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孟秋时分,秋后两周左右,前几次下过几次骤雨,气温还如酷暑一般。但是今日不同,正好是晚高峰,北京城霹雳哗啦降雨了。当我从地铁里面出站回家路上,感受到久违的凉意。下雨后,颇有意境!

我留意四周,已然有树木绿叶被雨水和疾风掀翻在地,周遭行人唯恐细雨沾身,纷纷急行而去。而我,在淅淅沥沥在漫步,触摸这实打实的秋意。

古人常有悲秋之感,我已有之。每岁秋至,卸下酷暑的急躁,转而伤感之情蔓延开来。

有时耳机的音乐正好应景,不知怎的,也许是被招惹情致,也许是年龄偏大,总是情不自禁的落泪。泪珠盈睫,小小感动牵扯落地,真是的!

我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和雨水黏在一处,也分不清谁是谁了。旁边有个撑伞的大哥回头瞅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古怪——八成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对,下雨天不赶紧奔回家,还红着眼在外头晃荡。我没躲那目光,反倒朝他笑了下。他明显愣了一瞬,转过头快步走远了。

男人是不能这样的。我爸从小念叨,男儿有泪不轻弹。后来去当了兵,那两年更别提,哭是丢人现眼,挨批挨练都得绷着。可不知道从哪天起,这些规矩在我自个儿身上松了。不是变软弱,是慢慢琢磨过来,憋着的那股子东西总得找个缝漏出来,不然人能被自己闷坏。

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人流是往上涌的。人人低着头看手机,肩膀缩着,步子急。我逆行着往雨里走,像一条不合群的鱼。那一刻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人每天在地下钻来钻去,挤成沙丁鱼,到底在赶什么。赶着上班,赶着下班,赶着在三十岁前把日子安顿好。可秋雨一落,所有这些"赶"都显得有点空。

雨小了些,成了绵密的毛毛雨。我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没打伞,就任它落。凉意从后脖颈钻进去,激得人一个激灵,脑子反倒清醒了。

这阵子在北京漂着,工作的事一直没个着落。白天刷招聘软件,投出去的简历像石头沉进海里,连个回响都没有。人快到三十这道坎,忽然就怕起秋天来。夏天的时候还能骗自己,天还长,日子还热乎,机会还在后头。一入秋,白天明显短了,风一吹,那种"来不及了"的滋味就冒出来,堵在心口,喘不匀。

耳机里换了一首老歌,谁唱的早忘了,词也记不全,就一段旋律,小提琴拉得慢吞吞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听着听着,我想起老家邢台,内丘那个小地方。小时候秋天,满院子晒着玉米,金灿灿的,枣子熟了甜丝丝的,我拎个小竹篮满院子捡,姥爷坐在门槛上笑我贪嘴。那时候哪懂什么叫悲秋,只觉得秋天好,有得吃,不用上学的时候能满山疯跑,裤脚沾满苍耳也不在乎。

现在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老家——高铁几个小时就到——是回不去那个什么都不操心的自己。成年以后的秋天,总带着点算计:房租该交了,爸妈年纪大了,相亲的事推不掉。季节还是那个季节,看的人变了。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灯黄蒙蒙的。值班的老张探出头:"小侯,又淋雨了?"我点点头:"没事,清醒清醒。"他笑着摇摇头,把窗关了。老张在这小区干了五六年,见过我搬进来时的意气风发,也见过我最近垂头丧气,他从不多问,就一句"又淋雨了",像老家的长辈。

电梯里,镜面映出现在这副模样:头发塌着,衣服半湿,眼睛还有点红。像个落汤鸡,也像个刚哭过的孩子。可我心里是静的。这份静,是秋天给的,也是这场雨给的。

开了门,屋里没开灯。我没急着按开关,摸黑走到窗边,看楼下路灯被雨洗得发亮。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吃晚饭,电视开着,隐约飘来笑声。我靠在窗框上站了好一会儿。人这一辈子,大概都要经过几个这样的秋。年轻时觉得伤感是矫情,后来才明白,能为一阵雨、一首歌、一片落叶动心,其实是还活着,还热气腾腾地活着。麻木才叫可怕。

手机亮了一下,我妈发来微信:"天凉了,记得加衣。"我打了个"知道",想了想,又补一句:"今天北京下雨,挺好看的。"发过去。她大概不懂"挺好看的"指什么,但没关系。当儿子的最怕让妈担心,可又最想让她知道,儿子还好,会在雨里站一站,会看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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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烧开了,泡杯茶。热气糊在眼镜片上,我摘下来擦,世界就模糊了一瞬,又清晰。秋意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来,先凉你的身,再凉你的心,最后把你藏了一夏天的那些情绪,一块一块泡软了,逼着你面对。我不再觉得悲秋丢人。古人写"自古逢秋悲寂寥",写"万里悲秋常作客",不是矫情,是真被季节戳中了。我也一样。

明天还得投简历,还得赶路。但今晚,我允许自己慢一点。允许雨落身上,允许歌钻心底,允许自己做个会落泪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小了,细了。北京的秋,算是正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