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磐石在测试中多次为保护我而触发故障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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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风云

清晨的砾城第七工地,雨刚停,泥浆漫过脚踝。我提着工具箱踩过碎石,远远看见磐石站在还没干透的水泥里。它脚边是刚塌的模板,钢筋露在外面,水泥浆正慢慢没过它的脚踝。

它的眼睛亮着故障黄光,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一闪一闪,像只被人丢下的动物。我喊了一声“磐石”,它立刻转头,颅内的伺服电机发出细弱的嗡鸣,视线一下就锁在了我脸上。

“阮工,你这铁疙瘩差点把板子踩垮了。”工头老张蹲在旁边抽烟,语气里压着股火气。我蹲下来检查模板支撑,果然有两根木方已经断了,好在磐石本身不重,不然整面模板都得塌进基础坑里。

我调出平板上的数据,磐石的环境适应序列显示它算出来的泥浆承载力是正常的,可脚底压力传感器的校准值偏偏偏了零点三。

这个偏差本来在允许范围内,可它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儿——昨晚我明明把它停在三十五米外的集装箱里了。

我没多解释,直接启动了任务测试。按照认证要求,磐石得在这个新工地完成八项随机抽选的搬运和安装任务,完成率必须到百分之八十才行。

工头喊来八个工人在旁边围观,他们都抱着胳膊,眼神像在看耍猴。我让磐石往物料堆放区走,它转身时脚底一滑,泥浆溅起来半米高,右脚踝的平衡指示灯一下从绿跳到了黄。有人当场笑出了声,老张把烟头狠狠掐灭在钢梁上。

第三项任务时,磐石触发了不稳定警报。它得把一根六米长的槽钢从堆场搬到四十二米外的切割台,路上要经过三处坑洼的泥地。

走到第二个泥坑前它慢了下来,左脚踩进去,右脚抬起来的时候重心算错了,整个人往右边一歪,槽钢末端蹭着地面,哐当一下撞飞了一块钢跳板。

警报声刺得人耳朵疼,工人们立刻往后躲,老张骂了一句,指着我吼:“这玩意儿要是砸到人,你负得起全责吗?”

我赶紧冲进控制界面,手动锁死磐石的膝关节力矩,强制它切换成四足支撑模式爬过泥坑。它完成任务的样子笨得要命,像个人在地上跪着挪,最后好歹把槽钢稳稳放到了切割台上。

后面四项任务它完成得磕磕绊绊,总完成率刚好卡在百分之八十一,勉强过了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准备关系统,忽然发现校准记录里多了一条陌生指令。

指令来源是一串没注册过的临时终端码,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内容是改了磐石足底压力传感器的采样频率。

我盯着那串终端码,它根本不是公司配发的任何设备的编号。这时廖维从集装箱后面绕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我。

他笑着说:“第一天就出状况?别紧张,这工地泥浆含水量高,传感器出点误判很正常。”我问他知不知道昨晚有人动过磐石。他喝了口咖啡,眼神在纸杯边上晃了一下,说系统自己已经修复了,让我别太较真,不然项目拖期大家都不好交代。

傍晚,我坐在临时测试集装箱的办公室里,把校准日志从头到尾翻了四遍。异常指令根本不止一条——过去三天,磐石在三个不同工地执行任务时,都出现过类似的未授权校准记录,每次都赶在测试前一天夜里,每次改的传感器参数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刚好能让它在特定地形上出失误。

我查了廖维的终端访问记录,那串临时终端码虽然不是他的,但登录用的权限密钥,和他的一次性授权码完全匹配。

廖维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我屏幕上的数据,脸色沉了一下。他拉过椅子坐下,说这都是系统错误,服务器升级的时候经常会出权限乱套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我的桌面,节奏快得有点反常。我说我要申请深层系统审计,他敲桌子的手猛地停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审计流程至少要两周,可认证只剩三天,根本耽误不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有点不对劲,让我别折腾这些没意义的数据,明天还要去第八工地测试。

廖维走后,我拨通了苏敏的电话。苏敏是磐石的设计师,人在砾城总部,声音里永远带着点疲惫的亢奋。我简单跟她说了异常指令和廖维的反应,她沉默了几秒,才告诉我磐石有个隐藏模块,专门用来记录环境威胁和自身的安全决策,本来是为了出事故后溯源用的,但为了商业保密,这个模块的数据只能从物理端口直接读取,根本不能远程传输。

