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马戏团 | 文
前段时间，听闻奥浩哉居然要隐退了，立刻来上一篇。当然，说隐退，其实是他说要在画完手上一本很奇葩的长篇后退休，按照他往年的速度推算，我猜估计3、4年后连载完吧。
奥浩哉是个奇妙的漫画家，现在他的知名度可能看似一般，但他对中国流行文化造成的影响没准却非常大。因为有本很火的网文《无限恐怖》，最核心的设定，“传闻”就来自奥浩哉的《GANTZ（杀戮都市）》。后来因为这网文，有了叫“无限流”的模式，如今四处可见。
当然了，《无限恐怖》的作者说他没看过这漫画。不管怎样，但既然这套设定最初是出现在《GANTZ》里的，那我们就姑且把它视为一个开山鼻祖吧。虽说这漫画可能不是开创者，却是把套路发扬光大的人。它现在还有个衍生作在连载，但已经不是奥浩哉作画了。
其实这作品本身非常火，漫画卖了2400万册，AB站刚分家那段时间，它因为出真人版还一度扩圈，后来16年又有了部娱乐性不错的CG电影，慢慢积累越来越多的人气。所以哪怕今天，在B站都有很多百万播放的视频。
尤其是，这CG电影还和郭敬明的《爵迹》是同年出的，用的还是非常相似的技术，当时就被各种嘲讽式对比。
我一直比较喜欢奥浩哉，看了他很多作品，几年前还买过《GANTZ》下平玲花的手办，明显不宜展出。不过透过这手办，你就能感受到奥浩哉作品的特色：擦边、暴力、充满中二气息和奇异设定，简直就是青春期荷尔蒙大乱斗。
看看这张著名的早期照片，中二味溢出，那时候Alan Walker还没出道呢。
《无限恐怖》说的是一群普通人通过电脑，被传到了一个“主神空间”，然后由主神组队投到各种恐怖游戏和电影世界里完成任务。要是活下来，就能获得奖励点强化身体、兑换武器等。
《GANTZ》的核心设定便是如此：两个基友为了救一个掉下铁轨的流浪汉，被撞死了。谁知两人随后被复活到了一间奇怪的公寓里，房间里还有一群和他们一样被复活的死人，以及一个异常诡异的黑色金属球。
很多人看到这个黑色大球，估计就想起来自己看过这作品了，这球的名字就叫GANTZ。
GANTZ有非常奇幻的科技，它能随意像3D打印一样复活人类，并把他们传送至各处，生成各种超级武器。而GANTZ宣布自己拥有这群复活者的生命，他们必须被送至各地猎杀外星人，不然就会嗝屁。
战斗是隐形的，而且，他们不能向任何外人透露这件事。
同时，所有任务都像电子游戏。外星人有对应的分数，杀死后，会根据所有人的表现分别打分。而一旦你拿到100分，就能从三种奖励中选择一种：1. 获得更强的武器；2. 复活某位队友；3. 消除记忆，重返正常生活。
整个作品，基本就围绕这规则进行。假如你吃这套设定，那它会有非常高的可看性。
首先，这个故事诡异且悬疑：这大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如此强的科技，却在搞这种奇怪的大猎杀？那些外星人又是怎么回事？真有人能逃脱这游戏吗？而且为什么当大球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造型怪诞的人，连着一根根管子？
其次，奥浩哉真的非常会刻画战斗。他是个科幻迷+军宅，所以设计了各种奇特的科幻装备，像是重力枪、大猩猩动力甲、捕获枪等武器，以及最出名的GANTZ强化服，算是一种紧身衣型动力甲，能大幅强化人的战斗力。
