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婆结婚十五年,女儿已经上初中了。按说,这个年纪的夫妻,日子早该过成一锅温水,不烫不凉,偶尔冒点气,也很快散了。可上个星期,她突然跟我说,大学时谈过的那个前男友来这座城市出差,顺路想见她一面,吃顿饭,聊两句旧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告诉我今天菜市场鸡蛋涨价了。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里捏着一件刚晾干的袜子,听她这么说,嗯了一声,回她一句,你自己定吧。
她倒是笑了,笑得挺轻松,还顺口调侃我,说我这人心大,换别人早就拧着眉头问东问西了。我也跟着笑了笑,没接话,只说老同学见面,吃顿饭而已,没什么。
其实我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软得厉害,尾音都带着点儿我很多年没听过的柔。我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刚收下来的袜子,听了大概半分钟,最后还是悄悄退回去了。
我不是没察觉到她最近变了。
这半年,她跟以前完全不像一个人。过去下班回家,她总说累,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刷得飞快,短视频一条接一条,笑得前仰后合。可最近,她开始敷面膜,开始翻衣柜,开始站在镜子前一遍遍试衣服,连领口高一点低一点都要来回比划几次。
我问她是不是单位要参加什么活动。她连头都没抬,只说天气热了,穿得清爽点。
她去年生日那天,给自己买过一条淡蓝色连衣裙。裙子很漂亮,料子也软,吊牌拆了,最后却一直挂在衣柜最深处,一次都没穿过。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本来提前订好了蛋糕,想等她回家给她个惊喜。结果她临下班打电话来说,和同事出去吃饭,不用等她。
蛋糕我和女儿吃了两天,最后一块实在放不下了,奶油都硬了,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真正让我心里起了疙瘩的,是周三傍晚那阵敲门声。
我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个穿短袖衬衫的男人,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很会来事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看着不像特别年轻了,但精神头很好。
我正打量他,老婆已经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她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眼睛却一下子亮了,像看见了什么特别熟悉、特别值得高兴的人,语气都变了,立刻说,老张,你怎么才到。
她这声“老张”,叫得亲热,叫得自然,叫得我心里莫名一沉。
我侧身让他进来,接过茶叶,顺手放在鞋柜上。女儿从书房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望我。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叫叔叔。她有点不情愿地叫了一句,声音很低,转身又回书房去了,门都没关严。
那顿饭,是老婆亲手做的。
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还有她特意给我炒的凉拌黄瓜。看得出来,她忙活了挺久,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额头上还有点汗。可她一坐到桌边,第一筷子却先夹给了那个男人。
她笑着把排骨往他碗里送,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不知道现在口味变没变。
那男人也笑,笑得很坦然,说没变没变,还是你做的香。
我坐在旁边,低头扒饭。黄瓜有点咸,我吃了两口,喉咙里发紧,就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玄关时,我无意间瞥见洗衣篮,里面扔着她早上换下来的白T恤,而她身上穿着的,正是那条淡蓝色连衣裙。
她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也年轻很多。可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穿的还是牛仔裤和白T恤,嘴里说的是下午要去超市买菜。
我什么都没问。
我站在厨房里,端着水杯喝了两口,玻璃杯冰凉,凉意顺着手指一点点往上爬。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明明这是我的家,明明饭桌就摆在客厅中央,可我坐在那里,却像是借宿的那一个。
吃到快九点的时候,那个男人接了个电话。挂断后他挠了挠头,略显不好意思地说,酒店订满了,附近几家都没房,他再找找,实在不行就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还没等他说完,老婆就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找什么呀,家里有空房,住下就行。
我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我们家是三居室,主卧我们住,女儿一间,另外一间是小书房,平时摆着一张折叠沙发床。我加班晚了,偶尔会在那儿凑合一宿。
那男人连忙摆手,说这不合适,太麻烦了。
可老婆根本没把他的客气当回事,反而笑着说,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老同学。
说完,她还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很自然的期待,好像在等我点头,等我配合,等我把这件事也当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静地说,行,书房的沙发床能睡人,我去给你抱床被子。
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随后她就笑了,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没说别的,起身去卧室抱被子。经过女儿房间时,她忽然从门边探出头来,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问,爸爸,那个叔叔要住咱们家吗?
