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碰见阿香的时候,她正拖着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在地上蹭得刺啦刺啦响。她穿了一件羽绒服,袖口有点脏,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看见我,笑了一下,叫了声哥。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嫁到南京三年,胖了一些,脸圆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怯怯的。

她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老公没跟着,说是请不到假,货车不能停。走的时候给了她1800块钱,让她路上买点吃的,再给娘家带点东西。她没舍得花,下了火车直接去了批发市场,买了几件衣服,几包零食,还有一只真空包装的桂花鸭。行李箱塞得满满的,拉链都快崩开了。

到她家的时候,她妈正在院子里剥花生。院子角落晒着几件衣服,风一吹,衣架撞在一起叮当响。她妈看见她,愣了一下,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行李箱。箱子比看起来重,她妈差点没提住。阿香说,妈,我给你买了件衣服。她妈没说话,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东西乱糟糟的。衣服是那种几十块钱的印花T恤,颜色艳得扎眼。零食是散称的饼干和糖果,用塑料袋装着。桂花鸭压在底下,包装袋已经有点漏油了。她妈把衣服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然后她拿起那包桂花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说话。她爸坐在门口,抽烟,也不吭声。整个院子就剩风吹花生壳和衣架叮当的声音。

我表妹也嫁到外地,河南,有一年回来带了一箱方便面,说我姑说那边便宜。我姑当时什么都没说,晚上偷偷跟我妈说,闺女在那边受苦了,连方便面都当宝贝。后来表妹离婚了,回来待了半年,又嫁到了浙江。现在过得还行,但很少回来了。

阿香她妈继续翻箱子,底下压着一双鞋,男式的,灰扑扑的。阿香说,给她爸买的。她爸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头摁在地上。她妈把鞋拿起来,用手摸了摸鞋底,又放回去。然后拉上拉链,提着箱子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说什么。阿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爸旁边。她爸又点了一根烟。1800块钱,买一堆破烂回来。她老公也是,就给这么点。但转念一想,她老公跑货车的,一个月挣五六千,还要还房贷,能拿出1800也不容易了。阿香说她在南京电子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三千多,自己攒一点,给家里寄一点。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但我总觉得那笑底下有点别的什么。

村口老周说,现在村里缅甸媳妇越来越多,光我们村就好几个。有些是中介带来的,花十几万,到手了人又跑了。阿香是正经谈恋爱嫁过来的,她老公以前在云南打工,认识的。老周说,这样的算好的,起码是自愿的。我说,那也不容易。老周说,有什么办法,总比嫁不出去强。

我有时候想,我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我自己不也是,从农村出来,在城里打工,租着房子,还着房贷。我姐嫁到隔壁县,不过四十公里,她都嫌远,一年回来两三趟。阿香回一趟家,要坐两天一夜的车,还要转大巴。她说她不敢想家,一想就睡不着。

阿香她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件印花T恤,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阿香说,妈,你穿上试试。她妈说,留着以后穿吧。然后她又去翻箱子,把桂花鸭拿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说,还能放几天。阿香说,真空的,放不坏。她妈把桂花鸭放在桌上,又开始剥花生。

这时候她弟弟放学回来了,背着书包,鞋上沾着泥,书包带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看见阿香,叫了声姐,就跑到箱子跟前,想翻东西。阿香说,有篮球,在底下。弟弟翻出来,篮球是瘪的,没气。阿香说,回头买个打气筒。她妈说,买什么,你走了谁打。弟弟没说话,把篮球扔在一边,自己去拿饼干吃。阿香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

我后来走了。走的时候,阿香送我到村口。她说哥,你什么时候去南京,我请你吃饭。我说好。她又说,其实南京也没什么好的,但比这里热闹。我说你多回来看看。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村口。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羽绒服有点薄。那只黄狗趴在地上,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风一直吹,衣架还在响,远远的。

回到家,我妈问我见着阿香没。我说见了。她问,她老公给了多少钱。我说1800。我妈叹了口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妈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说,阿香自己觉得还行。我妈说,行什么行,出门在外,谁不想风风光光地回来。但这话她没说出口,我知道。

我进屋里,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