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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K阳性晚期NSCLC慢病化管理时代,精准决策与主动管理缺一不可。
随着一代、二代、三代ALK-TKI的相继获批上市,ALK阳性非小细胞肺癌(NSCLC)已进入精准靶向治疗的黄金时代。药物选择的日益丰富,使患者生存期不断延长,晚期肺癌慢病化管理正从愿景走向现实。然而,药物可及性提升的同时,临床决策的复杂性也随之增加。一线治疗如何选、长期用药如何管、耐药问题如何应对,成为临床医生面临的现实挑战。
值此契机,医学界肿瘤频道特邀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王燕教授,围绕ALK阳性晚期NSCLC的一线治疗决策、全程管理模式优化及延缓耐药的探索方向,结合其丰富的临床经验,展开深度分享。
Q1ALK阳性晚期NSCLC的一线治疗选择,当前一代、二代、三代ALK-TKI均已进入临床,药物丰富度提升的同时也增加了决策的复杂性。从疗效数据、颅内活性、安全性特征到患者的个体差异和全程治疗路径的规划,多个因素交织在一起,临床医生在实际决策中如何权衡轻重?面对不同的患者,选择策略是否应有区别?
王燕教授:
ALK融合在肺癌里面属于少见突变,但也是第一个能让晚期肺癌达到慢病管理的靶点[1],这有赖于ALK-TKI的不断迭代,从一代到二代到三代,目前已形成三代药物并存的局面。药物的疗效、不良反应、耐药机制都是选择药物的重要因素。对临床医生而言,针对具体患者在一线选择中究竟用哪个药、依据什么来选择、用药后需关注哪些方面,都是需要综合考量的临床问题。
在ALK阳性NSCLC一线治疗的决策中,首先有两个概念需要明确。第一,这么多药物,我们不能说哪一个药物是普适的“最优解”,针对每个患者的决策必须个体化,要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来定。第二,一线治疗在每个患者只有一次,它不只影响当下的疗效,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后续治疗的走向。所以做选择的时候,既要考虑现在,也要考虑以后。
具体而言,一线治疗的选择可从三个维度来考量。
从耐药机制的角度看,不同代的药物对ALK激酶域突变的覆盖能力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对后续可能产生的耐药机制有重要影响。克唑替尼的抑制谱相对局限,无进展生存期(PFS)比较短,大概一年左右就会出现耐药[2,3]。当然一代药物并非一无是处,克唑替尼虽然整体抑制谱比较窄,但对某些特定的继发突变(比如L1198F)仍然敏感,耐药后仍有机会把克唑替尼放在后线使用[4]。二代TKI在疗效上有明显提升,但对常见的继发突变,如G1202R这类溶剂前沿突变的抑制能力仍然有限,而这类突变正是二代TKI治疗后最常见的耐药类型,约占靶内耐药机制的50%[5]。三代TKI通过结构优化引入大环酰胺结构,增加了与ATP结合的亲和力,解决了这一问题,对G1202R等常见突变能够覆盖,对大多数单一突变都能保持抑制活性[6]。因此,不同代TKI在一线选择时,会影响疾病后续发展的轨迹,也就是耐药产生后机制的不同。目前来看,ALK融合的耐药机制主要是激酶域内的继发突变,是单一突变还是复合突变,会影响后续治疗策略。如果将三代这样耐药谱更广的药物用于初始治疗,有可能延缓耐药的出现。今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的数据也显示,三代TKI能够显著延长PFS[7],其耐药机制也与其他药物有所不同。
药物的颅内活性,是需要重点考量的一个维度。ALK阳性NSCLC患者脑转移发生率较高,初诊时就有20%-30%的患者已存在脑转移,随着生存期延长,脑转移的累积风险还会进一步上升[8]。如果一线选择的药物具有较强颅内穿透能力,就能更好地控制颅内病灶。临床上常常看到全身病灶得到有效控制,但新发脑转移的情况,这些患者恰恰是需要强效颅内活性药物的突破口。如果一个药物具有较强的颅内穿透能力,能够更好地抑制颅内病灶生长、降低脑转移发生或进展风险,那这样的药物会更具优势。
随着药物有效率不断提高,不良反应管理在抉择中的权重也在提升。因此,在选择治疗时,核心在于充分评估患者的基础状况,并与患者充分沟通,共同做出优化的抉择。
Q2随着ALK阳性晚期NSCLC治疗目标的转变,从”延缓进展“到”长期高质量生存“,您认为患者的全程管理模式需要做出哪些调整?在随访节奏、多学科协作和患者生活质量维护方面,临床医生应重点关注哪些变化?