我嗯了一声,抱着被子没停。
她又问,那你睡哪儿?
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爸爸今晚睡沙发,你回自己屋,把门锁好。
女儿盯着我看了两秒钟,没再问别的,只点了点头,转身回房。我听见她关门时,里面传来咔哒一声反锁的声音,清清楚楚,像一把小小的锁,轻轻扣在我心上。
我把被子抱进书房,铺在沙发床上。那个男人跟了进来,站在门口,递给我一根烟,语气很客气,说兄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摆手说,我不抽烟,你也别在屋里抽,孩子对烟味敏感。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收了回去,脸上带着一点略微尴尬的笑。
我没再多说,抱着枕头往客厅走。老婆正在餐厅收拾碗筷,看见我把枕头往沙发上一放,竟然跟过来了一句,要不你跟老张挤挤?
我回头看她。
她穿着那条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还没卸,站在那里,像一幅刻意打扮过的画。她似乎也察觉到这话不太合适,神情微微一滞,却还是很快补上一个轻松的笑。
我说,不用了,我打呼噜,怕吵着人家。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收拾桌子。
我躺上沙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关了,只剩餐厅那边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隔着半堵墙,我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能听见他们压低了说话,偶尔还传来老婆的笑声,很轻,很软,像怕惊动谁似的。
我盯着天花板,空调吹下来的风有点凉,我把薄毯子往身上拢了拢。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是单位群里发来的明天开会通知。我看了一眼,锁了屏,屋里又重新暗下来。
结婚十五年,我的工资卡一直交在她手里,每个月她给我八百块零花钱。房贷每个月三千二,从我公积金里扣。女儿的学费、补习班费、家里水电煤气,各种零零碎碎的开支,基本都是我在盯着。
她的工资,一直是她自己存着。买衣服,买化妆品,买护肤品,我从来没细问过。
不是我不计较,是我一直觉得,一家人过日子,太算计就没意思了。你替我想一点,我替你忍一点,凑一凑也就过去了。可那天晚上躺在沙发上,我突然特别想认真算一算。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翻了翻最近的流水。这个月我一共发了八千二,转了七千五给她,自己留了七百块,加油、吃早饭、偶尔买点烟酒,也就差不多了。
家里存款有多少,我一直不太清楚。上次她提过一嘴,说大概有十几万,准备留着给女儿以后上高中用。房贷剩多少,我倒是知道,四十五万,还有十二年才还完。
我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才发现,这十五年,我挣的钱几乎都砸进了这个家里。房子是婚后买的,写了我们俩的名字。车子是十万块的代步车,开了八年,外观都磨得不像样了。我自己身上,连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没有。
以前我一直觉得,这些都值。
女儿懂事,老婆安稳,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大风浪,已经很好了。可那一晚,我躺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饭菜味,忽然就觉得格外可笑。
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五年,到头来,有客人来,我得睡沙发。
我翻了个身,沙发扶手硌得腰疼。那沙发还是结婚那年买的,布艺的,用了这么多年,扶手早就塌了一块。我以前说过好几次,想换新的,她每次都说还能用,凑合凑合吧,等以后有钱了再说。
这一凑合,就凑合了十五年。
我又想起饭桌上,她给那个男人夹排骨的样子。筷子尖沾了点酱汁,她很自然地蹭在碗沿上。以前她总嫌我吃饭不讲究,说我夹菜蹭得满桌子都是,看着没规矩。
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真的嫌弃我做事粗。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嫌我没规矩,只是嫌那个没有规矩的人是我。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她发了一个小问号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爸爸你睡着了吗。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十分了。
我回她一句,快睡,明天还要上学。
她很快回了个嗯,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爸爸你别难过。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忽然一酸。
我把手机按灭,整个人往毯子里缩了缩。女儿十四岁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可能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她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当时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后立刻让老婆带孩子去医院。可她说没事,吃点退烧药就行,明天还要上班,请假要扣全勤。
我连夜坐火车赶回来,到家的时候,女儿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老婆呢,卧室门反锁着,还在睡。
我抱着孩子往医院跑,外面雪粒子打在脸上,冷得发疼。那一晚上,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转,哄她,安慰她,给她买热水,买粥,直到天亮。
说实话,那时候我也没怎么怪她。
我总觉得,人都有疏忽的时候,工作辛苦,带孩子累,谁还没有一时顾不过来的时候。可现在回头看,不是疏忽,是不上心。
对我不上心,对孩子也未必有多上心。她的心,大概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到底该写什么。
以前总觉得离婚这两个字离自己特别远。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忍一忍,凑一凑,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可那天晚上,我突然一点都不想再凑活了。
