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岳母抄起酒瓶的时候,我正准备站起来。
陈明浩屁股一歪,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我老婆周婉坐在他左手边,笑意盈盈地给他递筷子。岳父一脸铁青,攥着酒杯没说话。我腿上还搭着周婉替我选的那条深蓝色餐巾,像条盘起来的蛇。
"妈!"周婉猛地尖叫。
酒瓶碎在陈明浩后脑勺上。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淌进衬衫领子,玻璃碴子溅了一桌。满屋子十六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筷子悬在半空,红烧肘子的热气把所有人的表情熏得模糊了一层。
陈明浩没倒。他僵住三秒,伸手摸后脑,指尖上全是血和酒。
"阿姨,您这是……"他声音抖,但嘴角还挂着那种周婉最吃的温柔笑。
岳母把半截瓶颈往桌上一顿,玻璃茬扎进实木桌面立住了。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拍着陈明浩的肩说:"手滑了。小浩,主位坐不得,你赶紧起来。"
周婉站起来护在陈明浩身前:"妈!你干嘛啊!今天是家宴!陈明浩是我请来的贵客!"
"贵客坐主位?"岳母冷笑,"你爸还没死呢。"
岳父咳嗽一声,想打圆场,话刚开头就被岳母一个眼刀削了回去。
我坐在长桌靠窗那头的角落里,面前摆着半盘凉透的松鼠鳜鱼。周婉早上出门前叮嘱我穿这件藏青夹克,说显年轻。我穿了。她让我少说话,多笑。我笑了。她把陈明浩安排在她身边,我隔了三个座位,我也忍了。
她没告诉我陈明浩会坐主位。
岳母踢开脚边的碎玻璃,绕到陈明浩身后,弯腰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陈明浩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全碎了。他站起来,后退两步,椅子腿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响。
"周婉。"岳母直起身,"你男人还坐着呢,你给别人夹什么菜。"
周婉的脸刷地白了。她扭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嫌恶,像是怨我为什么在岳母动手之前不先开口拦着。
"方淮,"她咬着牙说,"你就这么看着我妈打我朋友?"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第二泡,苦味正好。
"婉婉,"陈明浩捂着后脑的手还在哆嗦,血迹从指缝里渗出来,"不怪阿姨,是我坐错了,我……
"你闭嘴。"岳母把断裂的酒瓶颈从桌上拔起来,拎在手里像拎了把刀,"小周,带你男人换桌,坐北边去。小淮,你过来,坐主位。"
满桌的亲戚面面相觑。我小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仁,眼神在我和岳母之间来回扫。我表弟偷偷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在桌下按灭了。
周婉站着没动。她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她发火前惯有的表情。
"方淮,你说句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桌上的长辈都竖着耳朵在听。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四个桌腿同时刮过地砖。陈明浩往旁边让了一步,正撞上周婉的肩。周婉条件反射地抬手扶了他一把。
我看见了。
岳母也看见了。
"主位就算了,"我开口,嗓子有点紧,"今天是大年初二,一家人吃饭,别闹得太难看。陈哥,你头上在流血,先去处理一下。"
陈明浩刚要点头,周婉抢着说:"我去拿医药箱。"
"你坐下。"岳母把断瓶颈往桌上一扔,玻璃在骨碟上弹了两下,"方淮,你过来坐。小周,你也坐下。"
周婉不动。她扶着陈明浩的胳膊,像是怕他站不稳。陈明浩后脑的血已经滴到地砖上了,一滴滴,哒哒哒。
我绕过半个桌子走到岳母身边。岳母拍了拍主位的椅背,我坐下去。椅面还带着陈明浩的体温。
桌子那头的岳父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仰头灌了。
"好。"周婉忽然笑了。那种笑我认识,是我们结婚四年她每次吵完架都会露出的冷笑,"方淮,你厉害。我妈给你撑腰,你就坐。"
她把陈明浩往门口带,走了两步回头:"陈明浩是我认识十五年的朋友,比某些认识四年的外姓人亲多了。今天这顿饭,我不吃了。"
她拉着陈明浩推门出去。门没关严,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烛台的火苗东倒西歪。
满屋安静了三秒。
岳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她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方淮,待会儿你岳父要跟你说件事。你听着就行。"
岳父把空酒杯放下,脸上已经泛了红。
我听见自己心跳敲在耳膜上,咚咚咚。
岳父清了清嗓子:"小淮啊,年前爸不是查出来那个肺上的东西吗。做了个穿刺,结果出了。"
桌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咔嗒一声。
"是恶性的。"岳父说,"医生估了,快的话,半年。"
岳母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没往嘴边送。
我攥着桌布的指节发白,松开的瞬间,掌心全是汗。
"所以今天叫你坐主位。"岳父抬起眼,浑浊的瞳孔盯进我眼睛里,"周家的产业,往后你接。"
门外走廊里传来周婉尖细的笑声,越来越远。
我张了张嘴,岳母的手按在我手背上。她指甲嵌进我皮肤里,微微发抖。
"先别跟婉婉说。"岳母声音很轻,"那丫头现在听不进去。"
桌上红烧肉的热气散了,菜全凉了。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完,一片死寂。
我坐的主位正对着门口。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刚好劈在我面前那碟没人动过的酱牛肉上。
陈明浩的血还在地砖上,没干透。
大年初二,周家团圆饭,十六口人。我老婆拉着别人走了,我岳父刚宣判了半年,我岳母砸碎了一个酒瓶。
而我坐上了主位。
就因为我坐上了主位。
茶杯壁上结了层水珠,顺着我的拇指往下淌。
岳母松开我的手,把茶杯放平,叹了口气:"方淮,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婉婉,到底还有没有日子过?"
