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的汤碗
楔子
⭐我弯腰舀汤时,他那一耳光甩过来,我整个人撞在桌腿上。汤碗碎了一地,热汤泼在我手背上,烫得我直哆嗦。婆婆说了句"算了算了",就把地上的碎碴子扫进簸箕。我没吭声,把最大那块碎碗碴子偷偷藏进围裙兜里,锁进了我嫁妆箱子最底下。那碗底刻着个"囍"字。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叫梅子,今年二十四岁,刚嫁到李家三天。
李家在村子东头,三间砖房带个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公公李大山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婆婆王桂芬是家里的主心骨,嘴碎手快,里里外外都是她说了算。我丈夫李建军是家里老二,上面有个大哥李建国,在镇上开修车铺,已经分出去单过了。
结婚那天热闹得很,摆了二十桌,鞭炮从村口放到家门口。我穿着一身红嫁衣,脸上抹着厚厚的粉,笑得腮帮子都酸了。那天晚上客人散尽,建军拉着我的手说:"梅子,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当时觉得,这辈子算是有着落了。
可新婚第二天一早,我就觉出不对劲来。
天还没亮透,婆婆就来敲我的房门:"梅子,起来做饭了。"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建军翻了个身,嘟囔道:"娘,再睡会儿。"婆婆在门外说:"你睡你的,让梅子起来。"
我进了灶房,婆婆站在灶台前,指着米缸说:"早饭熬粥,再炒个白菜,你爹爱吃脆的,别炒过火。"我点点头,淘米下锅。婆婆倚在门框上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像是验收货物似的。
粥熬好了,菜炒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上。公公端起碗就喝,一声不吭。建军坐在我旁边,夹了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梅子,这菜咸了。"婆婆接话道:"头回做,手生,往后就好了。"我低着头应了声"嗯"。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把我叫到院子里。她蹲在鸡圈前喂鸡,头也不回地说:"梅子,咱家不比你家,你娘家就你一个闺女,娇生惯养的。到了婆家,该守的规矩得守。早上不能睡懒觉,地里的活要抢着干,做饭的手艺得多练练。建军挣钱不容易,你别让他操心。"
我站在太阳底下,晒得脸发烫,嘴里应着"知道了"。其实心里有点堵,我家条件是不好,但爹妈从小也没让我饿着冻着。我十六岁就下地干活了,哪来的娇生惯养?
可我没顶嘴。刚进门的新媳妇,跟婆婆顶嘴传出去像什么话?
第三天,建军说要带我去镇上买点日用品。婆婆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递给我:"省着花。"建军说:"娘,我有钱。"婆婆瞪了他一眼:"你的钱留着,买种子化肥不花钱?"
到了镇上,建军带我逛了逛集市。我看中一条围巾,淡蓝色的,摸着软和,摊主说八块钱。我正要掏钱,建军拉住我胳膊:"买那干啥?家里啥都有。"我说:"天冷了,想围个围巾。"建军皱着眉:"你那条红围巾不是好好的?"我说那是结婚时买的,太艳了,平时不好戴。建军有点不耐烦:"下回再说吧。"
我没再要,把那张五十的票子攥在手心,汗都沁出来了。后来买了袋盐、一瓶酱油、一卷卫生纸,钱花得干干净净。建军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看着他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回到家里,婆婆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我们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起身翻看买的东西。"就买了这些?盐买贵了,村口老赵家才一块二。"建军说:"镇上都是这价。"婆婆哼了一声,又问我:"围巾没买?"我说没买。婆婆点点头:"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不该花的钱一分都别花。"
那天晚上,婆婆说想吃面条,让我和面。我揉着面团,建军在旁边看电视。婆婆进来添了瓢水,凑过来看了看:"面太硬了,再掺点水。"我照做了。婆婆又说:"太软了,再加把干面。"我又照做了。来回折腾了三回,建军头也没抬说了句:"娘你别瞎指挥,梅子会做。"
婆婆当时脸就拉下来了:"我瞎指挥?我做了三十年饭,还比不上你个刚进门三天的?"建军没再吭声,我赶紧打圆场:"娘说得对,是我和得不好。"
面煮好了,婆婆吃了一口,撂下筷子:"没嚼劲,下次多醒会儿面。"公公不说话,埋头吃。建军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夹起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去,啥也没说。
我扒拉着碗里的面条,一点胃口都没有。才三天,我就觉得这个家像个蒸笼,闷得人喘不上气。我想起我娘送亲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梅子,到了婆家要勤快,要懂事,嘴甜一点,别让人挑理。"我娘还塞给我三百块钱,让我留着零花。我把那三百块钱缝在枕头里,睡觉都枕着它。
那天夜里建军睡着了,我瞪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在娘家虽说不是啥大富大贵,但我爹从来没对我甩过脸子。我娘脾气急,可骂完了该给我盛饭还给我盛饭。怎么到了婆家,连喘口气都得找对时辰?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三百块钱,指尖碰着针脚,心里踏实了一点。我想着熬一熬吧,新媳妇都这样,过些日子就好了。婆婆总不会天天盯着我,建军慢慢也会帮我说话的。
第二天一早,婆婆又站在门外喊我起来做饭。我刚坐起身,建军一把拽住我手腕:"梅子,你别老听我娘的。她那人就那样,你跟她顶两句没事。"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建军打了个哈欠又缩回被窝:"去吧,粥里别放碱,我胃不好。"
我穿了衣服进灶房,婆婆已经把米下锅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中午你大姑姐回来吃饭,你多炒两个菜。排骨炖上,再蒸条鱼。"我应了声好,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大姑姐李秀兰嫁在邻村,隔三差五回娘家。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婆婆接过来眉开眼笑:"秀兰来了?快坐。"李秀兰上下打量我一番,笑着说:"弟媳妇挺利索的,比建国媳妇强。"
婆婆撇撇嘴:"建国媳妇那个懒样,你别提她。"李秀兰坐到灶房门口的小凳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跟我说:"梅子,我娘就嘴厉害,心不坏,你多担待。"我笑着点头:"姐说的是。"
那天中午的菜我费了不少心思,排骨炖得烂乎,鱼蒸得嫩滑,还炒了盘蒜薹鸡蛋。一家人吃着,婆婆难得没挑毛病。李秀兰走的时候拉着我说:"过两天回门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我说还没呢。李秀兰看了眼婆婆,压低声音说:"头回回门,礼数得到,不然你娘家脸上不好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按我们这的规矩,新媳妇三天回门,女婿得提着四样礼上丈人家。可我婆婆提都没提这事,建军也跟没事人似的。
晚上我试探着跟建军说:"后天该回门了吧?"建军正看电视,随口应道:"哦,对。"我说:"咱买点啥?我爹爱喝两口,买瓶酒吧。我娘腰不好,买两盒膏药。"建军盯着电视说:"你看着办。"我说:"我没钱啊。"建军这才转过头:"我娘没给你?"我说给了五十,买了盐酱油就没了。
建军挠挠头:"那明儿我跟娘说说。"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就凉了半截。娶媳妇回门还要跟娘要钱,这算怎么回事?我没再往下说,躺下背对着他。
第二天一早,建军果然跟他娘提了回门的事。婆婆正在院子里浇菜,听了放下水瓢:"回门?这才几天就回门?"建军说:"娘,人家规矩就是三天回门。"婆婆拍拍手上的泥:"行行行,回。你去镇上割两斤肉,再买条烟,让你媳妇回娘家,你该干啥干啥。"
建军一愣:"我不去?"婆婆说:"你地里活不干了?你爹腿疼下不了地,那二亩玉米不收了?"建军看了我一眼,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他犹豫了一下,说:"那……那梅子自个儿回去吧。"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灶房。抹布被我拧得滴出水来,我使劲擦着灶台,眼泪差点掉进锅里。结婚三天,回门连丈夫都不陪着回去,这叫什么事?
那天下午,婆婆给了我二十块钱:"买点糕点带回去,别空着手。"我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接了。晚上躺在炕上,建军背对着我打呼噜,我把那二十块钱叠好塞进鞋垫底下。
闭上眼睛,我想起订婚那天建军骑着摩托车来接我,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吹得头发乱飞。那时候他回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梅子,我指定对你好。"这才几天?那张笑脸跟现在这个打呼噜的男人,怎么都对不上号。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我想我娘了。想我爹坐在门槛上给我编蝈蝈笼子,想我家那条黄狗摇着尾巴在灶台底下转悠。
可我不能回去哭。回门是高高兴兴的事,不能让爹妈看出来我过得不好。我擦了擦眼泪,翻了个身。炕太硬了,硌得我肩膀疼。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婆婆跟邻居说话的声音:"新媳妇嘛,得立规矩。头几天立不住,往后就翻天了。我家建军那脾气,镇得住。"邻居老太太嘿嘿笑了两声:"你家桂芬就是有手腕。"
我攥紧了被角,牙齿咬得咯吱响。立规矩?我梅子是牛还是马,要人立规矩?