我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终于留下了“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写完之后,我停了一会儿。接下来该写什么?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这些以前我从没想过的东西,突然一下子全摆到了眼前,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线。
我点开银行APP,又去看公积金账户。公积金里还有六万多,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房贷还剩四十五万,房子现在值多少钱,我也说不准,差不多能卖九十万吧。
如果真卖了,扣掉剩下的房贷,差不多还能剩四十五万。按一人一半算,我能分到二十二万五。
再加上家里那十几万存款,车子卖掉也就两万不到,零零碎碎加起来,我能拿到手的,差不多也就二十五万上下。
二十五万,买我十五年的日子。
买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买我每天晚上接孩子放学,买我每个月工资全交,买我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和不声不响。
说句不好听的,这笔账一摊开,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寒酸。
我又想起那条淡蓝色连衣裙。
她去年生日买的,我见过发票,吊牌价一千二百八。那天我在商场里远远看见她,站在试衣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笑特别亮,亮得我都不敢走过去。
后来她跟我说,那裙子是同事帮忙抢的打折款,只花了三百。我当时还信了,甚至还觉得她挺会过日子。
现在想想,她连买条裙子都要跟我撒谎,那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我的心。我数了很久,数到一千多下,也还是睡不着。
书房那边安静得很,偶尔能听见一点轻微的呼噜声。
我没往乱七八糟的地方想。和她过了十五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多少还是知道的。她不至于真做什么太出格的事,至少不至于在这个家里,在我还坐在客厅的时候,做出什么离谱的事。
可我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那一层。
我在意的是,她明明知道我会不舒服,还是把人领回家了。她明明知道我睡沙发会腰疼,还是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她明明知道女儿会害怕,还是只顾着和老同学叙旧。
她心里装着那个“老同学”,装着所谓的旧情旧谊,却没有给我和女儿留一点余地。
在她心里,我的感受,女儿的感受,都比不上她前男友一句“酒店订满了”。
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我又翻回备忘录,继续往下写。财产债务协商处理,女儿抚养权尊重孩子意愿。
就这么两行字,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本来我还想写得更细一点,房子归谁,存款怎么分,孩子以后怎么办,每个月该给多少抚养费,都写得明明白白。可写着写着,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十五年的日子,哪是几张纸就能算清的。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贴着衣服,能感到一点点热。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些微弱的光,落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住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夏天热得不行,连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烫风,晚上两个人就铺个凉席睡在地上。她枕着我胳膊,说以后一定要买个带空调的房子,最好有三个房间,一间我们住,一间给孩子,再有一间当书房。
那时候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夜里的一盏灯。
后来,房子有了,三个房间也有了,空调也装上了,可我们俩却越走越远。日子是好了,人也像是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书房那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呼噜声。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个男人睡着了。
这一瞬间,我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一个外人,在我家里,躺在我家的沙发床上,睡得那么踏实。而我这个家里名义上的一家之主,却蜷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连个舒展腿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摸出烟盒,点了根烟。
平时我很少抽烟,只有心里特别堵的时候才抽一根。那包烟是同事上次给的,放在包里已经快半年了。烟味有点呛,我咳了两声,赶紧把烟掐了。
女儿对烟味敏感,明天早上起来要是闻见,少不了又不舒服。
我把烟蒂捏在手里,凉凉的,像捏着一截没温度的灰。窗外的天好像有点发亮了,灰蒙蒙的,也分不清到底是路灯的光,还是天边透出来的晨色。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五点四十。
该起了。
平时这个点,我早该起来做早饭了。小米粥,煎蛋,热牛奶,或者给女儿烙个饼,都是常做的事。她正长身体,早饭不能糊弄。
可今天,我忽然不想做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浑身都疼。沙发太短,腿伸不开,蜷了一宿,腿麻得厉害。走到卫生间,我打开凉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红血丝,胡子也冒出来了,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突然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这是我吗?