满桌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铁观音叶底,一片一片沉下去,像沉进泥里。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事儿以后再说。先吃饭吧。"
小姑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来来来,大过年的,别说丧气话。方淮,嫂子,哥,我敬大家一杯。"
满桌人跟着站起来,杯子碰得叮当响。
我也站起来,举杯。酒是凉的,入口烧心。
重新坐下的时候,我瞥见岳母把那个断瓶颈捡了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了她随身带的帆布袋里。
包了好几层。
像是准备留着以后再用。
饭吃到最后,谁都没怎么动筷子。岳父去阳台抽烟,岳母跟过去,两人在玻璃门后说了半天。我隔着窗看他们的嘴型,看不清。
表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夫,我姐刚才发朋友圈了。"
他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周婉发了一张照片:陈明浩坐在一张医院急诊室的椅子上,后脑缠了圈纱布,冲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是:"大年初二,最特别的团圆。有些人一家子坐一桌,心里却隔了八百里;有些人什么都不说,一个电话就来了。"
表弟小声说:"下面我姐的评论写了句'谁在谁心里有分量,一目了然'。"
我把手机推回去,笑了笑。
表弟犹豫了一下,又说:"姐夫,你别怪我多嘴。陈明浩从高中就跟我姐认识,那会儿我姐出车祸,陈明浩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的医院。他们感情确实铁。但……"
"但什么。"
表弟挠了挠头:"但是我姐结婚那天,陈明浩没来。他出国了。今年才回来。"
我"嗯"了一声。
窗外岳母推开门进了屋,岳父跟在她身后,烟头在垃圾桶上摁灭了。岳母径直走到我面前,把帆布袋搁在桌上。
"方淮,明天你去趟律所。"她说,"老林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股权转让,你先签字。"
"妈,这事要不要等婉婉回来再商量?"
岳母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决绝。
"婉婉?"她把帆布袋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裹着玻璃瓶口的纸巾一角,"等她回来,我怕这个瓶子砸的就不是陈明浩了。"
窗外又炸了一挂鞭炮。
岳父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满桌人各自低头拨手机,荧光映在脸上,一张张惨白。
我坐在主位上,眼前那盘酱牛肉泛着冷冷油光。
手机震了一下。
周婉发来一条微信:"方淮,你今晚自己睡客房。我送明浩回去,他一个人住不方便。"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岳母敲了敲桌子,把我手机屏幕按灭了。
"方淮,"她说,"明天九点,律所。别迟到。"
我点头。
这一天,大年初二,周家的团圆饭上,一个酒瓶碎了,一个秘密破了,一个男人走了。
而我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椅子还热着。
第二天早上我到律所的时候,岳母已经在等了。林律师把一摞文件推过来,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空着。
"方淮,你看一下。你岳父名下周氏建材36%的股份,全部转到你名下。"林律师推了推眼镜,"周总的个人资产、不动产、保险收益,也列了清单。"
我翻了翻。数字比我想的大得多。周婉都不知道她爸手里攥着这些东西。
"签字吧。"岳母坐在对面,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妆容一丝不苟。
我没急着动笔。"妈,我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
"陈明浩跟周氏,有没有关系?"
岳母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杯子放到碟子里,叮一声。
"陈明浩在国外做建材贸易,年前跟周氏有一笔两千多万的订单在谈。"她抬起眼,"周婉牵的线。"
我把文件合上了。
"所以昨天那顿饭,陈明浩坐主位,是想在亲戚面前立威?"
岳母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方淮,你比婉婉聪明。"她说,"周氏这块肉,盯着的人不少。你岳父一倒,那边单子谁签,谁就是新的话事人。婉婉以为陈明浩是自己人,她不知道陈明浩背后站的是谁。"
"谁?"
