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刘厥兰!让你炸碉堡,你炸围墙干什么?」
1941年2月的鲁中夜里,八路军爆破手刘厥兰背着二十斤炸药扑到徐家楼据点的墙根下,导火索已经点着了,可副团长指的那道缝隙,他怎么也摸不着。
硝烟散尽,碉堡纹丝不动,可炮楼上的机枪,突然一声不响了。
01
1940年下半年起,鲁中的山里多了一片东西。
日军修公路,挖封锁沟,路口上蹲炮楼,一座压着一座,火力互相够得着。这一套叫“囚笼”。鲁中的老百姓不懂这个词,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盐路断了。
盐从渤海边挑过来,一路要走七八天。1940年冬以后不行了。山道上每隔十几里架着一座炮楼,白天有岗哨,夜里有探照灯。挑担的被逮住,轻的挨顿枪托,重的人就没了。
盐断了,药也断了。
八路军山东纵队一旅二团的伙房,那阵子熬的菜汤能照见人影。有战士夜里爬起来灌凉水,灌着灌着腿一软,坐在地上起不来。军医说这是缺盐,得吃盐。
可上哪儿弄盐去。
团里不是没打过碉堡。
打过,打不动。
二团那时候的家底,说出来寒碜。全团的重家伙就是几门迫击炮,炮弹数得过来。打泰安城南一个据点时,炮手趴在土坎上瞄了半天,一发炮弹结结实实砸在碉堡墙上。
烟散了,大伙举着望远镜看。
墙上多了个白点。
就一个白点。
那炮楼是混凝土浇的,外头还抹了一层,滑不溜手,连个搭脚的地方都没有。射击孔开得又低又窄,机枪从里头往外扫,火线贴着地皮走。
老办法只剩下两样。
一样是爬梯子。战士扛着梯子往上冲,冲到墙下架梯,往上蹿。蹿到一半,上头一梭子下来,人就翻下去了。
一样是集束手榴弹。八颗捆一捆,甩上去,炸得墙上黑一块。
碉堡还立着。
打一次据点,往里填一批人。团里的老兵闭上眼都能数出来,谁是哪一仗没的,倒在哪座炮楼底下。
副团长王凤麟在一次会上把烟袋往桌腿上一磕。
「这么打下去不行。」
「拿人往上垒,垒得起几回。」
02
王凤麟是黑龙江宁安人,1911年生,屯子里的庄户人家。
九一八以后他上了山,进抗联。1935年组织上把他送去苏联,进莫斯科东方大学,编在工兵班。别人学政治,学军事,他学的是爆破工程。
这门课在当时的中国,几乎没人正经念过。
1937年他回延安,第二年随张经武到山东。刚到鲁中那阵,他站在坡上望着满山的炮楼,望了半晌,转身撂下一句:这些东西都得给它送上天。
话说得硬,办起来难。
山东纵队专门为他开了个爆破班,办两期,每期二十人。老百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就叫他“爆破主任”。
这个班的全部家当,是一块TNT,几公尺长的导火索。
在莫斯科,教员讲一个装药量,转天就领着学员上靶场炸给你看。炸完了,量弹坑,量抛掷距离,回来对着数据讲。在鲁中,这一块TNT要是拿去炸一回,班就没得上了。
所以整个爆破班,一次实验都没做过。
王凤麟一边在草棚里讲抵抗线、讲装药量、讲最小抵抗方向,一边领着学员满山刨硝土,自己熬黑火药,凿石头做石雷。石雷炸不动碉堡,炸炸公路还凑合。
有学员问他,主任,您讲的这些数,管用不管用。
王凤麟说管用。
学员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试一回。
王凤麟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这门技术只剩下一个地方能试。
战场上。
03
刘厥兰1918年生在鲁中矿区,祖上三代下窑。
八九岁上他就跟着爹钻了井。别人家孩子在场院里滚泥巴,他蹲在巷道边上给爹递工具,看爹装药、插雷管、封泥、点火。井下那点亮,是顶上挂的一盏矿灯。
一天书没念过。
可炸药到了他手里,跟小孩摆弄玩意儿差不多。哪种药性子烈,哪种雷管稳当,哪块石头得多下二两,哪块石头下多了要伤帮,他摸一把纹路就知道。
炸不炸得开,他有个说法。
「石头有筋。」
「顺着筋走,一钱药顶三钱。逆着筋走,三钱药还得挨骂。」
1937年冬他参了军。1940年,团里把他调进了爆破班。
头几天他坐在最后一排,心里犯嘀咕。
【我在窑里放了十来年炮,还用得着人教。】
第一堂课,王凤麟在土墙上比划导火索的燃速,说一秒钟烧多少公分,说爆破手从点火到撤离得留出多少时间。