王燕教授:
ALK融合被誉为“钻石突变”,靶向药物在该靶点的治疗中疗效优异,使得患者生存时间越来越长。因此对于治疗目标不仅仅是在延长时间,同时要兼顾高质量的生存。对患者的管理视角也需要有一定的改变。所谓的全程管理核心框架可以从三个维度来理解。
首先是对于安全性的主动管理。过去我们处理不良反应往往是出现了以后再处理,这是一种被动的应付。但在长期用药的这个时代下,安全管理的逻辑需要前移,应该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管理”。因为不同的ALK-TKI,有各自需要关注的不良反应特征。比如克唑替尼的视觉障碍、阿来替尼的便秘、洛拉替尼的高脂血症和中枢不良反应[9]。所以临床医生需要熟悉所有药物的一个不良反应谱,做到心中有数,手中有策。更重要的是,剂量调整它不是一个治疗失败的象征,而是一种主动的管理策略。不良反应出现的时候,及时处理并调整剂量,比让患者硬扛或者直接换药,更有利于长期的治疗。
其次是随访视角的拓展。过去我们随访主要是以影像学评估为核心,主要看肿瘤有没有长大。但在长期用药的背景下,随访的重心需要从监测病灶向评估人的整体状态,随访应该成为一个综合评估患者状态的节点。除了看影像学肿瘤的大小以外,还需要关注用药的依从性、不良反应的变化和处理、患者的体重及营养状态以及他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日常功能等等。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了患者能不能把治疗持续下去。今年的ASCO上对于人文关怀这一块有重要的概念转变。对于不良反应的评估,除了从医生的客观角度去看它的分级以外,还要更重视患者的一个主观的感受[10]。因此,对于安全性的管理和随访,应该由患者和医生共同商讨决定。
最后是对于多学科协作的体系化。因为长期用药意味着患者长期暴露于药物的不良反应风险之下,单纯靠肿瘤内科医生管理所有的问题是不现实的。而传统的多学科协作(MDT)更多的是聚焦于“进展后的治疗抉择”。但是在慢病化管理的这个时代下,MDT的职能需要拓展为“长期用药安全和生活质量的一个联合保障”。比如高脂血症可能需要心内科或内分泌科参与,中枢神经系统不良反应可能需要神经科或精神科来支持。能不能建立起这种常态化的协作机制,是关系到患者能否真正走完漫长的治疗之路。
只有从这三个维度同时关注,才能完成从“被动”到“主动”的变化,让患者从治疗当中最大化的获益。除此之外,在生活质量管理方面,需要建立“主动干预”而非“被动应对”的思路。体重增加、外周水肿、消化道反应等等,虽然大多数不构成严重安全事件,但持续存在会直接影响患者的日常功能和生活体验。治疗开始前与患者充分沟通可能出现的这种变化,让患者有一个合理的预期,以及在治疗的过程中定期评估症状的负担,在问题发展到影响生活质量之前就提前介入,这种方式才是更好的。
而对于临床医生而言,角色也在发生着一些变化,我们不仅仅是治疗方案的制定者,更是患者长期健康的守护者。疗效评价不只看影像和检测指标,而是要综合评估患者的功能状态和生活质量;安全性管理要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干预;同时也需要建立跨学科协作的意识,主动引入相关科室的参与,以便共同保障患者的长期治疗能够持续下去。这些可能会增加临床医生的工作量,但为了患者的长期获益,我们还是应该要积极去努力。
Q3随着ALK阳性晚期NSCLC患者生存期的不断延长,“活得更长”正在成为现实,而“耐药”则是这一过程中绕不开的挑战。无论初始治疗选择如何,耐药几乎不可避免,但在不同治疗策略下,耐药发生的时间、方式和后续应对难度存在显著差异。围绕延缓耐药这一目标,目前有哪些值得关注的探索方向?这些探索对未来的治疗格局可能产生怎样的影响?