"刘世昌。"
这个名字我听过。周氏建材最大的竞争对手,天盛集团的老总。陈明浩在国外那几年,就是在天盛的海外分公司做副总。
我沉默了一会儿。
林律师清了清嗓子:"方先生,这份文件一旦签署,你将成为周氏最大的个人股东。相应的,你也要承担公司后续的债务风险。周总目前的医疗费用、公司几个项目的资金缺口……"
"方淮。"岳母打断他,直直看着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替周家把这个摊子撑起来?"
落地窗外面,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堵在高架上,一动不动。
我翻开文件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白的,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岳母的字迹:"信他。"
那张便签不知道贴了多久,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然后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岳母看着我把笔帽扣上,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叹了足足五秒钟,像是憋了半辈子。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去把你老婆接回来。"
"她昨晚住陈明浩那儿了。"
"我知道。"岳母站起来,拎起包,"所以你去接。去他家里接。当着陈明浩的面,把你老婆领回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方淮,你要学会坐主位。不是屁股坐上去就行。"她说,"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坐在那儿,不敢动。"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的边缘扎着胸口。
手机响了。周婉。
"方淮,你签了?"她声音尖锐,"我妈让你签你就签?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凭什么签字!"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周婉,你在哪儿?"
"我凭什么告诉你!"她喊,"方淮你听着,那文件不算数!我咨询过律师了,夫妻共同财产,你瞒着我签的,我能起诉无效!"
远处高架上的车开始动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陈明浩家在哪儿?"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想干嘛?"
"我去接你。"
周婉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每次我要跟她讲道理她就会笑。
"方淮,你真以为我妈给你撑腰你就行了?陈明浩帮我爸谈下了两千多万的单子,你在家连碗都没洗过一个。你有什么资格坐主位?"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地址发我。"我说。
"我不发。有本事你自己找。"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太阳升起来了,光线打在玻璃上晃眼。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硌着肋骨,一下一下。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陈明浩的名字。周婉昨晚那条朋友圈的定位没关,显示的是城东一个高端公寓区。
我把地址截了图。
往外走的时候,林律师追出来:"方先生,还有几份文件——"
"下午签。"我说,"我先去接个人。"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盯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藏青夹克,头发有点乱,眼底下是青的。
昨晚一宿没睡。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站着一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后脑勺上贴着一块纱布。
陈明浩。
他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周婉说像太阳,我觉得像刀子。
"方淮。"他走过来,伸出手,"聊两句?"
我看了眼他伸出来的手,没握。
"周婉呢。"
"在楼上。"陈明浩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她让我下来跟你说一声,她不想跟你回去。她说她想冷静几天。"
大厅的保安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绕开他往电梯走。
"方淮!"陈明浩在我身后喊,"你听我说完!我跟周婉真的只是朋友!昨晚她哭了一夜,我怕她出事才没送她回去!"
我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
"方淮!"陈明浩快步跟上来,一手撑住电梯门,"你知道周氏现在什么情况吗?你接了那36%的股份,就等于背了三个项目的债务!总额四千多万!你拿什么填?"
我转过身。电梯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纱布边缘有血迹渗出来。
"陈明浩,"我说,"你后脑的伤,是我岳母砸的。你以为她为什么砸你?"
陈明浩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她知道你不是来谈生意的。"我伸手把电梯门按关上,"你是来抄家的。"
门合拢的瞬间,我看见陈明浩脸上的表情变了。
电梯上行。十五楼。
我靠在电梯壁上,手机震了。岳母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方淮,刘世昌的人昨晚联系老林了。他们想收购周氏的股份,出价是市价的三分之二。"岳母的声音很平静,"你签了字,就得扛住。"
电梯停了。门开。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说不能让他签!你非说没事!那是我爸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在安慰她,低沉的,温柔的。陈明浩的声音。
"婉婉,你先别急。股份转让有公示期,在这之前我让公司法务想想办法。刘总那边也说可以帮你。"
我站在门外。
手抬起来,敲了两下。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十几秒,周婉来开门。她眼睛红肿,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明显不是她自己的男士衬衫。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
"你怎么上来的?"
"陈明浩在楼下。"我说,"我来接你回家。"
"我说了我不回去!"周婉压低声音,"方淮,你赶紧走!明浩一会儿上来看到你在我这儿,像什么话?"
"他看到我在你门口,跟我接你回去,哪个更不像话?"
周婉噎住了。
门缝里透过来她身后客厅的一角。茶几上摆着两个红酒杯,一瓶开封的红酒,一个烟灰缸里三根烟头。
周婉不抽烟。
"你让开。"我说。
"方淮你疯了吧!这是人家家里!"