刘厥兰听得直发懵。
井下从来没算过这个。点了火,人往拐弯处一缩,喊一嗓子“放炮咧”,等着响就是了。巷道是死的,退路是现成的,用不着掐秒。
课讲到装药位置,王凤麟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方框。
「这是敌人的碉堡。」
「同样一包药,贴哪儿,差着一半的劲。」
刘厥兰忍不住站起来。
「主任,在窑里我们不这么干。」
「地方硬,我们就打眼,把药塞进眼里去。眼打得深,药力全闷在里头,一炸一个准。」
王凤麟点头。
「你说得对。」
「可你在敌人炮楼底下打眼,得多长时间。」
刘厥兰掰了掰指头。
「十来分钟吧。石头要是硬,二十分钟也打不透。」
「那十几二十分钟,敌人的机枪就在你脑袋顶上。」王凤麟盯着他,「你打得成吗。」
刘厥兰坐下了。
后脖颈子发凉。
井下的石头不还手。
炮楼里的人还手。
04
1941年1月9日,老二团去打新泰县张家栏子据点。
这一仗,团里带了个新玩意儿。
“土坦克”。
一张方桌当骨架,四周钉木板,上头盖四五层棉被,浇透水,底下安木轮子。一两个人猫在后头推着走。
车推到炮楼根下就停住。爆破员缩在车屁股后头刨坑,把药埋进去,这叫内爆。
按爆破班教的,这个坑得刨十几分钟。石头地里二十分钟也刨不完。
土坦克要替他挡住这十几分钟。
参谋长于淞江琢磨出来的,全团都指望它。
那天推车的是工兵排肖副排长和一名战士。天刚擦黑,两个人弓着背把车往前顶。
毛病当场就露了。
头一样,太笨。
浇透水的棉被吃足了分量,木轮子在冻土上碾,一步一顿,走得比人爬还慢。敌人早瞄准了,机枪咬着一个点招呼。
第二样,不挡子弹。
棉被挡得住手榴弹的碎片,挡不住近距离的机枪弹。子弹穿过湿棉被,闷闷一声。
头一个爆破员倒在半路上,车也停了。
第二个从侧面绕上去,硬是摸到了炮楼根下。他跪在墙脚,小镐头一下一下地啃冻土。
啃到第五六下,上头的机枪压下来了。
人扑在那个刨了半尺深的坑上,没再动。
天亮收殓的时候,那把小镐头还攥在他手里,掰了两回才掰开。
刘厥兰那时是工兵排一班班长,抱起炸药包就要往上蹿。
王凤麟一把攥住他胳膊。
「别急着送死。」
两个人趴在硝烟里往前挪,挪到离碉堡百把米。王凤麟拿手电筒极快地扫了一下,随即掐灭。
那一眼他看清了。
「小刘,瞧那碉堡上头两个射击孔。」
「上边那个一直在打,下边那个从开仗到现在一声没吭。」
刘厥兰眯眼盯了片刻。
「下边那个八成堵死了。」
「堵死了才好。」王凤麟把步枪往肩窝里一抵,「我压住上边那个孔,你去把药塞进下边那个。」
「一分钟。」
「够不够。」
刘厥兰说够。
王凤麟是苏联工兵班里练出来的,一支三八式端在手里,稳得很。上层射击孔的火舌一冒头,他就一枪跟上去。七八枪打过去,那挺机枪不吭声了。
刘厥兰点着导火索,抱起炸药包窜了出去。
到了墙根,他伸手往下边那个射击孔里一摸,心里咯噔一下。
孔是堵着的,可只堵了里边一半。外边留着半截洞子,深不过一尺。
炸药包塞进去,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露着的这一半,劲全散了。】
王凤麟画的那个方框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药力往哪儿走,走最松的地方。
他就地抠起两块大的碎石头,往洞口死命一顿,把露在外头的那半截压严实。
转身就跑。
跑出去八十来米,身后一声闷雷。
碉堡被掀掉了半边。
战斗解决得快。回去的路上,王凤麟走着走着停下了。
「小刘。」
「刚才那两块石头,谁教你的。」
「没人教。」刘厥兰挠头,「窑里封泥不就是这个理儿嘛。不封泥,一炮下去光冒烟不出活。」
王凤麟站在那,一会儿都没挪窝。
按爆破班讲的规矩,这叫“内爆”,炸药得埋进目标里头去。可刘厥兰刚才那一下,一半在外头。
外头那一半,居然也出了劲。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蹿了起来。
【要是全放在外头呢。】
【贴紧了,把药量加上去,行不行。】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不敢试。
那时候八路军手里的炸药,全靠从淄博、新泰一带的矿区往外挖门路。矿上管得死,运一趟得靠民夫贴身夹带,一路过好几道卡子。一斤药到山里,就是一路的人情和风险。