王燕教授:
靶向治疗几乎都会面临耐药,这是一个绕不开的挑战。从机制上看,ALK-TKI的耐药一般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靶内的耐药,即ALK基因本身发生了继发突变,降低了药物跟靶点的结合能力;第二类是靶外的耐药,即旁路信号通路的激活或者组织学的转化,使得肿瘤细胞绕过了ALK依赖的这个信号通路[11]。耐药机制的不同决定了后续应对策略的差异。围绕延缓耐药这一目标,目前的探索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优化一线治疗策略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不同代的TKI对于ALK激酶域突变的覆盖能力有非常显著的差异。如果初始治疗选择的药物覆盖范围有限,那么残留的敏感克隆在药物的压力下会持续演化;反之,如果初始药物能够具有更广泛的突变覆盖能力,那么耐药克隆的演化空间就会被压缩。目前的临床研究数据显示,如果在一线运用具有广泛突变覆盖能力的高效TKI,在长达七年的随访中并未检测到新的ALK靶内耐药突变,而序贯治疗模式下的复合突变率可以达到30%左右[12]。
其次,精准的耐药监测与早期干预是另一个重要的方向。传统的影像学发现耐药时,往往已经出现可测量的疾病进展,干预窗口被压缩。而ctDNA的动态监测能够在影像学进展之前捕捉到耐药相关的分子信号,为提前调整策略争取时间窗口,从被动的应对转向主动的干预。当然,如果ctDNA已经出现变化而影像学尚未表现为阳性,应如何应对目前仍处于探索阶段,但这一方向的潜力值得关注。
最后,联合治疗策略同样是重要的探索方向。针对旁路激活等ALK非依赖性耐药机制,联合靶向相应通路的药物可能是克服或者延缓耐药的重要策略[13],但联合治疗带来的毒性管理又是临床需要审慎评估的另一个问题。此外,针对现有药物耐药后产生的复合突变,下一代ALK抑制剂以及PROTAC等新型的蛋白降解技术正在探索当中,未来有望为复合突变的患者提供更多治疗选择。
总体来说,延缓耐药不是靠某一个单一的手段就能解决的,而是一个贯穿全程的系统工程。从初始治疗的策略选择,到治疗过程中的动态监测,再到耐药的机制研究和新型药物的研发,每一个环节都在为 “让患者走得更远、更好”争取空间。
专家简介
王燕 教授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内科
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理事
中国抗癌协会肺癌专业委员会委员
北京肿瘤防治研究会转化医学分委会 主任委员
北京整合医学学会胸部肿瘤精准诊疗分会 会长
北京抗癌协会肺癌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北京癌症防治学会肺癌免疫治疗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北京肿瘤学会肺癌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北京女医师协会肿瘤专委会 副主任委员
中国民族医药协会肿瘤学分会 副会长
参考文献
[1]Wang Z, Han Y, Tao H, et al. Molecular characterization of genomic breakpoints of ALK rearrangements in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Mol Oncol. 2023;17(5):765-778.
[2]Solomon BJ, Mok T, Kim DW, et al. First-line crizotinib versus chemotherapy in ALK-positive lung cancer. N Engl J Med. 2014;371(23):2167-2177.
[3]Shaw AT, Kim DW, Nakagawa K, et al. Crizotinib versus chemotherapy in advanced ALK-positive lung cancer. N Engl J Med. 2013;368(25):2385-2394.
[4]Shaw AT, Friboulet L, Leshchiner I, et al. Resensitization to Crizotinib by the Lorlatinib ALK Resistance Mutation L1198F. N Engl J Med. 2016;374(1):54-61.
[5]Gainor JF, Dardaei L, Yoda S, et al. Molecular Mechanisms of Resistance to First- and Second-Generation ALK Inhibitors in ALK-Rearranged Lung Cancer. Cancer Discov. 2016;6(10):1118-1133.
[6]Zou HY, Friboulet L, Kodack DP, et al. PF-06463922, an ALK/ROS1 Inhibitor, Overcomes Resistance to First and Second Generation ALK Inhibitors in Preclinical Models. Cancer Cell. 2015;28(1):70-81.
[7]Shaw AT, Solomon BJ, Felip E, et al. Lorlatinib versus crizotinib as first-line treatment for advanced ALK-positive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7-year update from the phase 3 CROWN study. Ann Oncol. Published online May 29, 2026.
[8]Zhang, Y., Wen, Y., Fan, P. et al. Driver gene-specific prevalence and incidence of brain metastases in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a meta-analysis encompassing all disease stages. Discov Onc 16, 1780 (2025).
[9]Luo Y, Zhang Z, Guo X, et al. Comparative safety of anaplastic lymphoma kinase tyrosine kinase inhibitors in advanced anaplastic lymphoma kinase-mutated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Systematic review and network meta-analysis. Lung Cancer. 2023;184:107319.
[10]Gilligan T, Bohlke K, Alpert AB, et al. Patient-Clinician Communication: ASCO Guideline Update. J Clin Oncol. 2026;44(11):1040-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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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Schneider JL, Lin JJ, Shaw AT: ALK-positive lung cancer: a moving target. Nat Cancer 4:330-343, 2023.
[13]Dagogo-Jack I, Cooper AJ, Johnson BE, et al. Alectinib combined with cobimetinib in ALK-rearranged lung cancer: A phase IB study. Lung Cancer. 2025;199:108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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