"周婉。"我盯着门缝里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你爸查出来是恶性。医生说快的话半年。你确定你要在这时候住别人家里?"
周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门缝开大了。
"你说什么?"
"你爸昨天在饭桌上说的。"我说,"你走了之后说的。妈让我先别告诉你。"
她整个人定住了。红色酒杯在她身后,酒液映着窗外的光,像一滩化开的血。
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周婉猛地拉开门,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她指甲掐进我袖子里,浑身在抖。
"你说真的?"她声音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电梯门开了。陈明浩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们俩站在门口,步子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笑,又从笑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婉婉,"他走过来,"你没事吧?"
周婉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面对陈明浩。她头发乱着,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每天早上要在镜子前站四十分钟的周婉。
"明浩,"她说,"我得回去一趟。"
陈明浩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
"行,我送你。"
"不用。"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周婉身前,"我送她。"
陈明浩看着我。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走廊灯光下,后脑的纱布白得刺眼。
"方淮,你跟周婉结婚四年,你知道她最爱吃的菜是什么吗?"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
周婉在我身后没说话。
"你知道她吃芒果过敏吗?"陈明浩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她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你知道她爸上周住院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他笑了一下,低头摸了摸后脑的纱布。
"你不知道。你只会坐主位。"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岳母砸完酒瓶后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当时我没听见。
但现在我忽然想明白了。
岳母说的应该是:"这一下是替方淮砸的。你再坐试试。"
陈明浩见我沉默,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方淮,有些位置不是坐上去就坐稳了的。"
电梯又到了。叮一声。
周婉从我身后走出来,拉住我的手。
"明浩,"她说,"谢谢你昨晚收留我。我先回去了。"
陈明浩脸上的笑容终于碎了。像岳母摔碎的那个酒瓶一样,裂得彻底。
"婉婉——"
"再见。"周婉拉着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陈明浩站在原地,一只手抬在半空,后脑的纱布上有新鲜的血渗出来。
电梯下行。周婉攥着我的手始终没松。她的手真的冰凉。
"方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的事,妈跟你说了多少?"
"就说了结果。"
"你签了那个文件?"
"签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电梯里的广告屏在播一个家具广告,一对夫妻坐在沙发上笑。
"方淮,"她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她拉着我往外走,步子很快。外面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眼角还挂着泪。
"走吧。"我说,"回家。"
"嗯。"
她松开我的手,自己把身上那件男士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这衣服回头我给他寄回去。"她说。
"不用。"我把夹克拉链拉开,脱下来递给她,"先穿我的。"
周婉接过去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我们并排往停车场走。地上还有昨晚鞭炮的碎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方淮,陈明浩说的那个单子……"
"我知道。"我说,"两千多万那个。"
"我妈砸他,是因为他主位坐错了?"
我想了一下。"不止。"
"还有什么?"
"回去问你妈。"我说。
周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有愧疚,还有一点我四年前第一次见她时见过的东西。
她钻进副驾驶,我发动车。
手机又震了。岳母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
"接回来了?"
我打了两个字:"接了。"
岳母秒回:"好。晚上回家吃饭。"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副驾驶。周婉靠着车窗,阳光打在她脸上,睫毛还在抖。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后视镜。
陈明浩站在公寓楼门口,羊绒大衣被风掀起来一角。他盯着我们的车尾,手里的手机举在耳边,在打电话。
我没来由地想起岳母昨天那句话。
"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坐在那儿,不敢动。"
我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陈明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周婉在副驾驶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着。外套袖口卷上去的那截下,手腕上还戴着结婚那天我给她套上的那只金镯子。
她没摘。
我伸手把暖风调高了半档。
车子上了高架。前方堵车,尾灯连成一片红。我打开广播,主持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寒潮。
后座放着岳母的帆布袋,拉链没拉紧,纸巾包着的断瓶颈露出来一截。
我伸手把它塞回去。
指尖碰到玻璃碎碴,割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我拿纸巾按住了。
周婉醒了。
"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收回来,"手滑。"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靠回去睡了。
我看着前方漫长的车流,把手上的纸巾攥成一团扔进杯架。
主位我是坐上去了。后脑的伤疤,手上的口子,桌子底下的玻璃碴,都是坐上去的代价。
但至少现在,副驾驶上睡着的人,是我老婆。
而我口袋里有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两个字。
信他。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往前挪了一个车位。
高架上的车流开始动了。像一条河,慢慢往前淌。
岳母说晚上回家吃饭。那个"家"字,她第一次没带姓。
我重新挂上档。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的红光一盏一盏掠过车窗。
陈明浩也好,刘世昌也好,两千多万的单子也好。
往后再说。
现在我得先去买点芒果。周婉过敏。
但她爱吃。
我知道。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