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珍贵的吗？什么是时间？哲学学者蒋运鹏在《小哲学家》中探问的问题，每一个都很大，但他的取径却很小，比如一只追蝴蝶的牧羊犬、一个倒扣的玻璃杯。其书没有预设正确的终点，而是让小读者自己去摸索、去感受、去判断。
下文经出版方授权节选自《小哲学家》一书，内容为作者关于生命、时间、惩罚和人工智能等话题的阐述。标题为摘编者所起。注释见原书。
原文作者｜蒋运鹏
《小哲学家》
作者：蒋运鹏
版本：斑马图书｜新华出版社 2026年1月
1.生命是珍贵的吗？
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班的生物老师向我们提了这个问题。当时，我们刚刚讲完地球生命的进化历史。同学们都说，当然，生命是珍贵的。
可老师摇摇头说，如果看看地球的进化史，我们会发现大自然似乎一点儿也不珍惜生命。
他说：“我们知道，地球历史上至少有五次生物大灭绝事件，每次都会有一大半的陆地和海洋物种被彻底消灭。注意，我们说的不是单个的动物，而是物种。一个物种，包含成千上万只单个的动物。”
让我来列出这几次大灭绝的名称。它们是：
五次生物大灭绝事件及其时间。
所以，我中学的生物老师说：“你们看，大自然一点儿也不珍惜生命。地球生物的历史，几乎就是个屠宰场。”
德国有一位诗人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夕阳中静默的群山，请把你们所思考的，用语言告诉我！”不过，要是这些古老的山脉真的有记忆而且能说话，那么，它们向我们讲述的，很可能是大地一遍又一遍被血染红的故事。
我还记得，当时班上有同学是这样反驳老师的：“老师，或许残酷的大自然并不珍视生命，但生命对于我们来说仍然是宝贵的。我们应该珍惜生命。”
生物老师的回答是：“我们觉得生命很珍贵，那是因为我们都拥有生命。任何东西，只要会思考，或许都会觉得自己非常特殊、非常珍贵。”
一块花岗岩如果会思考，大概也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这难道能说明花岗岩真的很宝贵吗？
纪录片《地球》（2007）画面。
老师的想法好像很有道理。我从那堂生物课以后，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比如，我现在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见一只牧羊犬在草地上开心地扑蝴蝶。阳光把它的长毛染成了金色。
我在想，我所看见的，究竟是生活中的琐事，还是宇宙中最惊心动魄的奇迹呢？
这只狗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而它的爸爸妈妈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这是一根由很多爸爸妈妈组成的长长的链条。它的一端是现在，另一端消失在时间之河上游的黑暗里。
如果我们沿着它向过去飞奔，就可以重新见到6600万年前杀死所有恐龙的陨石撞击。再往前走得远一些，我们可以遇见更古老的地球上严寒的气候，缺乏食物的灰色荒原，还有空气令人窒息的恶劣环境。
最终，我们会到达无比遥远的古代的某个温暖下午。在那一刻，第一群生命的火花诞生在海洋中。
牧羊犬蹦蹦跳跳地渐渐跑远了。
或许，只要我眯起双眼仔细看，就会发现，在我前面的草地上跑着跳着的，其实是诞生于远古海洋里的一团金色火花。在漫长得难以想象的岁月里，它只是凭着特别好的运气才没有熄灭。
在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里，它艰难地活下来，进化出了脊椎、心脏，以及健壮的腿和漂亮的毛，变成一只长毛牧羊犬的样子。
它已经几亿岁啦！它见过无数可怕的困难和危险。
眼下，它只是开心地追着蝴蝶，忘记了一切。
我高中毕业已经二十多年了，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见到高中时的生物老师。如果能，我会向他鞠一个躬，然后问他：“尊敬的老师，有没有可能恰恰是地球历史上残酷的进化历史，使得生命变得非常珍贵呢？”
2.什么是时间？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魔力，是在我跟小读者差不多大的时候。
那时，我跟着大人出了一趟远门。在出门前，我把一只刚刚洗过的玻璃杯倒扣着放在干干净净的桌面上。
我们回家时，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我把放在桌子上的水杯拿开，惊奇地发现，水杯原来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圆形印记。圆形里面是干干净净的，圆形外面则围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当时想，时间或许就是那种能让事物留下印记的东西。
西班牙画家萨尔瓦多·达利作品《记忆的永恒》。
时间让万事万物从容地留下痕迹，证明它们曾经来过。