可我到底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把枕头底下的三百块钱摸出来,在黑暗中一张张数了一遍,又塞回去。钱在手心里热乎乎的,那是我最后的底气。
然后我听见灶房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我轻手轻脚下了炕,走到灶房门口一看,婆婆站在灶台前,借着月光在翻我带来的那个红布包袱。那是我的嫁妆包袱,里面装着我娘给我做的两双鞋、一套新秋衣,还有一本我读书时的相册。
婆婆翻出那本相册,借着月光一页一页看。我站在门口,胸口堵得发慌。那是我念书时的照片,有我同学的,有老师的,那是我自个儿的东西。
婆婆翻了几页,把相册塞回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黑暗里,咬着嘴唇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回了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八月初三,建军娘翻我包袱。
写完把本子塞回炕席底下,我躺下再也睡不着了。窗外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一轮,像个冷冰冰的眼睛盯着我。
这一夜特别长。
第二章 锅里的分寸
回门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熬了粥炒了菜,自己没吃几口就收拾东西准备走。婆婆从里屋拿出两包糕点,用油纸包着,红绳子扎了个十字:"拿上,别空手。"
我接过糕点,看了眼建军。他还躺在炕上,被子蒙着头。我说:"建军,我走了。"被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站在炕边等了五秒钟,他没掀被子。我转身走了。
出了村口我就哭了。一边走一边哭,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笑话我。走了三里地快到了,我蹲在路边拿袖子把脸擦干净,又拢了拢头发。
我娘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先是笑,走近了脸色变了:"梅子,你眼睛咋了?"我说风吹的。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啥,拉着我进了屋。我爹从里屋出来,乐呵呵的:"女婿呢?"我说建军地里忙,走不开。我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说:"忙就忙,庄稼人哪有不忙的。来,爹给你炖鸡去。"
那天在家待了半天,我娘问这问那,我都拣好的说。婆婆对我挺好的,建军也勤快,家里没啥事。我娘将信将疑,但没追问。临走时我娘塞给我一罐腌萝卜条:"你爱吃这个,带回去。"
我出了娘家门,走了百十步回头,看见我娘还站在门口望着我,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我把头扭回来,眼泪又下来了。
回到李家,婆婆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回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回来了?娘家好不?"我说好。婆婆看了一眼我手里那罐萝卜条,鼻子哼了一声:"腌萝卜?你娘也真舍得给你。"
我没接话,把萝卜条放进灶房柜子里。建军从地里回来,满身泥,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回来了?"就这一句,我心里那点气消了一半。他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晚上吃啥?"我说擀面条。建军说行。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面条,婆婆破天荒没挑刺。吃完饭建军去院子里抽烟,我刷碗。婆婆进屋去了,我听见她在跟公公说话:"……回门自个儿回来的,建军没去,她也没闹。我看这媳妇能拿住。"公公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手里的碗差点摔进水槽里。能拿住?拿住我干啥?我又不是头牲口。
那天夜里建军拉我的手,我躲开了。建军愣了一下:"咋了?"我说累了。建军嘟囔了一句"新媳妇都这样",转过身睡了。
我睁着眼睛看房梁,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木偶,线在婆婆手里牵着。她让我往东我往东,她让我往西我往西。建军这根线也在她手里,我俩都是提线木偶。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抢在婆婆敲门之前进了灶房。我不是认命,我是想明白了,等着别人给你脸,不如自己先把事做了。婆婆起来看见灶房里烟火气腾腾的,站在门口愣了愣:"今天挺早。"我说:"娘,以后早饭我来做,您歇着。"
婆婆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转身去院子里喂鸡了。我在灶台前擀面条,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婆婆那一眼我看懂了,她不信我能天天这么早起。
往后的日子,我每天早上五点就醒,轻手轻脚下炕,灶房里黑着灯我也能摸黑干活。粥熬上,馍馏上,菜切好。婆婆起来时饭已经在桌上了。头几天她还绷着脸,后来脸色渐渐松了些。
建军也觉出来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说:"梅子现在起得比鸡还早。"婆婆没吭声,夹了筷子咸菜。公公难得说了句话:"勤快就好。"
可我慢慢发现,勤快并不能换来尊重。我干得越多,婆婆让我干的就越多。灶房里的活干完了,婆婆让我去菜园子浇水。浇完了水,婆婆让我去猪圈喂猪。喂完了猪,婆婆又让我把院子扫了。我转得像个陀螺,刚坐下喘口气,婆婆就喊:"梅子,把衣服收了。"
有一天我实在累了,下午太阳毒,我在灶房门口坐了五分钟。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坐这儿干啥?堂屋地还没拖。"我说娘,我歇五分钟就去。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自己拿了拖把去拖地。我赶紧站起来去抢拖把:"娘我来。"婆婆推开我:"不用,你歇着。我当婆婆的使唤不动媳妇,自个儿拖。"
她这话说得不重,可句句像针扎。我攥着拖把杆子站在那儿,进退两难。建军从地里回来看见了:"咋了这是?"婆婆拖着地不说话,我赶紧说:"没事,我跟娘抢着干活呢。"
建军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挠了挠头进屋喝水去了。婆婆拖着地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新媳妇别太拿自己当回事,这家里里里外外二十多年都是我在操持。"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建军问我咋不睡,我说心里有事。建军迷糊着说:"有啥事明天再说。"我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建军,你娘是不是对我有啥意见?"建军眼皮都没抬:"能有啥意见?你勤快她能说啥?"我说:"勤快她也说。"建军不耐烦了:"我娘就那样,你跟她计较啥?过你的日子就行了。"
我盯着黑乎乎的屋顶,忽然觉得建军这话比婆婆骂我还难受。过我的日子?在这个家里我有日子可过吗?我连晚饭放多少盐都要问婆婆,连回门买什么都要听安排。
那之后我学会了一个本事——在灶房里干活的时候,把心里那些不痛快都揉进面团里。面团揉得越狠,我心里越静。婆婆几次进来,看我闷头揉面不说话,也就出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半个月了。我慢慢摸清了家里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公公坐主位,建军坐他爹旁边,婆婆坐另一边,我坐末位。上菜先紧着公公和建军,婆婆动筷子了我才能夹菜。饭桌上婆婆问话我才答,不主动开口。
这些规矩没人跟我明说,可我眼睛看得见。刚进门头几天我不懂,上桌就夹了块排骨,婆婆当时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但饭桌上那个气氛一下子冷了。后来我就懂了,新媳妇要等所有人都动了筷子才吃。
有天建军他大哥建国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晚饭。建国媳妇张红梅是个胖乎乎的女人,进门就跟我打招呼:"弟媳妇,辛苦了啊。"婆婆从灶房端菜出来,张红梅赶紧过去接:"娘我来我来。"婆婆笑呵呵的:"你坐着,今儿让你弟媳妇做。"
一桌子菜摆好了,张红梅拉着我坐她旁边,小声说:"你别太实在,该吃吃该喝喝。我刚进门那会儿比你苦多了,后来我想开了,你还能把我吃了?"我笑了笑没接话。张红梅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吃,别客气。"
婆婆瞟了一眼没说话。饭后张红梅拉着我去院子里说话:"梅子,我跟你说,婆婆就那样,你得让她知道你不好惹。我那会儿跟你一样,啥活都抢着干,后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人家也没念你个好。你该懒的时候就得懒。"
我听着,心里琢磨。张红梅说的在理,可我做不到。她才进李家门三天就敢跟婆婆顶嘴,那是她性子烈。我从小被我爹娘教的是"到了婆家要嘴甜手勤别惹事",这二十多年的教养不是一天能改的。
可张红梅那顿饭确实帮了我。婆婆后来几天没再让我一个人包圆所有活,偶尔也自己动手。我心里明白,婆婆是怕我学张红梅跟她对着干。
建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吃饭抽烟看电视,偶尔跟村里人喝两盅。喝多了就拉着我的手说"梅子你辛苦了",第二天一早又忘了。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跟建军说:"你娘天天盯着我,我干点啥她都要说。"建军正抽烟,吐了个烟圈:"我娘那人大大咧咧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不是大大咧咧,是啥都要管。我做菜她说咸,做淡了她说没味,我走路她嫌我脚步重,我坐着她说我不干活。"建军把烟头摁灭:"那你到底想咋样?让我去骂我娘?"
我被噎住了。我没想让他骂婆婆,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痛快。可建军觉得我在告状,在挑拨他们母子关系。
那天我俩没再说话,背对着背睡的。半夜我听见建军叹气,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我没动,等他睡着了把胳膊拿开。
我想起我娘说的"过日子哪有锅铲不碰锅沿的",可我这口锅天天被铲子敲得叮当响,敲得我脑仁疼。
过了几天,婆婆说要腌咸菜,让我去镇上买盐和辣椒面。我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邻居刘婶。刘婶叫住我:"梅子,你婆婆是不是又让你干这干那的?"我笑着说没有。刘婶压低声音:"你婆婆那个人啊,年轻的时候被她婆婆收拾得厉害,现在轮到她当婆婆了,你懂的。"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骑车走了。回到家婆婆接过盐和辣椒面,数了数零钱:"多花了两毛。"我说镇上那家涨价了。婆婆"啧"了一声:"下回去村口老赵家买,便宜。"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月亮又圆了。我想起刘婶说的话,忽然有点明白婆婆了。一个人受过的苦,有时候会变成攥在手里的鞭子,抽在下一个人的身上。婆婆不是坏,她是习惯了她当年受的那一套,觉得媳妇就该这么当。
可我梅子不是她。我挨过的打,不想再传给谁。我想过我自己的日子,哪怕这日子简单穷苦,也得是我自个儿说了算。
择完韭菜我进了灶房,案板上放着婆婆下午剁好的肉馅。我看了看,把肉馅端进屋里,对婆婆说:"娘,明天包饺子吧,我来剁馅,您歇着。"婆婆正看电视,抬眼看了看我:"你会剁?"我说会。
婆婆把遥控器放下:"行,明儿包。韭菜鸡蛋肉馅的,建军爱吃。"我说好。
第二天包饺子的时候,婆婆擀皮,我包。两个人围着案板干活,谁也没说话。擀面杖在婆婆手里转得飞快,我包饺子的手也麻利。婆婆偶尔看一眼我包的饺子,没挑毛病。
包到一半,婆婆忽然说:"你包的饺子褶子挺匀称。"我说我娘教的。婆婆"嗯"了一声,擀皮的速度慢了:"你娘是个能人。"我笑了笑没接话。
饺子出锅的时候,公公和建军从地里回来。建军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梅子这饺子包得好。"婆婆难得点了点头:"馅调得不错。"
那天饭桌上气氛难得融洽。婆婆给公公夹了饺子,又给我夹了一个:"吃。"我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热腾腾的,皮薄得能看见馅里的韭菜。
我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冲进鼻子里。我想起我娘包饺子的时候总爱说一句话:"饺子就酒,越喝越有。"那时候我家日子紧巴,可一家人围在灶台前包饺子,热热闹闹的。
此刻我也围在灶台前,饺子也热腾腾的,可我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不慌不忙的底气。
不过今天这顿饭让我看见了一点光——婆婆不是不能夸人的,建军也不是不会护着我的。或许日子磨一磨,能把那些硌人的棱角磨平了。
晚上洗碗的时候,婆婆进灶房来舀水。我侧身让了让,婆婆忽然说:"梅子,后天建军他表妹结婚,你跟他去。"我说好。婆婆又说:"穿那件红衣裳,别给咱家丢人。"
我"嗯"了一声。婆婆舀完水走了,我站在灶台前擦着碗,忽然觉得好笑。穿红衣裳是给我撑面子,还是给李家撑面子?
