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室外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林芳坐在透析室外的塑料椅上,盯着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机器规律的嘀嘀声透过门板传来,像某种残忍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丈量着她丈夫陈建国所剩无几的时间。
她搓着手指,上面还残留着今天菜市场带回来的鱼腥味。陈建国最爱喝她炖的鲫鱼汤,浓白的,撒一把香菜。以前他总说,喝一碗汤,什么累都散了。现在,他只能喝一小口,再多,护士就要皱眉。
四十八岁,正是男人顶梁柱的年纪。查出尿毒症是两年前的事了。一开始只是累,脸色发黄,陈建国不当回事,说工地上的活计哪有不累的。林芳劝过,他去村口卫生所开了点维生素。后来脚肿了,鞋都穿不进去,才被林芳死活拽去了县医院。那一天,天塌了。
“双肾萎缩,功能基本丧失。”医生的话冷冰冰的,“需要长期透析,或者……肾移植。”
肾移植?林芳想都没敢想。手术费像天文数字,而且,上哪儿找合适的肾?她是熊猫血,陈建国是普通的A型,儿女们还在上学。她只能抓住“透析”这根稻草,像抓住悬崖边唯一的藤蔓。
从此,每周三次,风雨无阻。从村里到县医院,转两趟车,两个小时。陈建国越来越沉默,手臂上针眼密得像筛子,鼓起的血管像一条条愤怒的青蛇。林芳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开始四处打听“偏方”。
张婶说邻村有个老中医,专治肾病,好多大医院判了死刑的都让他给拽回来了。李嫂神秘兮兮地塞给她一张传单,说是北京来的专家,纯中药调理,不用透析,三个疗程去根。林芳的眼睛亮了。她瞒着陈建国,偷偷攒钱,去老中医那里抓了黑乎乎的汤药,又打电话给传单上的“专家”,汇去了省吃俭用的八千块钱。“专家”寄来一大包胶囊,说是祖传秘方。
她不敢告诉医生,怕医生不让吃。她想,西医透析只是“吊命”,中医才能“治本”。丈夫那么痛苦,她要给他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她把药掺在粥里,哄着陈建国喝下去。“喝了这个,说不定哪天就不用去医院了。”她每次都这样说,眼神里带着近乎迷信的渴盼。
陈建国有时会烦躁地推开碗:“别折腾了,林芳!医生都说了,要听医生的!”但看到妻子眼里的泪光,他又心软了,皱着眉把药咽下去。
起初似乎有点效果,陈建国说精神好些了。林芳大喜过望,更加坚信自己的“偏方”有用。然而,好景不长。上个月开始,陈建国频繁呕吐,皮肤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抓出一道道血痕。透析时血压忽高忽低,好几次机器报警。主管医生刘主任找林芳谈话,脸色凝重。
“患者血钾和肌酐指标近期极不稳定,出现了一些药物性肝损伤的迹象。林芳,你们最近有没有服用什么额外的药物?或者饮食上有什么特殊变化?”
林芳心里咯噔一下,眼神躲闪:“没……没有啊,刘医生。就按照您说的……”
刘医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嘱咐了几句“严格控制饮食,尤其是高钾食物”就走了。
今天,情况更糟了。透析刚开始半小时,陈建国就突然抽搐起来,心率急剧下降。透析室一阵忙乱,紧急抢救。林芳隔着玻璃,看到医生护士围成一圈,陈建国的脸白得像纸。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过了许久,刘主任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林芳,你进来一下。”
林芳怯怯地跟着走进医生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刘主任猛地转过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
林芳吓了一跳,嗫嚅着:“没……没什么……”
“没什么?!”刘主任指着桌上的化验单,“血钾6.8!严重高血钾会直接导致心脏骤停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就救不回来了!还有他的肝功能指标,比上次又高了两倍!这些异常指标,和常规透析治疗完全对不上!你一定给他吃了别的东西!说!到底是什么?”
林芳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咬着嘴唇,从包里颤巍巍地掏出那瓶“祖传秘方”胶囊和剩下的几包草药。
刘主任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标签,就气得把药瓶狠狠摔在桌上:“糊涂!愚蠢!这上面连个国药准字都没有!这种三无产品你也敢给你丈夫吃?!你知道里面可能含有什么成分吗?可能是大量利尿剂、激素,甚至是重金属,给你造成‘好转’的假象,实际上在加速破坏他仅存的肾功能,加重心脏负担!你这是爱他吗?你这是在害他!无知!简直是愚昧!”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林芳心上。她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说她只是不想让他那么痛苦,想让他好起来,想抓住任何一丝希望。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破碎的呜咽。
“我……我只是……”她说不下去了。
刘主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林芳,你听好。尿毒症目前是不可逆转的。我们能做的,就是通过规律透析维持他的生命,控制并发症,等待合适的肾源。这不是一条捷径可以走通的路。任何偏离正规治疗的‘偏方’、‘秘方’,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你丈夫的命现在就悬在一根线上,你每给他吃一粒这种来路不明的药,就等于拿刀在割那根线,你懂不懂?!”
他指着门外透析室的方向:“他在里面拼命求生,你却在外面用你的‘好心’把他往绝路上推!你是他妻子,你应该是最懂他、最能保护他的人,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林芳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她想起陈建国每一次皱眉喝药,想起他夜里抓挠皮肤的呻吟,想起他刚才在透析室里抽搐的惨状。原来,那些“好转”只是表象,是毒药麻痹了神经。她的“爱”,她的“希望”,她的“不放弃”,竟成了插向丈夫的匕首。
办公室沉默了很久,只有林芳压抑的抽泣声。
刘主任的语气终于缓了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林芳,你听我说。现在立刻停止所有非处方的药物。以后,有什么想法,哪怕是吃什么喝什么,都要先来问我。治疗尿毒症,是一场漫长的战争,信任医生,科学治疗,才是你丈夫唯一的活路。你这‘无知’的爱,我们……再也承受不起了。”
林芳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窗外惨白的日光。透析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看到陈建国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苍白的手背上插着粗大的针头,管子里的血液无声地流淌,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与死神的交易。他的目光似乎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落在了她身上,那么空,又好像什么都懂。
那一刻,林芳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比两年前听到“尿毒症”三个字时,碎得还要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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