,才是世间第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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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山鬼借路》

中元过后,白水坑的日子渐渐恢复如常。

田地里的稻子重新抽穗,山涧水依旧绕着村子流,只是夜里再没人敢单独往后山去。那片乱葬山谷被村民用竹篱围了起来,入口处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没有写字,只画了几道闾山镇地符。

村里人说,自从廖师把那只收煞瓮埋下去,后山夜里就安静了。

也不是完全安静。

有人说,偶尔夜深人静时,还能听见山风里传来牛角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也有人说,雨雾天经过山脚,会看见一个穿红裙法衣、戴金冠的人影,站在石碑前,背对着村子,像是在守着什么。

但没人再出过事。

中元节后入秋,我离开白水坑前,陈老伯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银元、糯米、一块晒干的野猪皮,还有一把旧铜钥匙。

“廖师,这是当年矿商留下的矿屋钥匙。” 陈老伯声音很低,“他们走后,那屋子一直空着。村里人说,夜里常有响动,不敢靠近。”

我掂了掂那把钥匙,铜锈很厚,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 “矿” 字。

“我去看看。” 我说。

阿虎陪我过去。

矿屋在村口半里地外,孤零零立在山脚下,墙是青砖砌的,屋顶塌了一角,门窗都被木板钉死。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地上散落着矿灯、铁锤、旧麻袋,还有一些泛黄的工票。

打开门的时候,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出来。

屋内很暗,阳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得满地灰尘。墙上还留着当年矿商贴的告示,纸已经烂了大半,只剩几个字还能看清:“开山采矿,禁止入内”。

阿虎低声问:“廖师,这里也有脏东西?”

我没回答,蹲下身看地面。

地上有一串泥脚印,很小,像孩子的,从门口一直走到里屋。脚印很新,像是昨天夜里才留下的。

我心里一沉。

“你守在门口。” 我把桃木师公刀握在手里,“无论听见什么,别进来。”

阿虎脸色发白,还是点了点头。

里屋更暗。

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箱子已经被人撬开,里面空空的。最里面那面墙上,有人用木炭画了一幅奇怪的图:一个圆圈,圈里画着五条线,像五座山,又像五道符。

图的中央,插着一根生锈的铁钉。

我忽然想起陈老伯说过,当年矿商开山,不光是挖矿,还想在后山打一条暗道,把山里的旧石梁凿穿。村里人拦过,但矿商不听,说那是 “龙脉石”,凿开了矿脉才会旺。

现在看来,他们不是挖矿那么简单。

我走近墙边,忽然听见木箱后面有声音。

像是有人在轻轻咳嗽。

我拔出桃木刀,一脚踹开木箱。

木箱后面竟然藏着一个小洞,洞口黑幽幽的,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声。我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一照,整个人都僵住了。

洞里坐着一个小和尚。

说是小和尚,其实更像一个孩子。他剃着光头,穿一件破旧僧衣,脸色苍白得像纸,怀里抱着一个旧木鱼。他看见我,并不害怕,只是抬起头,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你是谁?” 我问。

他没有回答,又敲了一下木鱼。

咚。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人心尖上。

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活人。

他的影子很淡,几乎像一层雾。火光照在他身上,没有半点温度。

“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又问。

小和尚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他们让我等。”

“等什么?”

“等山鬼借路。”

我心头一震。

闾山古法里有一说:山中冤魂如果被地脉困住,有时候会借活人的路出去;如果找不到活人,就会借山中童子的身。但那不是普通童子,是生前有佛缘、却死在山里的孩子。

他们叫 “山童”。

眼前这个小和尚,就是山童。

他抱着木鱼,呆呆看着我。

“矿商为什么把你困在这里?” 我问。

小和尚摇头。

“他们不是困我。” 他说,“是放我出来。”

我猛地看向墙上那幅图。

圆圈、五条线、中央铁钉。

那不是矿图。

那是引鬼出山的阵法。

矿商根本不是单纯挖矿,他们是想借开山凿石,把山里的冤魂引出去,替他们寻找新的矿脉。那支队伍里,恐怕有懂邪术的人。

我后背一阵发凉。

白水坑的事,表面上是掘坟引祟,背后恐怕还有人故意借中元天时,放走山鬼。

就在这时,小和尚忽然看向我身后。

“他来了。”

我回头。

洞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很高,披着一件破旧矿衣,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湿漉漉的黑雾。他不是山祟,也不是普通鬼魂,更像一个被地脉怨气喂出来的 “路神”。

山鬼借路,他就是那条路。

我立刻掐诀,准备行法。

黑影却没有扑过来,只是缓缓抬起手指,指向屋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外雾气翻涌,远处后山樟林里,密密麻麻站满了灰影。

不是要进村。

是要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白水坑的怨祟被收进瓮里后,真正的冤魂并没有全部消散。它们只是被压在地脉深处,等着中元最后一口气,借山鬼之路离开。

它们不是来害人的。

它们只是想回家。

我握着桃木刀,迟迟没有动手。

小和尚又敲了一下木鱼。

咚。

黑雾中的黑影慢慢低下头,像是在行礼。

屋外的雾气开始流动,那些灰影一个接一个从樟林里走出来,沿着山脚、涧边、旧矿路,缓缓向山外而去。

没有哭声。

没有惨叫。

只有山风掠过矿屋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收起桃木刀,单掌按在胸前,口诵闾山渡魂咒。

“尘归尘,土归土,山中枉死,各归其路。”

话音落时,黑影渐渐散了。

小和尚看着我,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谢谢你。”

说完,他怀里的木鱼掉在地上,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从破窗飘了出去。

阿虎在外面喊我:“廖师!刚才起雾了!”

我走出矿屋。

大雾已经散去,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地上的泥脚印不见了,木箱后面的小洞也重新塌合,只剩一堆黄土和碎石。

阿虎瞪大眼睛看着我。

“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木鱼捡起来。

木鱼还在。

只是木头已经烂得像灰,一碰就碎了。

我看着远处的山路。

中元已经过去,山鬼借路,一夜远行。

白水坑的劫,算是真正了结了。

但我知道,闽地群山里,像这样的地方不止一处。

有些矿屋空着,有些山路荒着,有些石碑下面,压着的不是石头,是活人不敢说出口的旧账。

我把钥匙交给阿虎。

“把矿屋封了。” 我说,“以后谁也别再进去。”

阿虎郑重接过。

当夜,我在陈氏祖厝写了一封文书,焚给闾山祖师。

不是请罪。

是备案。

若日后有人再开山、再凿脉、再借山鬼谋利,愿祖师察之。

第二日清晨,我背上褡裢,戴上金冠,别好桃木师公刀,独自离开白水坑。

这夜之后,白水坑再无异响。

可我行走闽地多年,终究悟透一句闾山祖训:

世间最凶从不是山鬼,是贪利妄为、亵渎亡灵的活人。

山鬼借路而去,恩怨两清。

可人心的贪念,永远镇不尽、封不完。

——闾山行路,渡鬼,亦观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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