这漫画有非常浓的电子游戏味，在它之前，很多漫画都有游戏的片段，比如猎人的“贪婪之岛篇”，但因为时代问题，它们都更像桌游和现实团体游戏。可2000年的《GANTZ》，却更像电子游戏，因为其设定是严格围绕“机制、装备和数值”进行的，目标就是存活，然后升级、拿装备、打怪并通关。在大多数情况下，你都找不到作弊的方式，只能老老实实遵循GANTZ的规则。
所以所有的武器都有严格的战力和机制设定，比如有的枪有延迟，只在开枪数秒后起效。且武器有等级区别，普通武器和用100分换的神装比，简直像玩具。
同时所有的外星人也是按电子游戏的思路设计的。它们有自己的机制，且根据难度，有不同分值。很多外星人都有特定弱点，会触发不同阶段，所以战斗时，单纯靠武器无脑输出是不够的，角色需要进行大量思考。
奥浩哉特别擅长的一点，就是虽然武器和怪物都有机制和数值，但他不会直接写出来，而是在打斗过程中，一点点清晰地向你展示。而且他很会控制这个叙事的信息密度和节奏，在漫画中前期，不会一股脑塞入太多怪物，使战斗长度足够你紧张，足够你看出机制，以及足够你为各角色投入情感。
比如在作品最高潮的“大版篇”中，出现了全作首只100分外星人“鬼王滑瓢”。要对战它，得先解决两个护法，其中一只叫犬神。这个犬神的机制，就是普通形态看着风轻云淡，衣着整齐，带着蔑视般的傲气，随手一挥就造成大量死亡。
可当它被造成一定伤害后，就会进入二阶段：衣服撕裂，带着一身伤口，如疯狗般进行狂暴的攻击。
你看，是不是完全就是游戏。
鬼王自己的机制则更经典，它在漫画里有九个形态，一开始只是个醉酒散步的老头，却能用醉醺醺的步伐躲开大多数攻击，且会在被切割后分出多名分身。这家伙看着好像没什么威胁，有时好像都懒得去管主角，可同时，又有种非常不祥的压迫感。
当一个阶段被打败后，就会出现更可怕，完全变异的下个阶段。有的是无数裸女组成的巨怪，有的是逐渐适应并学习各种攻击的恶鬼。鬼王越进化，战斗就愈发绝望，后期甚至会学会说话，并追杀那些看似早已逃走的人。
当然，可能整个作品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这场游戏的难度了。《GANTZ》的每场外星人猎杀都是地狱级，别看黑球给了装备，但每次小队里都有没经验的新人，遇到那些机制神秘、数值恐怖的外星人，基本就是炮灰。
就算多次通关，操作看似超神的老手们，拿着一身100分换来的神装，有时也会在电光石火间死亡。《GANTZ》是真正的高难游戏，每场战斗都被绝望笼罩，中前期BOSS一个比一个有压迫感。
这就导致漫画一直在大量死人，别看它有复活机制，但这复活机制很多时候只是单纯给人制造道德困境。因为真要拿到100分，难度犹如登天，就算如此，也只能复活一人，可要怎么选择复活哪个角色呢？又怎么在复活他人，和解放自己之间做出选择？
就像之前所说，游戏的机制是精心设计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读者看得揪心，让角色不断陷入困境。比如在这些猎杀行动中，受重伤或濒死都有救，因为只要能在彻底死亡前，熬到任务完成，所有尚有生息的队员都会被传回公寓，恢复如初。
当然，你如果觉得这是万能保险，那就大错特错了，很多角色就是会直接死掉的，任何主要角色都不例外。
奥浩哉其实很擅长刻画人物的心理和关系，使读者很容易就开始关心角色的生死。然而这些角色中的大多数，却无法活到结尾，使得作品有种黑色气质。
所以《GANTZ》不仅“开创”了无限流的模式，还是这种角色不断死亡的群像战斗番代表。
很可惜，《GANTZ》在连载37卷后，还是有点烂尾了。当然，说烂尾也不公平，因为奥浩哉确实解答了大部分悬念，虽然有些解答不算精彩，而最后一战也足够宏大，可能对一部连载如此久的漫画来说，这结局也算勉强安全着陆吧。