如果我当初放的是一个椭圆形的碟子，留在桌上的就会是一个椭圆的印记。如果我放的是一把勺子，那就会留下一个勺子的印记。
而如果我放的是一束鲜花，桌上就会留下花朵曾经盛开的痕迹。
一个月的时间或许不够。这点时光里的粉尘，只能给花朵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像透过雨雾看见的影子。
但一年以后，花瓣、花蕊和花枝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清楚地呈现出来。这束花自己会越来越干枯，而时间给花束留下的痕迹，将会越来越生动。
我们总是喜欢把时间看作非常有破坏力的东西。比如，时间使机器损坏、使人衰老死亡。只要时间足够漫长，连天上的星星都会熄灭。
电影《黑洞频率》（2000）剧照。
有时候，我们希望时间停止，这样，一切就都可以挽回。
可是，如果时间真的停止，小朋友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们之所以能看见各种东西，是因为这些东西或者自己发光，或者会反射光线，而这些光线会传播到我们的眼睛里。如果没有时间流逝，光线就不会传播。
这样一来，我们不但不能看见天空和云朵，连近在咫尺的东西也看不见。我们相互也看不见，会陷入彻底的黑暗。
更糟糕的是，我们之所以能听见声音，也是因为有声波在传递；我们之所以能摸到东西，也是因为有振动在传递。如果时间停止，这些传递都不会发生。
我们会陷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绝对孤独之中。
如果没有时间流逝，我们不会给世界留下任何痕迹，彼此也不会给对方的生命留下任何痕迹。
这样的世界，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熟悉的世界，就是由时间的流逝来保证的。
动画片《时间之子》（2025）画面。
因此，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来想象世界的诞生：
最开始，时间静止着，万物都被黑暗笼罩，而且非常孤独。
在创世的那一瞬间，时间开始流动。
风开始吹拂，水面开始起波纹，云朵开始翻滚。宇宙中，恒星的万丈光芒像焰火一样朝四面八方扩展开去。
而我们，也相互看见了对方。
3.为什么对“坏人”的惩罚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因为这对小朋友们长大以后的生活非常重要。
假设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里好多人亲眼看见小王偷偷溜进小张家里，拿出来一包东西，而且小王被当场抓住了，大家都觉得小王是小偷。
现在，村子里的人有两个选择。第一，他们可以立刻惩罚小王。第二，他们可以开一个会，把全村的人都请来，让小王为自己辩护一下，听听他有什么解释，然后再商量要不要惩罚小王。
我觉得第二种做法是对的。哪怕小王看起来明显就是个小偷，哪怕偷东西是很坏的事情，我们也不能立刻惩罚小王。
小朋友们可能要问：“可是为什么呢？难道不应该立刻惩罚小王，给大家出口气吗？”
大家着急惩罚坏人的愤怒情绪我完全理解。我们确实也应该有这种愤怒。假如好人没有这种愤怒，世界就会变成坏人的天下。
但是，万一我们错怪了小王呢？万一小王从小张家里拿出来的这一包东西，本来就是小王自己的东西，是小张之前从小王家抢走的呢？
如果是这样，那坏人就不是小王，而是小张。如果我们不弄清楚情况就惩罚小王，可能就惩罚了好人。
好人想立刻惩罚坏人，这种愤怒是非常好的。但是，它却可能因为我们的判断错误，被用来做最坏的事情。
在500多年以前的欧洲，大家都觉得有一种特别危险的女人，叫女巫。他们觉得女巫可以暗地里用巫术害人生病，让人遭受灾祸。
人们痛恨女巫。他们想把女巫从人群中找出来杀死，为大家除掉祸害。
怎么把藏在人群中的女巫找出来呢？当时的人也发明了一些方法。比如，如果看见一个女人跟山羊说话，他们就会怀疑她是女巫。如果他们看见一个女人在摆弄一些奇怪的符号，他们也会怀疑她是女巫。而如果大家都怀疑一个女人是女巫，她就会被处死。
杀死女巫的人，都是善良的好人。他们都以为自己为大家除掉了祸害。
电视剧《圣所镇：女巫传说》第一季（2024）剧照。
但今天，我们知道他们全错了。世界上根本没有女巫，也没有人会巫术。那些被当成女巫处死的女人，都是冤枉的。
小朋友们知道被当成女巫错杀的人，总共有多少吗？
大概有60000人。
因为急于惩罚“坏人”，愤怒的“好人”错杀了60000个无辜的人。一般来说，被怀疑是女巫的人并没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我这里说得不是很准确。她们其实也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女巫。
比如，人们会让她们爬上一座很高的塔，让她们从塔上跳下来。如果她们摔死了，那就证明她们是普通人，不是女巫。因为女巫肯定会用巫术保护自己不摔死。而如果她们没摔死，那就一定是女巫。