我把碗放回柜子里,关上门的时候碰掉了婆婆那个搪瓷缸子。缸子摔在地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黑的铁皮。我捡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婆婆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咋了?"我说缸子掉了。婆婆接过缸子看了看:"没事,用了二十年了,磕掉一块算啥。"
我看着她拿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回了屋,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二十年了,这缸子陪了她二十年。
那我呢?我能在这家里待几个二十年?
夜里我摸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又写了一句:八月十八,婆婆让我穿红衣裳去喝喜酒。
写完把本子塞回炕席底下,我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那些字一行一行躺在黑暗里,像是我给自己攒的账本。日子还长,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第三章 喜宴上的笑脸
建军表妹结婚那天,我穿了婆婆指定的那件红衣裳。衣裳是我结婚时买的,料子挺括,颜色鲜亮,就是领口有点紧。我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
建军骑着摩托车在院子里等着,看见我出来吹了声口哨:"好看。"我脸一热,跨上后座搂住他的腰。摩托车突突响着驶出村口,风吹着头发往后飘,我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订婚那天。
喜宴设在镇上的一家饭店,门口挂着红绸子,鞭炮碎屑红了一地。建军把摩托车停在树底下,拉着我进了饭店。大堂里摆了十几桌,闹哄哄的,烟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建军的亲戚我大多不认识,他拉着我挨桌介绍:"这是我媳妇梅子。"那些婶子大娘们上下打量我,有的点头说好,有的拉着手说"建军有福气"。我脸上挂着笑,嘴里的"婶子好""大娘好"说了一串,脸都笑僵了。
到了主桌,新郎新娘正在敬酒。表妹穿着白婚纱,脸抹得白白的,冲我招手:"嫂子!"我走过去,表妹拉着我说:"建军哥终于把你娶进门了,我哥可念叨你好久了。"我看建军一眼,他在旁边嘿嘿笑。
表妹凑到我耳边说:"嫂子,我哥那个人粗枝大叶的,你多担待。"我笑着点头。表妹又说:"不过他有一样好,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记仇。"我心想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那打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敬完酒表妹去别的桌了,我和建军坐下来吃饭。桌上摆着鸡鸭鱼肉,我看着那盆红烧肉,馋得不行。建军给我夹了一块:"吃。"我咬了一口,肥而不腻,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正吃着,旁边一桌传来吵嚷声。我扭头一看,是建军的二叔在跟人拼酒,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嚷嚷。建军皱皱眉:"二叔又喝多了。"二叔的老伴拽着他胳膊:"行了行了,少喝点。"二叔甩开她的手:"你懂个屁!"
建军过去劝了几句,二叔这才消停了。建军回来坐下,摇摇头:"每回喝多都这样。"我没接话,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酒过三巡,表妹和新郎来这桌敬酒。新郎是镇上的,人高马大,端着酒杯一仰脖子干了。表妹拽了拽他袖子:"你慢点喝。"新郎咧嘴笑:"高兴嘛。"
我看着他们俩,表妹脸上挂着笑,新郎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俩人挨得紧紧的。我忽然想,半个月前我也是这样,穿着红嫁衣站在酒桌中间,建军拉着我的手挨桌敬酒。那时候我也以为往后的日子都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敬完酒,表妹凑近我低声说:"嫂子,待会儿扔捧花你站前面。"我笑着摆手:"我都结婚了,抢什么捧花。"表妹说:"结婚也能抢,沾沾喜气。"
过了一会儿果然开始扔捧花。一堆姑娘挤在台子前面吵吵嚷嚷,表妹背对着大家,喊了"一二三"往后一扔。那束花飞过人群,正好落在我脚边。姑娘们哄笑起来,有人推我:"嫂子捡起来!"我弯腰捡起那束粉色的捧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凉丝丝的。
建军在座位上冲我笑,大拇指竖起来。我攥着那把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喜宴散的时候快下午三点了,建军喝了不少酒,骑摩托车晃晃悠悠的。我拽着他胳膊说:"你别骑了,咱走回去。"建军说没事,他清醒着呢。我说清醒个屁,你路都走不直了。建军瞪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把摩托车推到了旁边一户人家院里寄存,说好明天来骑。
我俩沿着公路往回走,路两旁是刚割完的稻田,空荡荡的,风一吹干稻秆哗哗响。建军走得歪歪斜斜,我扶着他胳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梅子。"他忽然叫我。我说嗯。建军打了酒嗝:"今天高兴。"我说高兴就好。建军停住脚,扭头看着我:"你高兴不?"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我说高兴。建军咧着嘴笑了:"高兴就好。往后我挣钱,你当家,咱日子越过越好。"
我扶着他往前走,没接话。夕阳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鼻尖冒着细汗。我想起结婚那天晚上他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可第二天一早就变样了。酒桌上的话,醒了就忘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婆婆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俩回来,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把捧花上:"谁的花?"我说表妹扔捧花我接着了。婆婆皱了皱眉:"都结婚了还接那玩意儿,也不嫌害臊。"我笑容僵了一下,把捧花放进灶房的搪瓷罐里。
建军进屋倒头就睡。婆婆跟进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喝成这样?你也由着他?"我说我没拦住。婆婆"嘁"了一声,出去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建军睡觉,他侧躺着,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声接一声。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院子里婆婆在跟谁说话,隔着窗户听得不真切。我走到窗边听了听,是邻居刘婶。刘婶说:"桂芬,今儿喜酒喝得咋样?"婆婆说:"还行,就是建军媳妇穿那红衣裳,太扎眼了。一桌人都看她,我都不好意思。"刘婶笑了:"新媳妇嘛,鲜亮点好。"婆婆哼了一声:"鲜亮啥,花枝招展的,不像过日子的样。"
我站在窗后头,攥紧了手里的毛巾。那红衣裳是她让我穿的,转过头又嫌我扎眼。我进这个家,穿是她,脱是她,连喘口气都是她说了算。
晚上建军醒了,头疼得直哼哼。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半杯又躺下了。婆婆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喝了吧,这么大个人了,喝起来没数。"建军接过来喝了,婆婆看了眼炕上的捧花:"这花明天扔了,放那儿招虫子。"我说好。
婆婆走了,建军又睡过去。我把那捧花从搪瓷罐里拿出来,花瓣边沿已经有点蔫了。我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味,混着酒气,怪怪的。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花装好,放在了柜子顶上。扔不扔的,先放着吧。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大片麦田里,手里攥着那束捧花,建军站在地头冲我招手。我想跑过去,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怎么拔都拔不动。建军招了半天手,转身走了。我在梦里急得喊他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建军还在打呼噜,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动了动,没醒。
我缩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旧报纸,黑白的字密密麻麻,我凑近了看,能看清"今年棉花收购价"几个字。我把脸贴上去,报纸凉凉的,油墨味钻进鼻子里。
我在这个家里,跟这些旧报纸差不多——贴着墙,不出声,等着哪天被人撕下来换新的。
第二天早上建军起来,头不疼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端了碗粥给他,他接过去呼噜呼噜喝完,把碗递回来:"梅子,昨儿谢谢你扶我回来。"我说谢啥。建军抹了把嘴:"下回我不喝那么多了。"
我笑了笑,不知道这话算不算数。
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束捧花:"这花蔫了,扔了吧。"我说好。婆婆拿着花走到院门口,扔进了垃圾堆里。粉色的花瓣散在烂菜叶和碎纸屑中间,太阳一晒,更蔫了。
我收回目光,低头刷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冲在碗上,溅了我一手背。建军在院子里跟婆婆说话,我听不真切,只听见婆婆说了句"……你别老惯着她"。
建军没吭声。
我把刷好的碗摞好,一个个擦干水珠放回碗柜。碗柜第三格放着那个被我磕掉一块瓷的搪瓷缸子,旁边是我娘家带来的那个青花碗。我摸了摸那只碗,冰凉的瓷面滑过指尖。
这只碗我带到李家来,一口没舍得用。碗底那个"囍"字还红艳艳的,跟我结婚那天的喜字一样新。
可我自己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旧了。
第四章 铁盒里的碎瓷
日子进了九月,天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婆婆让我把晾衣绳收起来,冬天用不上。
我踩着凳子去解绳子,脚下一滑,胳膊肘磕在砖墙上,火辣辣的疼。建军从屋里出来看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跑过来扶住凳子:"你小心点。"我说没事。建军看了一眼我胳膊肘,擦破皮了,渗着血珠。他进屋拿了碘伏和棉签,笨手笨脚地给我涂。我疼得倒抽凉气,他手轻了些:"忍着点。"
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转身进去了。建军低声说:"我娘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说:"梅子,明天你去趟镇上,买两袋面粉。"我说好。婆婆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买便宜的就行,别买精粉,贵。"我接了钱,压在碗底下。
建军说:"娘,精粉做面条好吃。"婆婆白了他一眼:"你嘴倒刁,精粉比普通面贵三块钱呢。"建军嘟囔了一句,没再坚持。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在粮店门口碰到了张红梅。张红梅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坐着两个孩子,是建国跟她的一双儿女。张红梅看见我高兴得很:"梅子!来买粮?"我说给我婆婆买面粉。张红梅撇撇嘴:"又支使你跑腿。"我笑了笑,说没事。
张红梅把孩子从车上抱下来:"走,咱俩说说话。"我跟她进了旁边的早点摊,要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张红梅把油条掰碎了泡进豆浆里,边吃边说:"我跟你说,我婆婆最近老实多了。上回去家里,她没敢指使我干活。"我说那是你厉害。张红梅嘿嘿笑:"不是我厉害,是我想明白了。你越让着她,她越蹬鼻子上脸。该怼就怼,你又不靠她吃饭。"
我咬着油条,没接话。张红梅看着我:"梅子,你是不是还忍着呢?"我说能咋办,刚进门。张红梅放下筷子:"刚进门咋了?刚进门就不是人了?你问问建军,他娶你回来是当媳妇的还是当丫鬟的?"
