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西半山般咸道,一栋刚改造完的公寓楼里,一张单人床的月租金标价1.7万港元。步行十分钟,就是香港大学。
同一片天空下,一个香港普通上班族的月薪中位数,大约两万港元出头。也就是说,一个留学生睡一张床的钱,快赶上本地白领半个月的工资了。
这不是孤例。尖沙咀漆咸道南的“一步居·117”,单人间月租均价超过两万港元。九龙城一个四人间的床位,最便宜也要六千多港元。而香港本地一般住宅的租金回报率,只有3%左右。
价差就是信号。资本闻着味儿就来了。
2023年,香港施政报告宣布:非本地生收生限额从20%提到40%。2025年又加码,2026/27学年起,提到50%。
政策闸门一开,人潮涌入。2024/25学年,香港非本地生已经冲到9.2万人。全港三十多所大专院校加起来,非本地生大约8.8万,但院校提供的宿位只有5万个。就算把一半宿位分给非本地生,也就两万五,差不多3.5个非本地生抢一个床位。
抢不到的怎么办?校外租。
香港城市大学的研究生李芳(化名)没抽中宿舍,跟两个同学在沙田合租了一个45平方米的三室单位,月租5500港元。“学校旁边的房子更贵,好一点的甚至要1万港元以上。”
仲量联行的数据更吓人:2025/26学年,香港学生床位短缺约7.63万个;到2029/30学年,这个缺口将翻倍到14.7万个。
七万张床的缺口,搁哪儿都是生意。
过去几年,香港几乎看不到机构化运营的学生公寓。现在再看——京东、华润、招商局、中原投资、新加坡伟合控股……全来了。
2025年到2026年一季度,香港涉及酒店及整幢住宅改作学生宿舍的成交约27宗,金额超过85亿港元。到今年8月,公开披露的收购案例超10宗,合计金额超60亿港元。
京东出手最引人注目。7.5亿港元,买下油麻地海景丝丽酒店,改造成268间学生宿舍。卖家远东发展还承诺三年内每年给京东4500万港元的保证收入。算下来年化收益率大约6%。
6%是什么概念?香港传统住宅物业的租金回报率只有2%到3%。把钱存银行,利息还没这个高。
华润隆地花了9.53亿港元拿下葵涌悦品酒店,改造后提供约900个床位,双人房月租6500港元起。招商局商业房托2.06亿港元收购尖沙咀物业,改造成85个床位。中原投资更猛,光一个富豪东方酒店就砸了15亿港元。
新加坡伟合控股买了九龙One Bedford Place,计划做500个床位。香港老牌纺织企业晶苑集团也进来了,4.4亿港元拿下九龙城和红磡两处物业。
各路玩家跑步进场,存量酒店不够用了。
仲量联行的报告显示,2025年酒店相关交易中,改成学生宿舍的占比从45.4%飙到52.4%。可改造的优质酒店越卖越少、越卖越贵。资本开始盯上乙级、丙级写字楼,空置率连续五年超过10%,价格便宜,改造后内部回报率预计能达到15%到18%。
但热闹归热闹,有个根本问题绕不过去,香港的土地。
政府也急。2025年7月推出“城中学舍计划”,允许商业大厦免改划手续直接改学生宿舍。截至今年5月,收到39宗申请,涉及约9000个宿位。又拿出启德、沙田小沥源、东涌东三块商业用地,专门盖学生宿舍,预计能再添4500个。
加起来一万三千五。缺口是七万六。
杯水车薪。
这就触及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香港的财富逻辑,从来都是“地”的逻辑。
从殖民时代到现在,香港最赚钱的生意从来不是贸易、不是金融,是土地。是收租。
英国人卖地,李嘉诚卖楼,现在资本卖床位。换了马甲,内核没变。
一块地皮上能长出什么,决定了这个城市谁吃肉、谁喝汤。过去是写字楼、商场、豪宅;现在写字楼空置,商场冷清,豪宅有价无市。
资本需要一个新容器。学生公寓恰好撞上了风口。
这跟伦敦、纽约、悉尼没什么两样。全球大城市的宿命都是如此,教育资源集中,土地供应锁死,留学生源源不断,租金只涨不跌。资本嗅到的不是“教育”,是“稀缺”。教育只是需求端的引信,土地才是供给端的死穴。
香港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把这种“收租经济学”推到了极致。过去收的是企业的租,现在收的是学生的租。过去写字楼里坐着白领交租金,现在宿舍里睡着学生交租金。变的只是租客的年龄,不变的是“躺着收钱”的底层逻辑。
中原投资总裁叶明慧说得直白:这不是短期概念炒作,底层逻辑是资产本身的抗周期属性,叠加政策放开带来的真实需求爆发。
翻译成大白话,不管经济好不好,人总要睡觉。留学生总要有个地方睡。
资本的账算得精明。仲量联行估计,写字楼改学生宿舍,5年投资期内部回报率15%到18%。学生公寓入住率常年95%以上,租金收缴率有家长担保。施永青说,改造后净租金普遍在5%或以上。
数字漂亮。但数字背后呢?
一个留学生,为了来香港读书,一年学费十几万,房租再掏十几万。四年下来,房租可能比学费还贵。这笔钱最终流向了谁?流向了持有物业的资本。
政府推“留学香港”品牌,本意是吸引人才、激活经济。但人才来了,先被房租剥一层皮。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些学生毕业之后,大概率留不下来。香港的房价,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不吃不喝二十年也买不起。他们不过是这座城市流水线上的一茬“租客”。来了,交了租金,走了。下一茬再来。
这让青炎想起一件事。
十九世纪末,美国铁路大亨范德比尔特有句名言:“铁路不是用来运输的,是用来赚钱的。”
套用到今天的香港,学生公寓不是用来住的,是用来赚钱的。
资本不关心床位上睡的是谁,只关心床位有没有人睡、租金能不能涨。留学生不关心资本赚了多少,只关心今晚有没有地方睡。
当一座城市最赚钱的生意变成了“给别人一张床”,这座城市的气质就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它不再是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而是一个来了就得付租金、付完就走的地方。
七万张床的缺口,靠改造酒店、靠政策松绑、靠资本涌入,能填一部分。但只要土地供应的天花板还在,只要“收租”还是这个城市最可靠的商业模式,这个缺口就永远填不满。
资本在抢的,从来不是宿舍。
是稀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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