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军,三十四岁,在摩洛哥卡萨布兰卡附近的一个工地上干了三年多水电。

工地是中国人承包的,盖一片新城区,十几栋楼同时起来,塔吊像树林一样密密麻麻地立着。我蹲在脚手架上面穿线管,手被铜丝划了好几道口子,好了又划,划了又好。工友们大部分是河南、安徽来的,也有几个四川的。我们住在工地旁边的活动板房里,一屋六个人,上下铺,夏天像蒸笼,冬天漏风。卡萨布兰卡的冬天不冷,但风大,从大西洋那边刮过来,带着咸味和海藻的气息,穿过板房的缝隙,像在反复摩挲一枚被放在风口太久的旧硬币,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我们平时很少跟当地人打交道。语言不通,大部分工友不会法语,阿拉伯语更是只会说“你好”和“多少钱”。我比他们强一些,在来之前报过三个月的法语班,能磕磕绊绊地说几句日常用语,够去菜市场买菜、跟出租车司机讲价、在便利店问东西在哪。

认识哈桑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她家住在工地附近一条巷子里,巷子窄,两边的墙刷成了浅蓝色,墙头爬着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落了一地,像一层被反复涂改过的旧漆面,正在缓慢地剥落自己的边界。她每天下午会端着一只搪瓷盆出来,在巷口的水龙头那里洗菜。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用一块浅色头巾裹着,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不大,颧骨高,眼窝深,睫毛很长,像被风反复抚过的旧窗纱。

我下班经过那条巷子,会放慢脚步,在她旁边那根电线杆上靠一会儿。她有时会抬头看我一眼,有时不会。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法语,语速不快,发音很清晰。她说“你每天都从这里走”,不是疑问句。

我站住了,那根电线杆的背面有一道很深的刮痕,像被什么钝器劈开过。我说“是”。她说“你是中国人?”我说“是”。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洗好的菜一片一片地码进搪瓷盆里,码好之后端起来,转身走进那扇蓝色的木门。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枚被翻到了另一面的旧硬币,没有停留,但已经用它的重量留下了压痕。

后来我开始带东西给她。有时候是工地食堂多出来的馒头,有时候是街上买的橘子,有时候是她喜欢的薄荷糖。她收下了,把糖纸叠好放进裙子的口袋里,第二天糖纸的折痕已经变成了一枚平整的方形,像一张被她反复翻阅过的便条,已经不再需要打开来读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谢谢”,但她的头巾边缘会在我递东西过去的时候微微抬起,露出额前一小片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皮肤。

我们是在入秋之后在一起的。那天傍晚下了雨,卡萨布兰卡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蓝色墙壁上像一层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我站在她家门口等她,那扇蓝色木门的漆面被雨水浸成了深蓝,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纹,雨水正沿着那道纹路缓缓往下淌,像一枚正在被拆开的旧信封,封口的胶水被湿气慢慢泡软了。她拉开门的时候没有打伞,站在门框里看着我。她开口说“你要不要进来躲雨”,用的是阿拉伯语,但我听懂了。

她父亲第二天就知道了。我们没有刻意瞒,但也知道瞒不住。她父亲是一个瘦高的老人,穿着白色长袍,在巷口那家杂货店门口坐了三十年。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来往的人,像一枚被合上了太久、已经不需要再被翻开确认内容的东西。他听她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枚被搁在桌面上等了很久的旧棋子,终于被拿起来放进了它该去的格子里。他没有对我说话,只对她说了几句阿拉伯语,语速很快。后来她告诉我,他说的是“让他上门来提亲”。

提亲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简单。我带了两条烟、一袋糖、一些当地特产。她父亲坐在堂屋的那把旧木椅上,把烟拆开看了看,搁在桌角,然后说了一句话,她翻译给我听:“你要对她好。”那袋糖在她的指间被重新绑紧了,袋口收紧的边缘在棉线缠绕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枚被合上了的旧书签正在缓慢地滑进它的位置,然后她抬起头来说“他答应了”。

婚礼在一个礼拜后举行,不大,十几个人,在她们家院子里。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戴了一顶精致的圆帽,缀着细密的银色线。院墙上那丛三角梅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和她的裙子几乎融为一体,像同一层颜色被光线和布料赋予了不同的边缘。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她没有裹头巾,头发比我想象中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一枚被合上了很久的旧绸缎,在被展开的一瞬间还保留着原有的折痕。

婚宴在晚上十点多散了。我回到她的房间——那间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屋,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北的小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的亮光,像一道被放倒了的旧信封,开口朝上,里面是空的。她在门框那里站了一会儿,背对着窗,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侧脸边缘勾了一道细密的光弧,像一枚被压在旧书页里很久很久的书签,终于被抽出来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的脚尖在门槛内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某个长时间以来的决定。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像一根被放平了的旧尺子,在桌面上搁着,没有多余的长度。她说了一句话——法语,五个字,发音清晰,每个音节都落在我耳朵里,比婚礼上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我结过婚了。”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风穿过三角梅的叶子,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月光在她脚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像一扇被合上了太久、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的门。

我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碰到那层粗布裤子的表面,像一枚被搁在太远地方、还差最后一格才能到达的棋子。我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站在门框那里,她的手指捏着裙摆的一角,指腹在那层粗布面上来回摩挲着,像在反复读一个已经被合上了的地址。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小片亮光,她的脚尖在那片亮光的边缘停住了。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像一枚被合上了的旧锁扣,不需要再被拉开。她说:“他走了三年了,我父亲不知道。我父亲以为我嫁给了一个好人。我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他的姓了。你要是不愿意,明天你可以走,我会说你今天喝多了,我不怪你。”她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段她已经在心里念了很多遍的话,每一个词都被她提前翻过很多次了,纸边已经卷了,但字还在,还是那一段话里的字,没有变。

我坐在床沿上没有站起来。月光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停着,像一道被合上了一半的门缝。风停了,窗外那些三角梅的叶子不再响了,整个院子里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隔着几堵墙,像一枚被反复拨动的旧指针,在刻度之间来回摆动着,没有找到停下来的位置。

我伸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我的手心里。她的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一枚被反复翻阅过太多次的旧书页,边缘已经磨薄了。我没有看她,我说“我困了,明天再说”。然后我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膝盖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搁着那只搪瓷盆,是夏天的时候她在巷口水龙头底下洗菜用的那一只,边沿的瓷已经磕掉了一块,露出灰色的铁皮。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工地。傍晚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扇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旧衣裳,她在补那件衣裳的袖口,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的。她听见我进门抬头看了我一眼,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下去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那扇窗户的玻璃在暮色中倒映着我自己的轮廓,在那些三角梅和我自己的倒影之间,还有一个人的轮廓,她正坐在我的轮廓旁边,隔着一段窄窄的光影,她的针线穿进布面又穿出来,穿过布面的声音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合上的旧锁扣,每一次咬合都比前一次更紧,直到最后一线也被收进了布料的折痕里。那件衣裳的袖口补好了,她把线头用牙齿咬断,把针插回针线包上,站起来把衣裳叠好,搁在床尾,然后转身走进灶房,把晚饭端了出来,搁在桌上,她自己端着一碗坐在我对面,隔着那盘菜和两碗米饭,光线在桌面上被调成了一个更均匀的亮度,那层光在桌沿和她之间的空隙里微微调整着自己的边界,她的脸在那层光里比昨晚亮了一些,像一张被重新抚平的旧信纸,字迹还在,但那些字已经被合上了。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三角梅的影子吹进屋里,在墙面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她端着那碗饭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