这话戳得我心里一疼。我低头搅着豆浆,碗里浮着一层油花。张红梅看我不说话,语气软了:"我也不是让你跟她吵,就是你别啥都听她的。该拿的主意你自个儿拿,该花的钱你自个儿花。你手里没钱,说话就没底气。"
临走张红梅塞给我十个鸡蛋:"自己留着吃,别给婆婆看见。"我把鸡蛋放进车筐里,上面盖了块布。回村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张红梅说的话,手里没钱,说话就没底气。我那三百块钱还缝在枕头里,可我连花都不敢花。
到了家,婆婆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车筐里的布鼓鼓囊囊的,掀开看了一眼:"鸡蛋?哪来的?"我说路上碰见我大嫂了,她给的。婆婆"哦"了一声:"放灶房去吧。"
我把鸡蛋放进灶房柜子里,数了数,十个,一个没破。婆婆择完菜进来洗手,看了一眼柜子里的鸡蛋:"你大嫂那人,难得大方一回。"我没接话,把面粉从车上搬下来。
中午做饭我炒了盘鸡蛋,婆婆夹了一筷子,没说话。建军说:"今天的鸡蛋香。"我笑了笑,心想那是张红梅家的鸡喂得好。
晚上建军去隔壁打牌了,我一个人在灶房收拾。婆婆进来翻柜子找东西,翻到我娘家带来的那个青花碗,拿起来看了看:"这碗你带来的?"我说是。婆婆翻过来看碗底:"还有个囍字,挺好看的。"她把碗放回去,又翻了翻旁边的东西:"那罐萝卜条吃完了?"我说还没。婆婆说:"赶紧吃完,占地方。"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只青花碗拿下来擦了擦,碗底的"囍"字红得扎眼。我把碗放回柜子最深处,拿别的碗把它挡在后面。
那天夜里建军打牌回来,身上一股烟味。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凑过来搂着我脖子:"赢了两块钱。"我没动。建军戳了戳我肩膀:"咋了,不高兴?"我说没。建军打了个哈欠:"那睡吧。"
我翻过身面朝他:"建军,我想去镇上找个活干。"建军愣了一下:"啥活?"我说饭店里端盘子啥的,能挣点钱。建军皱起眉:"你去了谁做饭?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说咱俩早上做好,婆婆热热就行。建军摇头:"不行,我娘肯定不乐意。再说村里谁家媳妇刚结婚就出去打工的?让人笑话。"
我盯着他:"那我在家待着干啥?天天围着灶台转?"建军说:"那你本来不就是干这个的?"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我天生就该围着灶台转。我一下坐起来:"我啥时候说我就该干这个了?"建军被我吓了一跳,也坐起来:"你嚷嚷啥?大半夜的。"
我攥着被子,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声音:"建军,我想出去挣钱。"建军叹了口气:"挣钱挣钱,家里不缺你那点钱。你在家好好待着,把地里的活帮衬着,别的不用你操心。"
"那我想买条围巾都买不了。"我声音小了。建军没听清:"啥?"我说没啥,躺下了。
建军也躺下,过了半天说了句:"明天我去镇上给你买条围巾。"我背对着他没回头。
第二天建军果然去镇上买了条围巾回来,灰色的,摸着挺软和。他递给我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挑了半天,不知道你喜欢啥颜色。"我把围巾接过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温温的。我说谢谢。建军咧嘴笑了:"谢啥,我是你男人。"
婆婆看见了,没说话,但那眼神我懂。我赶紧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没敢戴。
那之后几天我老老实实在家干活,没再提出去打工的事。可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张红梅说的没错,手里没钱就没底气。我枕头底下那三百块钱是压箱底的,不能动。可没有进项,这三百块钱花完了呢?
九月中的一天,婆婆去邻村吃席,公公去地里看庄稼,建军去镇上买化肥。家里就我一个人。我站在院子里,天蓝得干干净净,风凉丝丝的,是个好天气。
我进了屋,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了翻,写了一个多月,零零碎碎记了小半本。我合上本子,又把它塞回去。然后我打开嫁妆箱子,从最底下摸出那个布包,里面是那个碎碗碴子。
碗碴子比巴掌小点,边缘锋利,碗底的"囍"字还在。我用手沿着边缘摸了一圈,冰凉的瓷面,像刀片似的。
我找了一个小小的铁盒,以前装饼干的,把碗碴子放进去,盖子扣紧。然后我把铁盒锁进了嫁妆箱子最底下,钥匙串在我的裤腰带上。
干完这些事,我站在箱子前面喘了口气。我不知道自己为啥要留着这块碎碗碴子,可我就是觉得不能扔。那是我挨了一巴掌之后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是我从新婚第三天就攒下的证据。
锁好箱子我出了屋,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斑斑驳驳的。我伸手接了一片飘下来的黄叶,叶子干透了,一捏就碎。
晚上婆婆回来了,带回来一包喜糖,扔在桌上:"给,主家给的。"我拿了一块剥开吃了,甜得发腻。建军也回来了,化肥买到了,坐在院子里抽烟。
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说:"今天碰见秀兰了,她说镇上那个服装厂招人,一个月给一千二。"我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婆婆。婆婆继续说:"她问梅子去不去。"建军刚要说话,婆婆又说:"我说不去,刚进门就出去打工,家里活谁干。"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建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啥也没说。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晚上洗完澡躺炕上,建军凑过来小声说:"梅子,服装厂的事你别想了,我娘不让。"我说我知道。建军又说:"等过段时间再说。"我翻了个身:"过段时间是啥时候?"建军被我问住了,支吾了半天:"反正……反正以后再说。"
我没再追问。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墙上那道裂缝,裂缝比刚来的时候更长了,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中间,像一条黑蛇。
那条裂缝在一天天变大,我在这个家的缝隙也在一天天变大。婆婆的规矩、建军的敷衍、那碗热汤和那个耳光,一点一点把我从这个家的正中间挤到了边角上。
可我枕头底下还压着三百块钱。裤腰带上还挂着一把钥匙,钥匙底下是一个装着一块碎碗碴子的铁盒。
我把手伸到枕下,摸了摸那沓钱。钱不多,够我从这里走到镇上,再从镇上坐车去县城。够我在外面待上几天,够我租一间小房子先落脚。
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走。
我娘说过,日子是熬出来的。可我娘没说清楚,这日子得熬多久。一年?三年?还是一辈子?我刚二十四,我熬得起吗?
那个夜晚我翻来覆去到天亮,建军睡得打雷都叫不醒。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合了眼,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村口的大杨树,飞过镇上那条公路,飞得越来越高。
然后我被婆婆的敲门声吵醒了:"梅子,起来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建军不在炕上,被子掀在一边。我坐起来,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婆婆又在门外喊:"梅子!"
我应了一声"来了",穿鞋下炕。灶房里冷锅冷灶,婆婆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咋起这么晚?粥还没熬。"我低头走进灶房,生火淘米,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烟熏火燎中我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它锁在嫁妆箱子底下,跟一个碎了的"囍"字躺在一起。那个"囍"字本来应该印在一对完好的碗上,印在一条完整的好日子里。
可它碎了。
我把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蒸汽从盖子边上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我盯着那团蒸汽发呆,心里想着,碎了的碗补不好,碎了的"囍"字也补不好。
可有的东西碎了,不一定非要补。换个新的就是了。
第五章 巴掌与汤碗
那天是九月二十,天阴着,云压得低低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婆婆一大早说想吃排骨汤,让我去镇上买排骨。我骑自行车去了,买了二斤肋排,花了十八块钱。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看见刘婶和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剥花生,看见我就笑:"梅子,又去镇上买东西?"我应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到家婆婆正在午睡,建军从地里回来歇着,躺在堂屋的躺椅上翻一本旧杂志。我把排骨洗了焯水,放进砂锅里,加了姜片葱段,小火慢慢炖着。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排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建军闻着味进来:"炖排骨?"我说嗯,娘想喝汤。建军凑过来看了锅里的肉块,咽了咽口水:"多炖会儿,烂了好吃。"
我守在灶台前,拿勺子撇着浮沫。婆婆睡醒了起来,进来看了看汤,捞了块排骨尝了尝:"还行,盐再放一点。"我加了勺盐。婆婆出去了。
炖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天擦黑了。婆婆说开饭吧,我把砂锅端到堂屋桌上,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公公坐下了,建军坐下了,婆婆坐下了,我最后一个坐。
建军先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梅子这汤炖得好。"婆婆也喝了一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给公公盛了一碗,又给婆婆盛了一碗,自己端了碗刚坐下。
砂锅放在桌子正中间,汤在锅里微微晃着,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我看着那锅汤,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婆婆说:"梅子,再给我舀半碗。"我放下自己的碗,站起来去够汤勺。汤勺在砂锅那边,我伸长了胳膊去拿,人往前倾着,腰弯下去。
就在这时候,建军忽然抬起手。
我余光扫见他的动作,脑袋还没转过去,那只巴掌就落下来了。"啪"的一声脆响,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门磕在桌角上,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
砂锅被我带得晃了一下,汤泼出来洒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嘶"了一声。婆婆吓得往后一缩,公公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建军也愣住了,他那只手还扬在半空。
堂屋里安静得吓人。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油花在汤面上飘,冒着细细的白气。
我捂着半边脸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巴掌打的还是磕的,嘴里有股铁锈味。手背上的烫伤后知后觉地疼起来,红了一片。
建军的手放下来,嘴张了张,半天说了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是那种做错事又不知道该咋办的表情,跟我爹当年打碎了我娘的陪嫁镜子时一模一样。
婆婆回过神来,伸手把我扶起来:"行了行了,起来。"她把我拽到凳子上坐下,看了我脸一眼,倒抽了口气:"建军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建军低着头不吭声。公公捡起筷子,闷声说了句:"吃饭。"
吃饭?我半边脸肿得老高,手背上烫起一个水泡,你让我吃饭?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葱花在汤面上打着旋。
婆婆又说了句:"算了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你起来把汤舀了。"
我站起来。
我走到砂锅跟前,拿起那个汤勺,舀了半碗汤,放在婆婆面前。汤碗稳稳当当的,一滴没洒。
然后我转身出了堂屋。
建军在后头喊我:"梅子!"我没回头。婆婆说了句:"让她缓缓。"
我进了灶房,把门关上。灶房里还留着炖汤的热气,锅台上一片狼藉,案板上沾着葱姜碎末。我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棉花。
我走到水缸前,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凉得我一哆嗦。我抬头看水缸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右半边脸红红的,嘴角有一道血印子。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条血丝。
我看着水缸里那个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建军说不是故意的,可他抬手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他的表情我看见了——那是什么表情?不耐烦?烦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摸出裤腰带上的钥匙,那个铁盒就在嫁妆箱子底下。碎碗碴子安静地躺在里面,跟一个碎的"囍"字在一起。
我推开灶房门,院子里没人。堂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建军在说什么,听不清。我穿过院子进了正屋,拉开嫁妆箱子,摸出那个铁盒。
铁盒冰凉,盖子扣得严严实实。我把它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堂屋。
建军正夹菜,看见我进来,筷子停在半空。婆婆也看见我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铁盒上:"那是啥?"