《杀戮都市》是奥浩哉的代表作，可以看出很多他的特色。比如除了之前说的暴力、福利向和中二感外，他还是个用数字作画的画师，是日本最早这么尝试的人之一。所以他的很多背景都是3D建模，导致装备和城市的质感很写实，细节繁多，还经常用电影分镜，这些建模又能保证他的分镜透视非常标准。
这使得他的漫画有种特效大片的味道，奥浩哉也是个好莱坞迷。可这种处理也导致了问题，让他的角色动作显得有点僵硬，再加上他高度同质化的角色外形，让漫画看起来特别像一套东西反复来回用——也确实就和电子游戏一样，不断用重复素材做新作。
话说，奥浩哉还真参与做过游戏，经典格斗游戏《灵魂能力》中的Shura就是他设计的，非常有他的风格。
奥浩哉的设计很有灵性，能做出许多经典的装备。你看《杀戮都市》中的外星人，其实根本没几个东西是原创的，基本都来自各种经典形象，比如鬼王滑瓢，第一个形态就是日本的滑瓢鬼，其手下也全是日本经典妖怪，因为那一段的主题就是“百鬼夜行”。
可他就是能做出自己的特色。漫画有一个非常出色的篇章，被改成了TV动画：主角团必须面对一群行若佛像的怪物，这些东西看似佛像，实际上异常邪门，杀气浓郁，几乎每个看过这作品的人，都会记得大BOSS千手观音的设计。
其他的特色，要从奥浩哉别的作品里找。比如我们都叫他“点子王”，就是因为他经常有一些标新立异的点子，虽然这些点子执行得到底怎样，就见仁见智了。
奥浩哉的很多漫画设定都比较离奇，而且有种老式宅视角，就像《GANTZ》里，那个黑球总是会在给人打分时，加上一些下头评语和外号，什么“巨O偶像妹”“看到大姐姐，就会O起”之类的。
例如他正在画的《花甲公主》，说的就是六个60岁的单身汉聚在一起，本来大家都是多年死党，做着倒卖手办、冒充少女VTB（是的）等宅味十足的工作。结果有人突然搞来了一瓶奇药，能让男人变成18岁的美少女。
接下来，六人来了场昏睡红茶轮盘赌，让其中一人喝下了药，逐渐成为美少女。至此，一场由60岁单身汉变成的美少女vs五个面对秃顶、肥胖等问题的60岁大叔的恋爱喜剧，就此展开口牙！
这才是二次元啊，还得是你奥浩哉。
以及不得不提，最近还宣布要改成剧场版动画的《GIGANT》，说的就是某位“咳咳特殊电影”女演员，突然得到了变大的能力，和神秘巨人大战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一个网站，人们可以在上面投票世界末日的事件，票数最多方案的就能被以某种形式实现。
这套设定也能看到《GANTZ》的影子，只是这漫画尺度真挺大，让人忍不住感叹奥浩哉还真是不忘初心，50多岁了还在画自己20岁时画的那些荷尔蒙元素。他曾在一次采访中直白指出，自己就是喜欢画大胸美女，可以说是非常坦诚非常持之以恒了。
以及一部叫《雷霆三人行》的漫画，虽然这漫画的作者叫池田祐辉，但大概率就是奥浩哉的小号，因为作画方式根本一模一样。这漫画前期，一直是草稿级的日常逗笑喜剧，画工像出自才学漫画的初中生之手，故事也都是兄控妹和妹控兄的胡闹剧。
可就在一个节点，故事里的妹妹无意间进入了另一个宇宙，那边的画风完全不同，且正陷入被外星人（又是它们）入侵的大危机。为了拯救妹妹，主角一行人也进入了那个世界，成了特殊的“二次元角色”。
而他们发现，自己虽然画风看着可笑，却有着二次元角色般的战斗力。于是数人化身超人，开始反入侵大作战。
此外，奥浩哉还一个有点离奇，但确实存在的特色：那就是他其实很有人文色彩，非常关注边缘人。他暴力的作品里，经常有种独特的温柔。
这初看是非常矛盾的，因为很多他的角色，道德观都是“已黑化”级的中二病。什么为了正义去屠杀，什么被世界逼成公敌，于是一天杀一千人之类的。
