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大爷年轻时赶大车,拉煤。有一次半夜回村,马突然就不走了,死活不肯走。

那马叫青骡,其实不是骡子,是马,一身青灰色的毛,性子烈,但干活卖力。我二大爷靠它吃饭,比对自己儿子还上心。那天晚上,它站着不动,喘着粗气,浑身发抖,汗珠子顺着毛往下淌。我二大爷先是骂,骂了半天的娘,鞭子抽得噼啪响,那马就是不走,两条前腿刨着地,硬生生在土路上刨出个坑来。

那时候拉煤,一趟几十里路,去镇上,来回要走大半天。挣不了几个钱,刨去马料钱,也就剩个烟钱。但村里人,除了种地,没别的来钱路。我二大爷干这个,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二大娘那时候刚嫁过来,还等着米下锅呢。出门前,她往他怀里揣了两个窝头,说路上吃。我二大爷没舍得吃,揣在怀里,都揣凉了。

那车煤,是给镇上供销社拉的。供销社老刘,精瘦的一个男人,整天叼着根烟,眯着眼看人。我二大爷跟他熟,赊了半年的账,就指着这趟煤还钱。要不然,过年都没钱割肉。

那天晚上,月亮也没有,风呼呼的,刮得路边的树影子乱晃。他跳下车,蹲在路边,想看看路上到底有什么。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夜风刮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村头老张,以前也赶大车,他说他遇见过鬼打墙,走了一夜没走出去。后来天亮了,发现就在原地打转。我二大爷以前总说,老张那是瞎扯淡。但那天晚上,他自己倒是有几分信了。他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哭,又像是风声,呜呜咽咽的。他不敢仔细听,就使劲抽烟。烟头那一丁点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的。他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马脖子。那马还是发抖,喘着粗气,就是不往前走。

他叹了口气,说:“你不想走,咱就不走了。等天亮。”

我二大爷说,他当时也想过,是不是马病了。他摸了摸马鼻子,是热的。又摸了摸马腿,没伤。就是不走。他往前面路上扔了块石头,也没什么动静。他骂,骂累了,就不骂了。他蹲在路边,看着那匹马。那匹马也看着他。一人一马,大半夜的,在路边,谁也不说话。风把马鬃毛吹起来,一绺一绺的。他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觉得,那马眼睛里,有眼泪。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真的在哭。他没敢再看。他怕自己看错了。

我二大爷后来老说,那马比人灵醒。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觉到人感觉不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一只狐狸,一条蛇,也许只是一个影子。但我觉得,也许是马比我二大爷更早明白了一件事——那趟煤拉回去,日子也还是那样。穷还是穷,累还是累。它不想走了。

我二大爷是个倔脾气,但又是个软心肠。他骂归骂,打归打,马真不走了,他也没办法。他只能陪着,蹲在路边,等天亮。人和马,就那么耗着。风呼呼地吹,夜黑得跟墨一样。

天亮了,马终于走了。它走得很慢,步子很沉。我二大爷也没催它,就让它慢慢走。回到村里,天已经大亮了。我二大娘站在村口等,看见他回来,骂了他一顿,说他一夜不回来,以为他死在外面了。我二大爷也不说话,把马拴好,给它喂了草料,然后进屋,倒头就睡。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什么也没说。

村里有个叫刘三的,比我二大爷小几岁,也是赶大车的。他运气好,后来买了拖拉机,再后来买了卡车,跑运输,发了。我二大爷没那魄力,还是守着那匹马,那挂车。刘三后来买了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村,威风得很。我二大爷站在路边看,眼睛里有光,但很快就熄了。他说,那玩意儿他玩不转,还是他的马老实。后来刘三把卡车也卖了,去了城里,彻底不回来了。刘三走的时候,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卖给了外村人。我二大爷说,刘三是个能人,他比不上。说这话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就是蹲在门口抽烟

我堂哥,也就是二大爷的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一年都回不来一次。每次回来,就是给二大爷扔点钱,说几句客气话,然后又走了。二大爷也不说什么,就蹲在门口抽烟。我二大娘有时候会哭,哭完了,该干嘛干嘛。我堂哥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他不想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了不知道干嘛。村里没什么干了,地也种不动了,年轻人都走了,他回来跟谁说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听了,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也许那匹马,比我二大爷,比我堂哥,都更早明白了这个道理。它不想走了。它知道,往前走,还是这条路,还是这个日子。没什么意思。

现在回村,路修好了,都是水泥路。路灯也有了。但晚上还是没人出来。村里没人了。二大爷老了,哪儿也去不了。有时候我回村,晚上在村里转悠,静得吓人。我就想起他说的那个晚上。那马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现在写这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忆这东西,信不得。我二大爷讲的故事,每次都不太一样。有时候说马是看见了狐狸,有时候说马是听见了狼叫。但那个晚上,他蹲在路边等天亮,这个情节,他每次都讲。这个细节,大概是真的。

他讲完这个故事,总会沉默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补一句:“那马后来卖了,卖了八十块钱。我心疼了好几天。”

我不知道他心疼的是马,还是那个赶大车的年代。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小时候,二大爷赶车回来,有时候会给我带一块糖。他口袋里的糖,都化了,黏糊糊的,但甜得很。后来他不赶车了,也不怎么给我带糖了。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他去住。他住了三天就跑回来了,说城里的地不落地,脚踩上去是虚的,不踏实。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二大娘在旁边骂他,说他是劳碌命,享不了福。我二大爷也不反驳,就蹲在门口抽烟,跟那晚在路边等天亮一样。

前阵子回村,看见二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晚上。

他没说话,眯着眼睛看远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好久,他说:“那马要是还在,也老得拉不动车了。”

我说:“现在谁还用马拉车啊。”

他又不说话了。

旁边一只黄狗趴着,也不叫,就那么趴着。我蹲下来,摸了摸狗头。那狗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我也没再问。那马到底看见了什么,也许没那么重要了。反正,二大爷还在门口坐着。太阳还在晒着。日子还在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