那个每天笑呵呵,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我擦干脸,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窄缝,里面的呼噜声还在。我没进去,也没敲门。
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剩菜,盘子没收,骨头渣掉在桌布上,油乎乎的一层。老婆的碗筷放在一旁,筷子架在碗边,饭粒还沾在上面。
我看了一圈,找到了打印机。就在书房旁边的小柜子上,平时女儿打印作业用的。我把手机里的备忘录导出来,按下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一张纸。我拿起来看了看,字有点歪,排版也乱,总共就那几行,像一份很仓促的告别。
我把纸折了一下,放在餐桌正中间。想了想,又拿起旁边的玻璃杯,压在纸的一角。杯子里还有半杯昨晚没喝完的凉水。
压好以后,我往后退了一步,认真看了看。挺好,她一过来就能看见。
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路过女儿房间时,我停了一下,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里头很安静,她应该还在睡。
我没敲门,也没进去。我怕一看见她,我就舍不得走了。
我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带上。楼道里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往楼梯口走。
下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点。小区里有晨练的老人,慢悠悠打着太极。早点摊也都支起来了,油条和豆浆的香气飘得老远。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也带着清晨特有的冷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单位打卡提醒,还有一条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最高二十六度。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厨房的窗户还黑着,灯没亮。
以前这个时间,厨房的灯应该已经亮了。我也应该站在里面熬粥,油烟机嗡嗡响着,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菜。
可今天不会了。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有点沉,可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像是压在身上很多年的一块石头,忽然之间,落地了。
不管后面怎么样,至少今天,我不用再凑合了。
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开始震。
一下,两下,三下。屏幕亮了又灭,来电显示写着“老婆”。我盯着那两个字,没接,也没挂,就任由它在手里震着。震了七次,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三次。我这回连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裤兜里。
公交车来了,我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有学生在背单词,有上班族闭着眼打瞌睡。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排排梧桐树往后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她一连发了很多条消息。
第一条是你什么意思。
第二条是你误会了,他就是借宿一晚。
第三条是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你至于这样吗。
第四条是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后面还有好几条,我没继续点开看。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她那种又急又气的样子,好像受了委屈的人是她,好像做错事的人也是我。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改,最后只留下短短一句。
跟你有没有发生什么没关系,是我觉得,在这个家里,我早就不是自己人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想再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岳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岳母快七十的人了,平时对我还不错,逢年过节也惦记我,我不想让老人家太担心。
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又急又哽,问我,你这是干什么呀,都过了十五年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我没插话,听她往下讲。
她说老婆在家哭了一上午了,说她知道错了,她跟那个男人真没什么,就是老同学叙叙旧,一时糊涂,让我别跟她计较。
我听完,慢慢开口。
我说,妈,这不是一次。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我又说,结婚十五年,我每个月工资全交,房贷我还,孩子我带,我没让她操过太多心。她忘了我的生日好几年,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她给自己买条一千多的裙子,回头跟我说三百,我也装作不知道。这些年,只要她高兴,我怎样都行。
我停了停,继续说,可昨天,她前男友来了,她换了新裙子,化了妆,做了一桌子菜。别人说酒店订满了,她二话不说就把人留下了。我呢?我主动去睡沙发,她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只嗯了一声,转头就去收拾碗筷了。
我说,妈,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五年,到头来,有客人来了,我得睡沙发。您说,我算什么呢?