比如《犬屋敷》，mappa曾改编过这漫画，说的是一个老头和一个青年同时得到了外星人（对又是它们）赠予的科技，整个身体机械化，战力暴增。而这漫画的主角，竟然是那个陷入严重中老年危机的老头，那个帅哥少年，则成了矛盾的反派。
在奥浩哉的漫画里，老人会在冷酷的杀戮游戏里成为英雄，也会唱着阿童木的主题曲给自己鼓气，和人类的敌人战斗，隐姓埋名拯救世人。
你看，像之前提到的《花甲公主》，其实实际观感根本没我概括得那么恶心。它其实很关注中老年人的孤独，其中有些老单身汉和“女主”交往的片段，其实透着心碎悲伤的氛围。
一些对这漫画的评论，会吐槽说60岁的老宅人怎么还没习惯独居，还会感觉孤独。我觉得这问题的答案就是：奥浩哉画这些的时候，真的是60岁。而且他肯定不是在搞自画像，因为他一直五官端正，而且很年轻就财富自由了，他并不是因为自己是边缘人，才去关注他们的。
而在《GIGANT》里，也有很多对互联网发言、网络恶意与霸凌的批判，这也是为何里面有个末日投票网站的设定。
《GANTZ》也是如此，它其实还有个离经叛道的设定，就是这作品里充满各式各样的性感美女，XP子弹全方位发射——然而，她们都不是男主的恋人。
男主的恋人在中期才出现，是一个相貌和身材都平淡无奇的安静女孩。她是男主的同班同学，因为平庸被经典日式霸凌的墙花少女。在一场惩罚游戏里，男主被要求对她恶作剧表白，以完成人们对她的取笑，而男主也照做了。
然而，良心却压过作品里一直散发的荷尔蒙，让男主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女孩。随后，她真成了作品后半段的女主，没有超能力也没有美貌，单纯靠自身的善良和温柔成了男主和故事的精神支柱。最后，很多粉丝看结局最大的钩子，便是想知道这个平凡的少女是否能脱离苦难。
实际上，总是画科幻的奥浩哉，却是画恋爱漫出身的，没想到吧。
他的长篇处子作叫《变[HEN]》，这是一个很奇妙的漫画，由短篇改编，分为看似独立的上下两部分。上部分，说的是一个不良少年，和一个男扮女装的少年，没错，恋爱的故事。
而下部分，说的则是一个鱼钩学姐，和自称直女的学妹间的橘味物语。
全作品充满细腻的心理和感情描写，有很多幽默的轻喜剧片段，福利也一如既往的多，可看性其实很高。从中能看出奥浩哉一直擅长进行边缘角色的刻画，只是看你认不认同他笔下那些边缘角色真实存在。
总之，这是一部开放豁达的作品。把上下部分开看，它在90年代可能不算突出，可融合后就不同了，因为它让作品从简单的“百合”“耽美”，变成了描写性别认知和性向选择的作品。
而且，这漫画有个非常叛逆，打破第四面墙的神奇结局。你可以说是机械降神烂尾，也可以说，这结局把一部单纯的恋爱漫，变成了讨论恋爱漫本身的元漫画。
在奥浩哉笔下，各式各样的边缘人，都能以主要角色的身份出场，这是他被忽视的重要特色。
总之，奥浩哉是个极为特别的漫画家，我觉得他可能是仅限于出现在90到2000年代的作者，很多东西都有浓郁的时代烙印和个人特征，但也因此有了独特的乐趣。
看奥浩哉的东西，你会不断在似曾相识和标新立异中摇摆。他肯定还达不到大师的水平，可假如你真把他当成一个影响力仅限于小众，并只会画一些黑暗向战斗漫的人，又会对他产生极大的误解。
这样的作者，如果真的从此封笔，还是有些让人惋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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