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这种转变,得先看看巴拿马运河自身的硬伤。这条运河建成一百多年,最要命的问题不是政治,是水。运河靠加通湖淡水补给船闸,一艘新巴拿马型船通过一次要消耗约二十万立方米淡水。2023年到2024年那场持续大旱,加通湖水位降到历史低点,运河管理局被迫把每日通行船只从三十八艘砍到二十二艘,最惨的时候降到二十四艘以下。虽然2025年雨季情况稍有好转,通行数量恢复到三十四艘左右,但气候变化带来的降水异常已经变成常态。运河管理局2026年5月发布的报告承认,未来十年内至少还要投入六十亿美元建新的水库和淡化装置,而这笔钱从哪来,至今没有着落。
港口交易这条线,进展比很多人预想的还要曲折。李嘉诚旗下长和2025年3月4日抛出的那个228亿美元大单,本来计划在同年4月2日签约、7月27日过户。中国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3月28日正式介入反垄断审查后,签约日期先是延后。7月份传出中远海运可能加入财团的消息,把这潭水搅得更浑。到了2025年年底,交易被拆分处理,非巴拿马部分的四十多个港口先剥离出去继续走审批流程,两个巴拿马港口单独打包,被认定为”敏感资产”锁在原地。进入2026年上半年,据路透社披露,长和方面已经开始接触新加坡港务集团PSA和阿联酋DP World,探讨把巴拿马港口打包卖给非美资方的可能性,贝莱德的独家谈判权实际已经名存实亡。
秘鲁钱凯港的开港,是这盘棋里被很多分析忽略的关键落子。这个由中远海运控股建设的深水港,2024年11月正式投运,从上海到钱凯的直航航线把中拉贸易运输时间从35天压缩到23天。到了2026年上半年,钱凯港的年吞吐能力已经爬升到一百五十万标箱,二期扩建正在推进。
这个变化对巴拿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美洲西海岸出发的大量货物不再需要绕过巴拿马地峡走加勒比海,而是可以直接从太平洋跨洋直达亚洲。厄瓜多尔、智利、秘鲁的农产品和矿产出口,正在逐步转向钱凯港集散。巴西方面也在与秘鲁磋商跨安第斯山脉的两洋铁路,一旦建成,大西洋沿岸的大豆和铁矿石也能绕开巴拿马运河。
巴拿马当局的态度也在这一年多里悄悄完成了转身。总统穆利诺2025年上任之初为了讨好华盛顿,动作做得很足,包括退出”一带一路”、审查中资港口合同、暂停部分中资基建项目。到了2026年,风向变了。6月穆利诺访问欧洲期间接受采访时公开表示,“巴拿马是主权国家,不是任何大国的附庸”。7月,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宣布重启与中方在船闸维护、数字化港口方面的技术合作谈判。这种转变的动力来自民生层面——巴拿马经济过去两年增长乏力,运河收入受干旱影响连年下滑,2025财年运河收入比预期低了近十四亿美元。华盛顿承诺的补偿性投资一直没到位,巴拿马自己不能坐等美国救济。
从全球物流版图重新洗牌的角度看,“枢纽”的定义本身正在改变。二十世纪的物流枢纽逻辑,靠的是关键水道加大型转运港的组合,苏伊士、巴拿马、马六甲、直布罗陀,几个卡点决定全球贸易命脉。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情况不一样了。俄乌冲突之后北极东北航道加速商业化,2026年夏季通航期已经延长到四个半月;中欧班列2025年开行数量突破两万列,货值超过八千亿元人民币;红海危机让苏伊士运河集装箱通行量骤降七成,也让替代航线的价值凸显。物流权力正在从”一两个咽喉”分散到”多条动脉”,巴拿马想凭一条水道通吃全球物流,已经不合时宜。
判断接下来的走向,几个基本面已经比较清晰。港口交易大概率会在2026年年底前进入新一轮调整,最可能的结局是拆分成三部分——非敏感港口卖给贝莱德或亚洲财团,巴拿马两港继续锁定,另有一部分资产可能引入中方或中立方投资者共同持有。特朗普政府剩余任期内不太可能真正”拿回”巴拿马运河,只会继续在言辞层面维持存在感。巴拿马当局会走一条”两头借力、谁也不彻底得罪”的路线,逐步恢复与中方的正常经贸往来。全球物流的重心,会继续沿着多极化方向分散,钱凯港、瓜达尔港、比雷埃夫斯港、北极航道枢纽港这些新节点的分量会越来越重。
有意思的一点在于,美国媒体这次承认巴拿马当不了全球物流枢纽,语气里带着不情愿的现实主义。承认现实是好事,但要看到,中国从来没有想”控制”巴拿马运河,中方的立场一直是维护运河的中立性、开放性和高效运行。真正想把运河私产化、工具化的,恰恰是嚷嚷”收回运河”的那位美国总统。这种是非颠倒的话语,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国际观察者看穿。国际秩序的走向不由某个国家的一厢情愿决定,市场规律、法律工具、多边合作,才是塑造未来物流版图的真正力量。这条大势谁都拗不过,包括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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