我没说话,走到桌边,把铁盒往桌上一放。铁盒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
建军皱着眉:"梅子你干啥?"
我打开铁盒盖子,把里面的碎碗碴子倒在桌上。碗碴子磕在瓷盘边上,叮当一声,蹦了两下停在婆婆面前。
"娘,"我说,嗓子有点哑,声不大,字字清楚,"这是我结婚第三天,建军打我的时候摔碎的碗碴子。碗底刻着囍字,我捡回来锁了。"
堂屋里又安静了。
公公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块碎瓷片。婆婆盯着碗碴子上那个"囍"字,脸上的肉抽了抽。建军脸一下子白了:"梅子你说啥呢?"
我看着他:"建军,结婚三天你就打我。那时候我忍了。今天又打。你还想咋的?"
建军"腾"地站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伸手的时候不小心碰着的!"
"碰着的?"我指指自己的脸,"你碰一下能把我碰飞出去?"
建军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拳头攥着,青筋在手背上蹦。
婆婆把那块碎碗碴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梅子,建军是脾气急了点,但他对你没有坏心。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我转向婆婆:"娘,磕碰是磕碰,打人是打人。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碰一下响一声就过去了。您见过谁家炒菜锅抡起来砸人的?"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公公咳嗽了一声,拿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建军,给梅子赔个不是。"
建军站在那里,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梅子,我错了。"
我没应声。
婆婆把那块碎碗碴子推到我面前:"行了行了,建军认错了,这事就翻篇了。梅子你收起来,别放着碍眼。"
我看着桌上那块碎瓷片,"囍"字被汤渍洇了半边,红颜色晕开了,看着像一滴干了的血。
我把碎瓷片拿起来,放进铁盒里,盖好盖子。"不翻篇。"我说,"我挨了两回打,翻不了篇。"
我攥着铁盒转身往外走,建军在后面喊:"梅子你去哪?"
我说出去走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婆婆跟建军说话:"……你也是,下手没个轻重……"
我停住脚,回头喊了一声:"建军。"
建军跑到院门口看着我。我说:"那锅排骨汤,给我留一碗。我回来喝。"
说完我走出院子,门在身后关上了。
村道上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我攥着那只铁盒往前走,铁盒的边角硌着手心,钝钝的疼。
走了几十步,我蹲在路边,把铁盒贴在胸口上。心跳咚咚的,铁盒冰凉的壳子贴着肉,烫的地方热,凉的地方冰,冰火两重天。
我就那么蹲了多久?不知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味儿,凉飕飕的。
我站起来往回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婆婆屋里的灯还亮着。我推开堂屋门,那锅排骨汤还放在桌上,汤凉了,面上凝了一层白油。我找了只碗,舀了满满一碗。
建军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我端着那碗凉透了的排骨汤,喝了一口。油凝在嘴上,腻乎乎的。
建军小声说:"梅子,你别这样。"
我把碗放下看着他:"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为啥打我?"
建军垂下眼睛,过了好半天才说:"……我看你去够汤勺,觉得你动作太大了,丢人。"
我端着那碗汤,汤碗在手里晃了晃。"丢人?"我说,"我弯腰舀汤就丢人了?那我挨了打一声不吭地坐在地上,那不丢人?"
建军不说话了。
我把那碗凉汤放在桌上,转身回屋。铁盒还攥在手里,我把它塞进枕头底下,跟那三百块钱放在一起。
建军跟进来,站在炕边不动。我背对着他说:"我想一个人躺会儿。"
建军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躺在炕上,把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贴在脸上。冰凉凉的瓷壳子贴着滚烫的皮肤,疼得我吸了口气。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在下雨。我缩在被窝里,铁盒贴着胸口那块地方慢慢变热了,跟我的心跳一个温度。
这个家我不要了。建军我也不要了。婆婆的规矩、那些应该、那些好媳妇该咋做不该咋做,我都不要了。
我要什么?我要一碗热汤,我弯腰能自己舀。我要一个巴掌,我挨了能还回去。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还。铁盒在胸口慢慢变温,我的手指摸着它光滑的盖子,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我娘说日子是熬出来的。可有些日子不用熬,换一口锅就行了。
第六章 铁盒里的骨头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做饭。
天亮了,婆婆在门外喊了两声"梅子",我没应。建军推门进来,看见我缩在被子里,愣了一下:"你咋不做饭?"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今天不想做。"
建军走过来拽我被子:"你起来,我娘在外面等着呢。"
我把被子裹紧了:"我说了我今天不想做。"
建军站在炕边,我能感觉到他盯着我后脑勺看了半天。然后他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低声跟婆婆说了句什么,婆婆"哼"了一声,没了动静。
我躺到九点多才起来。穿好衣服出了屋,婆婆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我脸肿得老高,眼神躲了一下。我进了灶房,锅里有剩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我舀了一碗,就着咸菜吃了。
建军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在灶房喝粥,走进来坐我对面:"梅子,那事过去了,你别老记着。"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你打我的那一下,我记着。你娘说算了的那一下,我也记着。"
建军皱着眉头:"那你想咋样?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看着他:"你给我跪下干啥?跪下那一下就不疼了?"
建军站起来,在灶房里转了两圈:"那你到底要咋样?日子不过了?"我说日子过不过,看我高兴。建军被我噎住了,甩手出了灶房。
下午婆婆叫我:"梅子,你去把鸡喂了。"我坐在院子里没动。婆婆提高声音:"梅子?"我说娘,我手疼,烫伤了,干不了活。婆婆走过来看我手背,水泡还在,亮晶晶的。她没再说话,自己去喂了鸡。
建军傍晚回来,看见他妈在喂鸡,脸色变了变,进灶房找我:"你咋让我娘干活?"我说我手疼。建军看了看我手背:"那点伤至于?"我把手伸到他眼前:"你烫一个试试。"
建军往后躲了一下,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饭,炒了三个菜。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都盯着我看。我脸还肿着,嘴角那道血印结了痂,黑红的一道。
婆婆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梅子,你也吃。"我夹了一筷子,慢慢嚼。建军低着头扒饭,公公一如既往地不说话。
吃完饭我没洗碗,起身回了屋。建军跟进来,把门关上:"梅子,你到底想咋样?我跟你也道歉了,我娘也没说啥,你闹两天就够了。"
我坐在炕边,把铁盒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建军,我跟你算个账。结婚三天你打我一次,昨天又打我一次。两次你都说道歉了。你打我的时候想啥了?你想过我会疼不?你想过我会咋想不?"
建军被我问住了,坐在椅子上搓着手:"我……我当时就是……就是脑子一热。"
"脑子一热就抬手扇人?那下次脑子一热是不是要拿凳子砸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一碰上我的目光就躲开了。
"建军,"我说,"你娘说我被打了不能计较,说算了就算了。你爹让我忍着,说一家人哪有磕碰。可你动手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媳妇不?我在你家干了快一个月的活,早起晚睡,伺候一大家子。你动手的时候想过没?"
建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想过。"
"想过还动手?"我攥紧铁盒,"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动手?"
建军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不会了。"
我看着他,他那副认错的样子跟那天在酒桌上说"你当家我挣钱"的时候一样。话说得顺溜,可做得到吗?
我把铁盒放回枕头底下:"建军,我问你最后一件事。你娘翻我包袱的事你知道不?"
建军猛地抬头:"啥翻包袱?"
"我回门那天晚上,你娘翻我的嫁妆包袱。我那本相册,我娘给我做的鞋,她都翻了。你不知道?"
建军愣了好一会儿:"我……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表情,他说的是真的。他不知道他妈翻了我东西。可知道了又能咋样?去质问他妈?去替我讨个公道?
他做不到。
我叹了口气:"行了,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建军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梅子,那事我真不知道。我娘她……她可能就是想看看。"
我转过头面朝墙,没应声。
建军走了,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婆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她告状了是不是?我翻她包袱咋了?我看看我儿媳妇带了些啥东西都不行?"
建军说了句什么,婆婆又说了句"她爱过不过",然后院子里安静了。
我躺在炕上,把那三百块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三百块,够买一张去县城的车票,够租一个月的小单间,够吃一个月的馒头咸菜。
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走了算啥?挨了打夹着尾巴跑了?那我往后想起这事来,窝不窝囊?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像一只手在抓挠。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结婚那天建军骑着摩托车来接我,后座上绑着红绸子,他穿着新衬衣,头发梳得油亮。他说"梅子我娶你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现在这个低着头说"我错了"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想起我娘送我出门那天哭得眼睛通红,我爹站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我坐上摩托车回头看,我爹把烟头摁灭了,冲我摆了摆手。
我想起我娘那三百块钱,她攒了多久?她胃不好,可从来舍不得买好药,疼了就喝点热水扛着。那三百块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挨了打。可我也不能让她知道我过得不好。
得让日子好起来。不是忍出来的好,是我自个儿挣出来的好。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跟往常一样熬粥炒菜。婆婆起床看见灶房有烟火气,站门口看了看,我没抬头,她也没说话。
建军起来吃饭,一家四口围在桌上,跟前几天一模一样。可我跟我自己说,不一样了。我坐在这个桌上,不是以前那个梅子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站起来进灶房帮我刷碗。我愣了一下,这是头一回。婆婆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在碗上:"梅子,建军打你的事,是他不对。我说算了,不是说让你咽了这口气。我是当娘的,我总不能当着你的面打他一顿给你看。"
我刷着碗没接话。
婆婆把刷好的碗摞起来:"我不是偏向他。可你俩刚结婚,日子长了去了。要是为了这一巴掌撕破脸,往后咋过?"
