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测绘老兵,在西北测绘的三十年间,走过了祖国西北的山山水水,曾无数次从险中走出来,尤为难忘的是去西藏阿里的两次生死亲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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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三次爆胎,一声慈悲

我叫它阿里,可阿里从没叫过我的名字。它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用雪山、用悬崖、用冰冷的河水,一次次试探一个测绘人的骨头硬不硬。

2008年,我带着队伍上山执行国家西部一比五万地形图空白区测绘任务。沿新藏公路上山时,阿里只是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缺氧、头痛、车在搓板路上颠得像筛糠,但没有真正的险情。我们以为挺过去了。

下山时,阿里开始露了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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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爆胎,在平坦处,算是客气。换胎时,三台丰田越野车停下来,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走过来,给我递了支烟,火苗在风里晃。他说:“你们怎么单车上来?太危险了。”后来才知道,那是阿里地委书记。那支烟我没舍得抽,捏在手里,直到烟丝散了。

第二次爆胎,仍是平地。我们笑着换胎,说阿里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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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阿里笑了。从三十里营房下山,左前胎突然炸响,方向盘像疯马一样挣脱。左边是山岩,右边是几百米深的悬崖,风从谷底往上灌。车在路上甩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最后被左侧山体挡住——像一只巨手,轻轻按住了失控的铁盒子。我们爬出来,腿在抖,回头看那圈胎痕,像死神画的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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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到了喀什,第一件事是洗澡。十几天没洗,尘土结成了盔甲,热水冲下去,泥水在地面蜿蜒成河。回到兰州,我在高压氧舱里待了半个月,身体慢慢还了魂,可心里知道,阿里还没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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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三趟冰河,两束灯光

2009年8月,我又去了。这次学乖了,两台车,前后照应。

第一天到叶城,顺当。第二天往三十里营房走,傍晚过马扎兵站十几公里,前头堵了长龙——一辆拉矿石的大车大梁断了,路窄得连自行车都挤不过去。海拔四千多米,左侧山岩压顶,右侧叶尔羌河咆哮。地方司机说,最快三天才能通。

我下河考察,水不深,河底是鹅卵石。决定涉水绕行。

前两次渡河,车像两条铁鱼,摆尾而过。第三次,我的车先下,开到河中央,轮子突然陷进石缝,发动机一声闷哼,熄火了。河水从门缝渗进来,冰凉刺骨,很快漫到腰部,车身被冲得斜移了几米,随时可能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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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开天窗!”幸好天窗还能动。四个人从天窗爬出去,跳进齐胸的冰水里,哆哆嗦嗦爬上河心岛。另一台车试着拖,会水的同志下河去推,维族兄弟阿不力提也来帮忙——我们在冷水里折腾了几个小时,车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卫星电话打不通,手机没信号,北斗发出去的全是乱码。我们与世隔绝了。捡来河滩枯柴生火,烤湿透的衣服鞋袜,火光映着一张张发青的脸。半夜寒气入骨,大家围着火堆跑圈,脚步声在空谷里闷响。

忽然,远处两束灯光刺破黑暗,摇摇晃晃朝我们移来。大家先惊后喜,不知是敌是友。近了,才看清是道班的铲车——附近养路工人得知我们遇险,连夜赶来营救。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眶都烫了。

铲车巨臂一伸,陷在河心的车被拖了出来,另一台也拉上岸。可泡水太久,电路全毁,怎么也打不着。阿不力提又用自己的车,把我们的车拖到马扎兵站,已是次日凌晨三点多。

我们在兵站等了两天,从喀什租来大车,把损毁的车背回去。路过叶城时,我们专程去阿不力提家和公路总段道谢。第二次上阿里,就此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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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

在测绘人面前,有路要走,没路也要走;有人的地方要去,没人的地方也要去;山峰再高要爬,险境再险也要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青藏高原测图会战,四十二名测绘兵长眠雪域。他们没有倒在枪炮下,却倒在了地图上那些空白处。

第二次上阿里未能如愿,此后再也没有上去过。现在回想起来,两次遇险,一次靠山体挡住,一次靠铲车营救,都是命大。我们搞测绘的,不兴讲什么豪言壮语,就是把该走的路走好,把该测的点位测准,把该绘的地图绘好。我想,那些年走过的山山水水,都印在地图上了,也就够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过去十七年,每想起那两次遇险后脊梁仍会发凉。在有生之年如有机会,还想再去神秘、圣洁、美丽的阿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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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照片为作者于2008年、2009年用尼康D300拍摄。2026年8月17日老村长于北京。

来源:美篇@老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