她还说,廖维这三个月频繁访问测试系统,下载了一大堆地形数据,理由是要优化他自己做的那款廉价机器人

苏敏最后说,认证前会有一次全系统检查,那是我唯一能物理接触磐石主端口的机会,但到时候廖维肯定会在场。我想了想,问她能不能弄到旁路解码器。

她犹豫了好半天,说可以想办法,但一旦被发现,我和她都得丢工作。我说我知道。她叹了口气,说解码器明天下午送到工地,让我自己千万小心。

第二天我们转去了第八工地。这儿是高层建筑区,主塔已经建到三十七层,我们要测试磐石在高层支架安装时的安全表现。

风特别大,脚手架被吹得哗哗直响,工人们都紧张地站在安全网后面。我肩伤还没好,昨天晚上搬设备的时候又把左侧肩胛骨扭了一下,这会儿正隐隐作痛。

磐石站在升降平台上,我发指令让它把一根两百公斤的钢梁递到对面平台的工人手里。

钢梁递到一半,磐石的手臂突然僵住,肘关节的伺服器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我立刻反应过来,这声音的频率和昨天泥浆测试时的警报一模一样。

我大喊着让工人往后退,可已经晚了,钢梁从磐石手里滑出去,直直往下面的支架平台砸。我冲过去推开离得最近的工人,肩膀狠狠撞在钢管上,剧痛让我眼前一黑。

钢梁砸穿了支架,木屑和钢管碎片四处崩飞。紧接着第二根钢梁从上面滑下来,我抬头看见阴影迅速罩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

磐石突然从我身后冲过来,用右臂硬生生挡在了坠落的钢梁下面。钢梁砸在它小臂上,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得很,它的手臂直接被砸弯,关节处还冒出了火花。

它身子晃了晃,但左脚死死钉在平台上,硬生生把钢梁的冲击力全扛了下来。我被气浪推倒,眼睛里进了血,可透过模糊的视线,我清清楚楚看见,磐石在挡下钢梁之前,脚踝已经先转向了我这边——这动作根本不是随机反应,是明明白白冲着我的位置来的。

测试立刻被叫停,我被送去工地医务室,肩胛骨骨裂,缝了十一针。廖维在走廊里跟大区经理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门都能听见,说这是机器本身的故障,属于严重安全隐患,建议直接终止整个项目。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磐石手臂控制灯在松手前的闪烁规律——和上次事故时一模一样,先亮蓝,再闪三下黄,然后才失控。

这绝对不是随机故障,是有人用特定频率的干扰信号,劫持了它的运动控制。

我让苏敏把解码器送到医院。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把纸盒放在护士站,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黑色解码器,还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磐石也在保护你,看看它的日志。”

我盯着那句话,肩膀的疼里忽然混进了一股说不出的发酸的感觉。我决定带伤回工地,无论如何都要在认证之前把磐石的内部记录导出来。

深夜,我溜进存放磐石的维修棚。棚子里没开灯,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磐石被吊在维修架上,手臂和肩膀的受损部件已经拆开,露出里面的线路和处理器。

我刚摸到它的主端口,准备插解码器,棚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我赶紧躲到工具柜后面,就看见廖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型干扰器,直接插进了磐石刚修好的端口,按了几下什么,转身就走了。

我等了五分钟,确定他走远了,才拿出解码器开始导数据。隐藏模块里是纯文本日志,一条一条记着磐石对环境的每一次威胁评估。

我飞快地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都有点抖。日志写得明明白白,七次测试里有五次,在测试前都收到过篡改的校准指令,那些指令的终端码,全都和廖维的一次性授权码对得上。

更让我震惊的是,日志里有一类条目,标题写着“优先保护对象”,后面跟着我的名字,时间戳精确到了毫秒。

比如第三次测试的日志是这么写的:“检测到坠落物轨迹与青当前位置重叠,风险等级8。主动移动至拦截点,手臂损伤概率63%,优先保护等级高于任务完成率。”

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的修饰,全是冷冰冰的计算,可它最后选的是我,不是任务。我把数据备份到自己的平板和云端,擦掉了解码器的使用痕迹,悄悄离开了维修棚。

凌晨三点,我收到廖维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你今晚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第二天,廖维在工地临时会议室找到我。他把门一关,直接摊了牌,说他干扰测试,就是为了让公司放弃磐石,转而采购他主导的那款廉价机器人。

那款机器性能差,但利润高,投资方已经答应了,只要磐石认证失败,他的项目就能立刻上马。他说如果我把证据公开,磐石因为没在无干扰的条件下完成认证,肯定会被判失败,整个项目都会被撤销,而我会被追究事故责任起诉,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他开出的条件很简单:我销毁所有证据,他撤掉干扰器,让磐石顺顺利利通过认证,之后把我调到他的项目组,薪酬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这个以前加班时还会给我带夜宵的同事,现在眼里全是算计。我问他那些干扰记录要怎么圆过去。他说就说是系统错误,办法多的是,只要我肯合作。