我说:"娘,不是我撕破脸。是他动手的那一刻,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关了水龙头,擦擦手转身出去了。
建军那天没去地里,在院子里坐着抽闷烟。我从灶房出来晾衣服,他叫住我:"梅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把烟头摁灭,抬头看着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我昨天想了半宿。我动手是我不对,我跟你保证,往后再也不了。"
我说:"你保证过多少回了?"
建军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你总得让我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有愧疚。可愧疚和下次动手之间,隔不了多厚的一堵墙。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身晾衣服去了。建军在身后叹了口气,站起来拿着锄头出了院门。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用那三百块钱办了一张银行卡。卡办好了,我又去邮局柜台,把剩下的二百八十块存进去。柜员递给我一张小票,上面打印着余额。我把小票叠好放进兜里,摸了摸裤腰上那串钥匙。
回家路上我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心里琢磨着下一步棋该咋走。
晚上建军回来,我把银行卡放在炕桌上:"我今天去办了张卡,我娘给我的三百块钱,我存进去了。往后我挣钱,花我自个儿的钱。"
建军看着那张卡,张了张嘴,没说啥。
婆婆知道了这件事,吃饭的时候一直绷着脸。饭后她把我叫到灶房,压低声音说:"梅子,你存钱我不拦你。但咱家是个整体,你别分得太清。"
我说:"娘,我没分。我存的是我娘给我的钱,跟你跟建军没关系。往后我挣了钱,该往家里贴的我一分不会少。可那是我愿意贴的,不是我该交的。"
婆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扭头走了。
我站在灶房里,案板上还放着没收拾的葱姜。我伸手把那几根葱收进篮子里,嘴角扯了一下,疼。嘴角那道痂还没掉,笑一下都扯得慌。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那个铁盒。铁盒自己在桌上打转,盖子开了,里面那块碎碗碴子长出了翅膀,扑棱棱飞起来飞出了窗户。我在梦里追着它跑,跑了很远,跑到一片空地上,那碎碗碴子落下来,变成了一只完整的碗。
碗底的红"囍"字亮晶晶的,像新的一样。
我弯腰去捡,手一伸就醒了。
窗外天蒙蒙亮,公鸡在院子里打鸣。建军还在睡,呼噜声平稳均匀。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铁盒,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我坐起来,把铁盒拿到眼前端详。盖子紧闭着,里面躺着那块碎瓷。碎了的碗变不回完整的碗。可碎的碗碴子,有时候能当刀子用。
我把铁盒放回枕下,穿鞋下炕。灶房里静悄悄的,米在缸里,水在壶里,火在灶膛里。
我蹲下来生火,火柴划拉了两下着了,火苗舔着干柴噼啪响。火光映在灶台上,把那片发黄的瓷砖照得暖融融的。
我往锅里添了水,把米淘干净倒进去。粥在锅里慢慢滚起来,咕嘟咕嘟的,米香味一点点散出来。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灶房的小窗子照进来,落在案板上。我站在那一片光里,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一圈一圈的。
日子就跟这锅粥似的,得慢慢搅,才能不糊底。
第七章 刀刃上的梅花
转眼到了十月,地里的玉米收完了,稻子也割了,村里人闲下来了不少。婆婆白天跟邻居打牌,公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建军偶尔去镇上帮人拉货,挣点零花钱。
我开始往外跑了。头一回,我跟建军说去镇上买针线,实际上去了张红梅说的那家服装厂。厂子在镇子西头,一溜铁皮房子,机器声嗡嗡的。门口贴着招工启事,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我推门进去,一个穿蓝工装的大姐接待的我。问我多大岁数,我说二十四。问我有经验不,我说我会用缝纫机。大姐让我上机器踩了两下,看了看说:"还行,手不生。明天来试工吧,一天三十,做得好再加。"
我出了厂子,站在大太阳底下,手心全是汗。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钱不多,可那是我的。
晚上回家我做了饭,等一家人吃完了,我放下筷子说:"我去镇上一家服装厂找了活干,明天去试工。"
建军筷子掉了。公公抬起头,婆婆放下碗。
建军第一个开口:"我不是说了不让你去?"
我说:"建军,我跟你商量是尊重你。我拿主意是给我自个儿活路。你不让我去,你能养我到啥时候?你能保证往后不跟我动手?"
建军脸涨红了,半天说不出话。婆婆沉着脸:"梅子,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往外跑,村里人咋看?"
"娘,"我看着她,"我往外跑是因为家里待不住。待得住我跑啥?"
婆婆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你待不住?谁赶你走了?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我给你气受了?"
我说:"娘,你翻我包袱的事我不说了。建军打我你让我算了的事我也不提了。可你再让我跟以前一样,这个门我待不住。"
婆婆站起来,胸口起伏着。公公把烟袋放下,说了句:"让梅子去。"
婆婆猛地转头看公公。公公又说了一遍:"让她去。她是个大人了,自己拿主意。"
建军也看着他爹,嘴张了张,没说话。
婆婆站了半天,重新坐下,端起碗扒了口饭,闷声说了句:"你翅膀硬了。"
那晚我收拾东西,把明天要带的布鞋和饭盒装进袋子里。建军坐在炕沿上看我忙活,半天说了句:"你真要去?"
我说真去。建军搓着手:"那家里饭谁做?"
"早饭我做,晚饭我做。中午你让娘做一口。"我头也不回。
建军没再问,躺下了。我听见他翻了好几个身,翻到后来不动了,轻声说了句:"梅子,你别怪我。"
我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他:"我怪不怪你,得看你往后咋做。"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包了菜盒子,热好了米粥。全家人吃完,我背着布包出了门。
到了厂里,蓝工装大姐带我去了车间,里面几十台缝纫机嗡嗡响,女工们低着头踩踏板,手脚麻利得很。大姐把我分到一组,教我锁边,一上午我锁了三十多条裤边,腰酸背痛,手被线勒得通红。
中午吃饭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姐姓赵,跟我搭话:"新来的?"我说是。赵大姐递给我一杯水:"手生正常,过两天就快了。"我接过水喝了,跟她聊了几句。赵大姐说她是邻村的,在这干了三年了,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我算了算,一千多,比我婆婆种一年菜挣得多。
下午我加快了速度,锁了快五十条裤边。蓝工装大姐过来检查,点了点头:"不错,明天继续。"我笑了一下,嘴角那道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不太疼了。
下班骑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路边的杨树染成金黄色,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把车蹬得飞快,心情从来没这么好过。
回到家婆婆正在做饭,看见我回来,把锅铲递给我:"回来了?你来炒。"我接了锅铲,围裙系上,炒了两个菜。饭桌上建军问我累不累,我说累。建军说累就别干了。我说累我也干。
婆婆没说话,但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就这样我在服装厂干了一个星期。每天早出晚归,手越来越快,锁边技术越来越熟。赵大姐说我手巧,再过一个月能跟老工人拼速度。
可婆婆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她没拦我,可每次我出门她眼神都冷飕飕的。建军倒还好,偶尔下班早了去镇口接我,骑着摩托等我,一看见我就咧嘴笑。
我觉着日子在往好里走。虽然累,可兜里有钱了。厂里是周结,第一周我领了一百八十五块钱,攥在手里厚厚的一沓,热乎乎的。我没存银行,留了五十在身上,剩下的一百三十五放进了铁盒旁边的布包里,跟那块碎碗碴子搁在一块。
铁盒里除了碎瓷片,又多了一沓钱。我觉着这盒子越来越重了,装着我的证据,也装着我攒的底气。
十月十二那天,厂里赶订单,加班到晚上九点。我骑车回家,村口黑乎乎的,路灯坏了没人修。我推着车摸黑往前走,走到离村口不远的地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我加快脚步,后头那脚步声也快了。我心里一紧,推着车小跑起来。那脚步声追上来,一个人影窜到我面前。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是建军。
建军喘着气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光柱晃在地上,照亮了他脚上那双布鞋。他脸绷着:"你咋这么晚?我等你半天了。"
我拍着胸口,心脏咚咚跳:"厂里加班。你吓死我了。"
建军接过我的自行车:"我寻思天黑路不好走,来接你。"他说完这话,别别扭扭地不看我,推着车在前面走。我跟着他,手电筒光晃晃悠悠照在路上,他的背影在光圈里忽明忽暗。
走到家门口,婆婆在院子里站着,看见我俩回来,转身进了屋。我听见她跟公公说:"回来了。"就两个字,语气却比前几天缓和了些。
建军把车支好,转头看我:"明天我去接你,你别一个人走夜路。"我说不用。建军皱着眉头:"我说去就去。"我没再争,进屋洗漱去了。
躺在床上,建军背对着我,忽然说了句:"梅子,我觉着你在厂里干得挺开心的。"我说还行。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心就好。"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我听出来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以前他说"开心就好",那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这次他说出来,像是真的在盼我开心。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茬子有点长了。我伸手摸了摸,建军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
我说:"建军,我今天挣了三十五块钱。"建军"嗯"了一声。我说:"往后我每个月往家里交两百,剩下我自个儿攒着。"建军翻过身面朝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有点发涩:"不用交。"
我说:"用。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该交。"建军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伸手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热乎乎的,粗糙的茧子硌着我的手心。我没抽回来,也没握紧,就那么让他拉着。
我觉着我们俩像两只刺猬,想靠近又怕扎着对方。可总算是在往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天我去厂里,赵大姐拉住我小声说:"梅子,你家里那口子昨天晚上来找过你。"我愣了一下,建军来厂里了?赵大姐说:"天擦黑的时候来的,在厂门口转了好几圈,我问找谁,他说找你,我说你加班呢,他就走了。"
我低头踩着缝纫机,踏板在脚底一下一下动,机器嗡嗡响。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建军来接我没跟我说实话,还跑厂门口转了一圈又走了,这人怎么跟小时候偷糖吃的小孩似的,又想又不敢。
晚上下班,建军果然又在路口等着。我说你昨天去厂里了?建军愣了一下,脸在路灯下红了:"赵大姐跟你说了?"我说嗯。建军挠头:"我就是想看看你干活啥样……到了门口又觉得不好意思进去。"
我笑了。建军看我笑了,也跟着嘿嘿了两声。他推着车,我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到家门口我停下脚,从兜里掏出今天发的钱,抽了两张十块的递给他:"建军,给,请你吃冰棍。"建军没接:"你自己留着。"我把钱塞他兜里:"拿着,我今天多锁了二十条裤边,奖励自己的。"
建军摸着兜里的钱,忽然伸手揉了揉我头发,动作笨手笨脚的,把我头发揉乱了。我拍开他的手,他笑着躲开了。
婆婆从屋里探头出来看见我俩在院子里闹,难得没说话,又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把铁盒打开,把这一周攒的钱数了数,连零带整的一共三百二。碎碗碴子躺在钱上面,"囍"字被票子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角的笔划。
我拿起那块碎瓷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它还是那块碎瓷,可它周围的票子越来越多,像是给它垫了个软和窝。