岳母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心里有委屈,你怎么不早说。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说,早说也没用。有些事,不是说出来就能翻篇的。
她又劝我,说还有孩子呢,闺女还小,你们要是真离了,她怎么办。
我说,妈,我是一夜没睡,想明白了才做的决定。协议里我写了,女儿抚养权尊重她自己的意思,她愿意跟谁就跟谁。房子、存款,怎么分都行,走法律程序也行,协商也行。我什么都不要,给她也行。
岳母急了,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以后怎么过。
我笑了一下,眼泪差点就掉出来。
我说,妈,我十五年前也是一无所有,重新来呗。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窗外。公交车正好拐过一个路口,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刺得我眼睛有点发酸。旁边背书的学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念。
我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到单位的时候,还没正式上班。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办公楼门口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拎着早餐,有人边走边接电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平平常常的日常,离我已经很远了。
我没上楼,直接给领导发了条请假消息,说家里有事,今天不去了。领导很快回了个行字,让我忙自己的。
我转身往另一条路走。那条路通向一个老公园,我和女儿小时候常去。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我在后面追,她妈坐在长椅上笑着喊慢点跑。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们家最暖和的一段日子。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老婆又发来好几条消息,我没点开,直接把聊天记录删了。女儿倒是发来一条,问我,爸爸你晚上回来吗。
我回她,回。
她没再追问,只回了一个嗯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听见旁边有小孩在笑,有老人说着天气,有麻雀叽叽喳喳从头顶飞过去。那些声音热热闹闹的,可我却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听得到,就是怎么也进不去。
那天下午,我还是回了家。
女儿放学早,我算着时间,先去菜市场买了菜。排骨、西红柿、鸡蛋、青菜,一样一样都跟平时差不多。卖菜的大姐多找了我两块钱,我给她退回去,她笑着说,你这人真实在。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时,门没锁。我推开门,客厅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斜照进来,空气里的灰尘都看得见,一粒粒浮着。
老婆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没梳,就那么散着。她身上穿回了白T恤和牛仔裤,那条淡蓝色连衣裙已经不见了。
餐桌上,早上的那份离婚协议还在,依旧被玻璃杯压着,只是纸角多了两道折痕,像是有人反复看过。
女儿房间的门关着,估计在里面写作业。
我换了鞋,拎着菜往厨房走。老婆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说我帮你。
我说,不用,你去歇着吧。
她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一样一样把菜拿出来。排骨要焯水,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青菜摘好,这些活我干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做。
她忽然开口,说老张一早就走了,我送他出门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切西红柿。
她又说,我跟他说了,以后别联系了。他临走的时候,说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事。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要散掉一样,说,你早上留的那个东西,我看了。我看了好几遍,你写的那些,我都看了。
我没接话,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翻,扑在脸上,有点烫。
过了一会儿,女儿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小声说,爸,我饿了。
我说,马上就好,先去洗手。
她没走,站在那里又问了一句,爸,你昨天晚上睡沙发,腰疼不疼。
我手里一顿,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忍了很久。
我蹲下来,把她拉到跟前,轻声说,不疼,爸爸腰硬,睡哪儿都不疼。
她明显不信,伸手摸了摸我的腰,低声说,你以前还说过,睡沙发腰疼,让我妈给你揉。
我说,那是以前,现在不疼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忽然一下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上,说,爸爸,你别走。
那一刻,我真的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抱着她,不敢动,怕她看见我哭。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不走,爸爸不走。
她松开我,转头看向她妈。老婆靠在门框上,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手捂着嘴,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饭桌上安静得吓人。
排骨汤、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头吃饭,谁也没说话。女儿夹了两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又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我说,吃不下就先放着,等会儿饿了再吃。
她点点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