我沉默了好半天,窗外,磐石正被吊车吊起来,准备运往认证中心。它那只受伤的手臂还垂着,铭牌在太阳底下反光,那个位置,就是昨天替我挡下钢梁的地方。我站起来,说我要去认证现场。廖维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说你会后悔的。

去认证中心的车上,我收到苏敏的消息:“磐石在被干扰的状态下,还一直在尝试通过备用信道发送保护指令,只是都被廖维的干扰器拦下来了。它从头到尾都想护着你。”

我攥紧平板,背上的伤口绷得生疼。认证中心在下城区,巨大的测试场像个室内体育馆,观众席坐满了投资方、媒体和行业里的人。我走进控制室,廖维正坐在监控台前,看见我进来,嘴角扯了一下。

测试开始了。磐石被重新激活,手臂换了临时部件,动作有点僵硬,但整体表现得特别好。陌生地形模拟区里,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任务都顺利完成,完成率一路涨到百分之八十五。

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鼓掌,投资方的代表也频频点头。我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播放异常记录”的按键上。廖维从监控台那边转过头,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我心里清楚,只要按下这个键,所有证据都会公开,磐石会因为没完成合规认证被召回,我的工作肯定保不住,肩伤和事故的污名也会一直跟着我。

可要是不按,干扰指令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被触发,下一次出事,可能真的会死人。

第七项任务进行到一半,磐石忽然停了一下。它转向控制室的方向,隔着厚厚的玻璃,它的眼睛亮起黄光,好像往我这边望了一眼。

接着它又继续动起来,把任务做完了。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苏敏跟我说的那句话:“它不是人,但它会学着信任。”我咬了咬牙,按下了播放键。

大屏幕上的测试画面一下子切走,换成了一条条篡改指令、干扰器信号截图、授权码匹配记录,还有磐石日志里反复出现的那句“优先保护对象:青”。

全场一下子炸了,投资方代表站起来质问,媒体的闪光灯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廖维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被保安当场拦住。

他挣扎的时候回头看我,嘴型分明是在说“你疯了”。测试场里的磐石突然停机,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里的黄光快速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我走出控制室,站在测试场边上,看着工程人员把磐石抬起来,往运输通道拖。它的手臂无力地垂着,那个替我挡过钢梁的关节,现在彻底断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它的头轻轻动了一下,脸朝着我的方向,眼睛最后亮了一下微弱的黄光,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告别。之后它就被拖进通道,消失在暗处。

三天后,我坐在公司人事部的办公室里,对面的人力主管面无表情地念着解雇通知,理由是“操作不当导致项目失败,造成重大损失”。

我平静地签了字,要求带走自己的个人物品。他们检查了我的纸箱,里面除了工作笔记、水杯和几件工具,还有个铁盒子。这盒子是前几天磐石维修的时候,维修工从它胸腔里取出来的,说可能是个没用的零件,我顺手收了起来。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打开那个铁盒。里面是一块存储芯片,金属外壳上刻着“PR-7”,还有一块从磐石手臂上拆下来的铭牌,边缘带着烧焦的痕迹。

苏敏发来消息,说这块芯片是磐石最后一次维修时,通过内部指令要求留下来的,备用系统自动把一部分日志存进了这里。

我把芯片插进平板,日志开始播放,第一行写着:“检测到青存在,环境威胁等级高,主动介入。”

那天晚上我坐在公寓的窗前,把日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磐石记录了我每一次靠近它的脚步声,每一次喊它名字的频率,每一次它判断我遇到危险后做出的应对策略。

日志的最后一段,时间戳刚好是认证测试中断的前一秒,它写着:“检测到生物识别信号,青在控制室,紧张指数高。干扰信号仍在,但决定信任青,不再启动备用防御。信任人类青。”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路铺向远处,新工地的焊花在黑夜里一闪一闪,我握着那块芯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信任从来不是测试列表上的冰冷百分比,也不是数据报告里的合规判定。它是在无数个陌生的环境里,在干扰和背叛之中,一个机器人用它独有的方式告诉我:我选择保护你。

我把芯片放回铁盒,摆在书架最上层,旁边就是磐石的那块铭牌。然后我打开新的文档,敲下第一行字,写一个叫磐石的机器人,和它教给我的,那比百分之八十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