建军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搂住了我的腰。我没推他,把铁盒盖上塞回枕头底下,合上了眼睛。
外面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唱着晚歌。我觉着心里不那么慌了。
可我知道,路还长着呢。铁盒里那块碎瓷还在,那两记巴掌还在我身上留着印子。日子能过好,过去的那些事也不会自己消了。
我得把它们一件件拾掇清楚。
第八章 房梁上的白绫
好日子过了半个月,我以为婆婆想通了。她没再拦我上班,偶尔还会在我回来晚了的时候把饭菜温在锅里。建军也像变了个人,接我下班成了习惯,隔三差五还给我买块烤红薯揣兜里。
可十月末那天,我在灶房柜子里翻东西,手伸到最里头摸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尺多长的白布条,叠得整整齐齐。
我当时没往深里想,以为是婆婆做针线活用的,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我跟赵大姐聊天,说起家里墙上那道裂缝越来越长,赵大姐脸色变了变:"梅子,你婆家那房子多少年了?"我说二十多年了吧。赵大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我们村有户人家,房梁上一直挂着一根白布条,后来那家的婆婆上吊了,就是用的那根。"
我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手指头:"你说啥?"赵大姐说:"老辈子传下来的,有些婆婆会在房梁上预备一根白布条,觉得儿媳妇不孝顺或者家里出了变故,就……你懂的。"
我回家翻了翻那个布包,白布条大约两指宽,边缘剪得齐整,上头有一块深褐色的印子,像是旧渍。
我攥着那根布条站在灶房门口,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我婆婆在房梁上藏了根白布条?她是给谁预备的?给自己?还是给这个家?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建军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第二天我趁婆婆出去串门,搬了凳子踩上去往房梁上摸。手在灰扑扑的房梁上摸了一圈,在靠西头那根梁跟墙的接缝处,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根新的白布条,新得发亮,一点灰都没有。
我站在凳子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我下来把凳子搬回原处,坐在灶房门槛上喘了好半天。
白布条。新的。藏在钉子上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
可那天晚上我看婆婆在灶台前切菜,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银镯子磕在案板上叮当响,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在这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天天跟她一个灶台吃饭,可我连她在房梁上藏了根啥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天假。建军以为我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想在家歇一天。建军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婆婆在屋里纳鞋底。两个人在一个院子里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
下午婆婆出来倒水,我站起来叫住她:"娘,我有个事问你。"
婆婆站住脚看着我。
我说:"咱家房梁上,那个白布条,是干啥的?"
婆婆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弯腰去捡缸子,手抖得厉害。
我跟过去蹲下来帮她捡,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你看见了?"她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我说我看见了。
婆婆松开我的手,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是给我自个儿预备的。"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婆婆的眼睛红了,浑浊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没让泪掉下来:"我嫁进李家那年,你公公他娘也在房梁上挂了根白布条。挂了三年,我生了建军那年,她取下来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为啥要挂?"
婆婆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婆婆说,女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日子过不下去了,有个了断的法子。我一听她这么说,心里就扎了根刺。后来她走了,那根白布条还在房梁上挂着,我进去就看见。看了二十年,我自己也挂了根。"
我蹲在她面前,脚蹲麻了都没动。我看着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我进门一个多月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又深又长。她年轻时应该也是好看的,可日子把她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娘,"我说,"你为谁活?"
婆婆愣了一下。
"你为公公活?为建军活?为你婆婆活?"我一口气问出来,"你为自个儿活过吗?"
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拿袖子去擦,擦得鼻子都红了:"我……我不知道。我嫁进来那天开始,我就是李家的人了。我给我婆婆端茶倒水,给我公公洗脚,生养两个儿子。我哪想过我自个儿?"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婆婆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干活的裂口。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
我说:"娘,那根白布条你取下来吧。"
婆婆看着我。
"我嫁进来不是为了逼死你的。建军打我你让我算了的时候,我心里恨过你。可我没想过让你去死。你再怎么着是我婆婆,你死了建军咋办?这个家咋办?"
婆婆的手攥紧了我的手,攥得我指节发疼:"梅子,你恨我?"她声音颤着。
我说:"恨过。现在也不咋亲。"我说了实话,"可我不想你死。你那根白布条挂那儿,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婆婆"噗"地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这孩子,说话真不中听。"
我说中听的话我不会说。我就知道一块碗碎了能锁起来,一根布条挂了能取下来。
那天傍晚,婆婆搬了凳子,我给她扶着,她颤巍巍踩上去,把房梁上那根新白布条取了下来。又从柜子顶上翻出另一根旧的,也取了下来,两根一起塞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上来,白布条蜷曲着变黑,焦糊味在灶房里弥漫。婆婆蹲在灶前头看着那两根布条烧成灰,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两道法令纹看着好像不那么深了。
建军回来吃饭,啥也不知道,吸了吸鼻子:"啥糊了?"我说烧了块破布。建军"哦"了一声没再问。
饭桌上婆婆给我夹了块肉,我没推,吃了。公公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把烟袋放下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摸着枕头底下的铁盒,心里跟灶膛里烧过的灰似的——底子还热着,但不再冒烟了。婆婆那两根白布条烧了,她放下了啥,我心里也放下了点啥。
可那天夜里我又梦见那块碎碗碴子。它从铁盒里飞出来,落在婆婆的房梁上,变成了一截白布条,晃悠悠地挂着。我伸手去拽,怎么也拽不着。
我醒了以后坐在黑夜里喘了好一会儿气。建军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啥,又睡着了。
我下了炕,没开灯,光着脚走到灶房。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黑灰。灰烬里头有两根细铁丝,那是白布条里织的线,烧化了又凝在一起,像两根细细的白骨。
我蹲在灶膛前头,把那两根细铁丝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我回到屋里,打开铁盒,把两根细铁丝放了进去,跟碎碗碴子和钱放在一起。
铁盒满了。碎瓷片、钱、细细的白铁丝。我的日子,我的证据,我的底气,都在这只铁盒里。
我把铁盒盖好,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建军的手又搭过来了,这次我没躲,由着他搭着。
窗外的风小了些,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我在那响声里慢慢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九章 撑破的窗户纸
十一月初的一天,服装厂出了一批次品,老板说扣我们每人五十块钱。车间里二十多个女工都炸了锅,赵大姐带头去找老板理论。我跟在后头,嗓子有点紧,可脚底下没退。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坐在办公室里,听了赵大姐的话摆摆手:"次品就是次品,扣钱是规矩。"赵大姐拍桌子:"次品不是你让赶工赶出来的?"老板把烟头一摁:"别跟我吵,再吵扣一百。"
我从赵大姐身后站出来,声音不算大,可屋子里人都听见了:"老板,我们锁边锁了八个小时,手都磨出血了。你扣五十块钱可以,你得给我们看是哪几件次品,怎么次的。"
老板眯着眼看我:"新来的?"我说新来的。老板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单子拍在桌上:"自己看。"
我拿起来翻了翻,都是制单,上面写的次品原因五花八门——线头没剪、颜色有色差、拉链没拉好。可那些活不是我干的,赵大姐那组也没人干锁边以外的活。我说老板,这上面写的次品跟锁边组没关系。
老板被我堵住了嘴,脸涨红了。赵大姐在后头给我竖大拇指。最后老板松了口,扣钱从五十变成十块,象征性的。
出了办公室,赵大姐搂着我肩膀:"梅子好样的!"我手心全是汗,心脏还在咚咚跳,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我挣了四十五块钱,扣掉十块,到手三十五。我揣着钱骑车回家,一路上风刮得脸疼,可我心里热乎。我觉着我自己能顶事了,跟人理论也不怵了。
可这份热乎劲儿到家门口就凉了半截。
院子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听见堂屋里婆婆的声音,拔得高高的,带着哭腔:"……我不活了!养了个儿子胳膊肘往外拐!"
我脚步顿住。建军的声音闷闷的:"娘你说啥呢?梅子出去挣钱有啥不对?"
"挣钱挣钱!一个媳妇天天往外跑,村里人咋说?前两天刘婶问我,你家新媳妇是不是在镇上跟人跑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婆婆的哭喊声透过门板传出来,一清二楚。
我站在院子里,自行车还没支好,车轮还在转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我身上的热汗都吹凉了。
建军又说:"刘婶那张碎嘴你信她?梅子天天按时回家,跟谁跑?"
婆婆的声音更高了:"她那个厂子里头都是些啥人?男男女女混在一块,她能安心干活?你看她天天回来兜里揣着钱,谁知道那钱咋来的?"
我推开门进去。堂屋里,婆婆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建军站在她对面脸涨得通红,公公坐在角落里抽烟袋。
三个人看见我进来,都不说话了。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今天挣的三十五块钱,一张一张放在桌子上:"娘,钱是锁裤边挣的。一条裤边两毛,我今天锁了一百七十五条。"
婆婆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桌上那叠零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娘,你担心我跟人跑了?我嫁建军不到两个月,我在这个家待得咋样你心里有数。我跑不跑,看建军咋对我,看我自个儿咋想。跟别人没关系。"
建军过来拉我胳膊:"梅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娘就是瞎想。"
我推开他的手:"建军,你娘瞎想,是因为她觉得我不属于这个家。可我天天在这个家起早贪黑干活,挣的钱我也往家里交,我哪块不属于这个家?我挣了钱第一个念头是给你买条好烟,给你爹买双棉鞋。我自己那条围巾到今天都没舍得买。"
婆婆的哭声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公公把烟袋放下,难得开了口:"桂芬,你消停会儿。梅子啥样人你看不见?"