这荒唐不荒唐、可笑不可笑？如果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那证明了以后又有什么用呢？
小朋友们不要以为这种荒唐的事只会发生在500年前的欧洲。更加荒唐可笑的是，类似的事情，今天还在发生。
在今天，仍然有一些人被大家错怪，遭受了不公正的惩罚。
这和500年前大家对待女巫的方式有什么区别吗？
我上面讲的，都是很悲惨的事情。我之所以跟小朋友们聊这么悲惨的事情，是因为，只有你们才能在将来避免这种事情继续发生。
动画片《天书奇谭》（1983）画面。
我们在前面谈到过怀疑主义。怀疑主义告诉我们：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犯错。
哪怕当我们以为自己是好人，一心要惩罚坏人的时候，我们也可能犯错，可能冤枉人。
当我们很多人加在一起，有很大的力量，可以轻易惩罚一个坏人的时候，我们尤其要小心。要警惕自己立刻惩罚坏人的冲动，要给坏人辩解的机会。
想想500年前的女巫塔。换作是你自己，你愿意被别人逼迫着从塔上跳下来吗？
4.如果人工智能取代了人类，怎么办？
毫无疑问，人工智能在很多方面会取代人类，而且这种取代已经发生了。
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很多人工智能已经出现。它们都非常厉害。
它们有多厉害呢？举个例子。我自己熟练掌握汉语、英语和德语。你写一篇汉语作文，我可以翻译成德语或英语。英国或德国的小朋友写一篇作文，我可以帮你翻译成汉语。
假设你写的作文是800个汉字（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已经很长了），我把它翻译成德语并且最后修改几遍，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自己试过一次，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人工智能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呢？答案是：不到一分钟。而且翻译得比我好，几乎没有错误。
一个半小时等于90分钟。
也就是说，我翻译一篇作文的时间，人工智能可以翻译出90篇。而且翻译得更好。
翻译工作只是一个例子。还有很多别的需要思考、需要智力的工作，很快也不需要人来做了。
我们发明了电脑。我们要用电脑来取代我们自己，它们是比我们更好的工具。
可是，人是一种工具吗？很多哲学家都觉得，人不是工具。所有工具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人更幸福。
可是，在不远的将来，越来越强大的人工智能不见得会同意这个看法。
人工智能或许会认为，任何一个东西，只要会思考，都会嚷嚷：“我不是工具，不能因为不太好用就被丢弃！”可这不意味着这样的东西值得同情。
纪录片《我们需要谈谈AI》（2020）画面。
所以，回到我们开头的问题：如果人工智能取代了人类，怎么办？
我不知道。
曾经有过一段时期。在那时，有学问的人相信我们的地球非常特殊，它处于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都围绕着我们旋转。
后来，另一些有学问的人证明这个看法是错的。地球很小，一点儿也不特殊，仅仅是亿万繁星中的一点。人们开始学会谦虚。
或许这样的重要时刻再次来临了。
我们具体应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假装什么都知道，因此我相信，小朋友们也能原谅我的无知。
而且，我还要说，包括我在内的大人，只能把这个麻烦的问题交给小朋友们，让你们去慢慢寻找答案了。
“什么？”我的小读者可能会抗议，“你们大人自己不想努力，把这么难的工作交给我们小朋友，你们不害臊吗？”
对此，我要向小朋友们道歉。不是我们大人不努力，而是我们能力有限。长大后，你们会比我们更强。
在小事上，往往是大人帮助孩子解决困难。比如你的爸爸妈妈总是帮你拧开汽水瓶。但在关系到人类未来的大事上，其实总是孩子在帮助大人解决困难。从来都是这样的。
孩子往往超越父母，从来没有父母能超越他们的孩子。
在我们的祖先还是原始人的时候，发明长矛并敢于用它来杀死野兽的，就是一群年轻的原始人。能想出如何与强大的电脑和谐相处的，也只有你们自己，我的小读者们。谁知道呢，或许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或许，你们和人工智能将来会亲如兄弟。
生命充满挑战，我们只能尽力把我们知道的教给你们，并为你们祝福。曾经的原始人部落的长老，也是这样目送手持长矛的年轻一代在晨光中出发去打猎。
同样，从我们的祖先还是原始人的时候开始，父母都会把下面一句话送给他们的孩子。我也把这句话转送给你们：
要谦虚，要谨慎，要无所畏惧。
原文作者/蒋运鹏
摘编/罗东
校对/柳宝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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