拿二十斤药去炸一堵没人的墙,就为看个响。
团里没人批得起这个条子。
05
1941年2月,老二团决定拔掉徐家楼据点。
这据点在泰安城南,卡着几条山路的口子。日军刚在华北推开“治安强化运动”,据点一个接一个加固,围墙又高又厚,墙里头立着炮楼。楼与楼之间隔得不远,火力能互相够着。你打这边,那边就从侧面撩你。
战斗定在夜里。
土坦克又推上去了,这回是改进过的。
还是不行。
加了木板,重得推不动。减了棉被,子弹又穿得过去。轻重之间,怎么调都是个死结。
冲锋的路上,又有几名爆破员没能回来。
工兵排的人眼睛都红了。有个年轻战士抱着炸药包缩在土坎后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刘厥兰蹭过去,把烟袋往他手里塞。
「抽一口。」
那战士摇头,说班长我不会。
「不会也抽。」刘厥兰摁住他手腕,「手抖可送不了药。」
王凤麟这时候不在指挥所。
他一个人蹲在阵地前沿一个坟丘旁边。
那夜有月亮,隔着云,洒下来一层灰白。他就借着这点光,一寸一寸地端详那座敌寨。
看了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起身,招手把刘厥兰叫上,两个人猫着腰摸到村外一幢房子边。他伸手往前一指。
「小刘,顺着我手指头看。」
「前边那个炮楼,跟围墙搭在一块儿的地方。」
刘厥兰眯起眼。
「看见了。」
「那儿有道缝。」王凤麟说,「墙是墙,楼是楼,不是一茬儿砌的,接缝对不齐。」
「这种地方最松。」
「你上去把药塞进缝里,给我豁开它。」
「我用火力掩护你。」
刘厥兰点头。
他把炸药包甩上肩,二十斤,压得他往下一沉。
按当时的规矩,导火索得先点着,再往上冲。
这规矩不是谁定的,是打出来的。到了墙根再点火,得掏火柴,得划着,还得护着风头把索子头引燃。这一套动作在敌人眼皮底下做,少说十几秒。
人早成靶子了。
所以只能先点。
刘厥兰蹲下来,掏火柴。
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蹿起一朵小火苗。
他把索子头凑上去。
一股极细的白烟从他肩头飘起来。
06
从那幢房子到围墙根,八十来米。
刘厥兰跑的是“之”字,一会儿扑倒,一会儿窜起。炮楼上的机枪往这边扫了两梭子,子弹啃在冻土上,蹦起一溜土星子。王凤麟那边的步枪跟上来了,一枪,两枪,把射击孔封住了。
刘厥兰一头扎到墙根底下。
背上那截索子还在烧。
他卸下炸药包,贴着墙根往炮楼那边挪。
找那道缝。
硝烟太浓。
刚才那几发迫击炮弹和土坦克炸开的烟全压在墙底下,散不出去。月光透不进来,眼前跟蒙了层灰布。
他伸手往墙上摸。
摸到一片平整的墙面。
再挪半尺,还是平的。
【不对。】
【方向偏了。】
他是斜插进来的,路上还扑倒过两回。这一通滚爬,早不是从房子那边望过去的角度了。副团长指的那个接合部到底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他心里没了准数。
背上那股白烟直往上冒。
他咬着牙往右边挪,摸了七八尺。
没有。
折回来往左边挪。
也没有。
他抬头瞅墙顶。
围墙的顶抹成了尖。
这是修据点的人留的一手,专防人往墙头上搁东西。尖顶溜光水滑,别说搁一包二十斤的炸药,搁块砖头都得往下滚。
刘厥兰把炸药包往墙顶上试了试。
包一沾上去就滑。
他一把接住。
汗顺着眉毛淌进眼里,蜇得生疼。二月的天,棉袄里头全湿透了。
他蹲下去,手在墙根乱扒,扒到的全是死死的墙。
索子的响动变了调,短了。
刘厥兰的脑子里,这工夫转过三样东西。
头一样,抱回去。
抱回去还有八十米。索子还剩多少,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路跑回去,说不定跑到一半就在他怀里响了。他会没,跟他一块儿没的,是这二十斤药。
第二样,扔了。
往边上那道沟里一撂,人往回撤。人保住了。
可今晚上土坦克废了,几个爆破员没了,副团长在坟丘旁蹲了一刻钟。
这一夜的账,全白了。
第三样,接着找。
找不着。烟不散,他认不清方向。再耗下去,就是拿命跟索子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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