婆婆抹了把脸,站起身走到灶房去了。我听见她在灶房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像是在洗脸。
建军站在原地搓着手,看看我又看看灶房,脸上的表情跟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娃娃一样。
我说建军你坐下。建军坐下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蜿蜒下来,都快到墙根了。我说:"这房子该修了。"建军一愣。我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那是我的工资卡:"我攒了快两个月,里面有九百多。你跟爹把墙补补,房顶看看有没有漏的,天冷了。"
建军看着那张卡,没接。公公站起来走过来,把卡推回我手里:"梅子,钱你自个儿攒着。房子修不修的,住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冬。"公公难得说这么长一串话,说完又坐回去抽烟了。
我攥着那张卡,愣了一会儿,把卡收回了兜里。
那天晚上我去灶房洗碗,婆婆在水缸前愣神。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着冲洗碗上的油。婆婆忽然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那只碗,又拿过洗碗布。
我俩站在水槽前面,她洗一个,我冲一个,谁也没说话。
碗洗完了,婆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银戒指,样式老,磨得发亮。
婆婆说:"这是我嫁进来那年,我婆婆给的。传了两代了。本来想等建军跟你办了事再给你,可你性子急,我琢磨着早给你也行。"
我攥着那两枚银戒指,指腹磨着光滑的戒面。戒指温温的,像是被人攥了一辈子捂热的。
婆婆把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你跟建军好好的。"
我站在灶房里,水龙头还滴着水,"嗒、嗒、嗒"敲在空碗里。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枚银戒指,小的那枚上刻着一朵梅花,花瓣已经磨平了,只看出一个轮廓。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把银戒指给建军看。建军拿起来端详了半天,又递给我:"我奶奶的东西。"我说你娘给我的。建军"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说建军,你娘其实不坏。建军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我知道。她就是……就是心里苦,嘴里不说。"我叹了口气:"她房梁上的白布条我给她烧了。"建军猛地坐起来:"啥白布条?"
我跟他讲了。建军听完半天没说话,躺回去的时候声音沉沉的:"我以前不知道。我娘从来没提过。"
我说:"她说不出口。有些事,得有人替她做了,才能翻篇。"
建军翻过身面朝我,在黑暗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句:"梅子,你比我强。"
我笑了:"强个啥?我就是个锁裤边的。"
建军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你比我强。你看得清事,也敢做。"
我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股汗味和烟草味混在一块的味道,不难闻,闻久了还觉得踏实。
铁盒在枕头底下硌着我的后脑勺,碎瓷片、钱、两根细铁丝。银戒指套在我手指上,有点大,晃荡着。可我不想摘,让它晃着吧,晃着晃着就合适了。
第十章 铁盒里的囍
日子翻进了冬月,天冷得厉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像手指戳着灰蒙蒙的天。
服装厂活少了,我改成上半天班,下午早点回来。婆婆开始主动跟我搭话,教我腌酸菜、纳鞋底。她话还是不多,但语气里的刺少了。建军接我的次数少了,因为他接了个跑县城的活,隔三差五不在家。
有天晚上建军回来,喝了两盅酒,脸通红地坐在院子里。我端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说了句:"梅子,咱明年开春去县里租个房子吧。"
我愣了一下:"县里?"建军说:"我在县城找了个活,跑运输,一个月给两千多。县里房租不贵,咱俩能攒下钱。"他喝了口水,又说:"你服装厂的手艺到了县里也能找个活干。"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明年开春树叶就会再长出来,绿油油的遮满一院子。可明年的我,可能就不在这儿住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炒花生:"你俩说啥呢?"建军说娘我俩说去县里的事。婆婆把花生放在石桌上,坐了下来。我以为她会说"去啥去",可她剥了颗花生扔嘴里,嚼完了说了句:"去吧。"
我跟建军都看着她。婆婆又剥了颗花生:"你爹腿脚不好,离不开这院子。我留家伺候他。你俩年轻人出去闯闯,比窝在村里强。"
建军喊了声"娘"。婆婆摆摆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煽情。"她起身回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脚步不太利索,膝盖弯了一下。
我给婆婆纳了双棉鞋,鞋底絮了厚厚的棉花,软和得很。婆婆穿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夸好,可那几天她一直穿着没脱。
腊月十五那天,我发了最后一个月工资,加上之前的存款,铁盒里的钱凑够了一千八。我坐在炕上把钱一张张摞整齐,碎碗碴子还搁在钱上头,"囍"字的红颜色褪了一些,可还能认出来。
我拿起那块碎瓷片看了很久。这是我进这个家门第三天就攒下的证据。它挨过我的血,沾过我的眼泪,在我枕头底下睡了一百多天。
我把它翻了个面,背面白生生的瓷茬子跟刚摔碎时一样利。
建军进来了,看见我拿着碎瓷片发愣,走过来坐我旁边:"还留着呢?"我说留着。建军伸手想拿过去看看,我挡了一下:"别动,割手。"
建军收回手,看着那块碎瓷片,脸上的表情跟那天酒桌上说"我错了"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说:"梅子,那两巴掌我这辈子都欠你的。你留着它,我认。"
我把碎瓷片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我不留着它了。我要把它送走。"
建军一愣。
腊月十八那天,我把铁盒里的碎碗碴子拿了出来,用红布包好。其余的钱我去了趟镇上,存进了银行。那两根细铁丝,我找了个小布包装着,挂在了婆婆屋里的门框上,悄悄挂的,谁也没看见。
我把那块红布包揣进兜里,骑车去了镇上那家瓷器店。老板是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在拉坯。我掏出那块碎瓷片放在柜台上,说师傅,能不能拿这瓷片上的"囍"字给我翻一个新碗?
老师傅拿起碎瓷片看了看,又凑近老花镜端详了半天:"这个字是手写的,我得照着描。"我说行,描得越像越好。老师傅说三天后来拿。
三天后我去取碗。老师傅从窑里拿出一只白瓷碗,碗底用红釉描了一个"囍"字,笔画走势跟那块碎瓷片上一模一样。老师傅说:"照着描的,你看看像不像。"
我拿起那只碗,碗底的字红得鲜亮,在灯光底下泛着釉光。碗壁光滑温热,像是刚从窑里取出来还带着火的余温。我把那只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跟碎瓷片上那个"囍"字比了又比,像,真像。
我付了钱,揣着那只碗骑回家。一路上我骑得特别慢,怕磕着碰着。那只碗在我兜里稳稳当当的,贴着我的肚子,带着微微的暖意。
到家天已经黑了。婆婆在灶房做饭,建军在院子里劈柴。我进了灶房,从兜里把那只碗掏出来放在案板上。
婆婆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顿住了。她走过来拿起那只碗,翻过来看碗底的"囍"字。她没说话,可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说:"娘,以前那只碗碎了。我补不了,可我翻了一只新的。"
婆婆摸着碗底那个"囍"字,指尖沿着笔画描了一圈,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好看。"
建军从院子里探头进来:"啥好看?"我把碗举给他看。建军接过去看了看碗底的字,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用那只新碗盛的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桌上,砂锅里炖的白菜豆腐,热气腾腾的。我的新碗放在我面前,碗底的"囍"字从白瓷里透出来,红红的,跟刚结婚时那对碗一样新。
吃完饭婆婆把那块碎瓷片拿了出来,用红布包着,放进了一个小木头盒子里。她抱着那个盒子走进里屋,放进柜子最深处。
我说娘,你留着?
婆婆站在柜子前头,手搭在柜门上,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留着。这是你进李家门头一回受委屈的凭证。等我老了翻出来看看,得记住我儿媳妇是个硬骨头。"
建军笑了。公公也笑了。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眼眶有点热。
那天夜里我跟建军坐在炕上收拾东西,准备年后去县城。衣服叠进行李袋,日用品归拢到纸箱里。我摸着枕头底下那个空了的铁盒,盖子打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碎瓷粉沫子。
我拿了块抹布把铁盒里里外外擦干净,把它放在了柜子顶上。铁盒空了,可它在柜子顶上稳稳当当立着,跟旁边那只新碗隔着一臂的距离,一远一近,像在打招呼。
建军过来搂我的肩膀:"梅子,搬家了这只盒子还带着不?"
我说带着。空盒子我也带着。它装过一个碎的"囍"字,装过我的恨,装过我的钱和底气。往后它还能装新的东西——装日子,装盼头,装我从这个家里带走的所有东西。
腊月二十八,婆婆包了饺子,建军去镇上买了瓶酒。那天晚上堂屋里点了两盏灯,亮堂堂的。一家人围桌坐着,公公喝了口酒,脸通红地说:"梅子,你是个好媳妇。"
我说爹,我不是好媳妇。我是梅子。公公愣了一下,笑了:"行,你是梅子。来,梅子,吃饺子。"
婆婆包了钱在饺子里,我吃到一个,硌了牙,吐出来一看,是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婆婆乐了:"梅子来年有钱花。"建军说娘你偏心,给我也包一个。婆婆白了他一眼:"你挣了大钱再吃。"
窗外飘起了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我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手心,凉了一下就化了。
建军跟出来站我旁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他给我买的那条,我一直收着没舍得戴。今天他亲手给我围上了,软软的毛线贴着下巴,热乎乎的。
我说建军,咱俩好好过。
建军揽着我的肩膀,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好好过。我不打你了,往后连重话都不说。"
我踩了他一脚:"你记住。"
建军哎哟一声跳开,又笑嘻嘻凑回来,伸手给我掸肩膀上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屋门口那盏灯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我回了屋,把门带上,雪在门外静静地下。屋里头饺子在锅里滚着,婆婆在喊"熟了熟了",建军在桌边摆碗筷,公公把烟袋收了,坐在桌边等着。
我坐回我的位置上,面前放着那只新碗。碗底的红"囍"字在白汽里若隐若现,像一颗跳动的、温温热热的心。
窗外的雪落在老槐树上,落了薄薄的一层。
来年开春,它又会绿起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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