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棺木、一把剪刀。 青丝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傅庭芸跪在赵凌的灵前,亲手铰断了自己一头长发。 对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来说,头发比命还金贵。 可她二话不说,咔嚓一剪子下去,干脆利落。 她说赵凌冤死狱中,未经三司会审,她自当削发守节,总有一天要替他昭雪。 这话是说给满院子吊唁的人听的,更是说给俞夫人听的。 “冤死”“昭雪”——每一个字都是刀子,每一个字都在往俞家心口上戳。
俞夫人来了。 没带哭声,没带哀容,反倒捧着一个青瓷食盒-。 她不带哀思、不带慰问,只带了一碗贞节汤。 这碗汤根本不是表彰贞洁的汤药,是俞夫人专门用来逼供的杀手锏。 寻常人家的贞节汤方子苦痛,她叫人抓了副温和的,能叫人容貌早衰、不利生育。 她笑盈盈地问傅庭芸:你若有志守节,想必需要。
俞家是构陷赵凌的幕后势力。 他们最怕的,就是赵凌根本没死。 俞敬修奉命赴张掖外察,暗中引诱杨玉成冒任匪寇军功、煽动山民诬告赵凌杀良冒功。 赵凌被诬告杀良冒功,奉命清剿盐匪。 那碗所谓的毒药根本不是毒药,是补药。 皇帝借俞阁老诬告赵凌私贩私盐这事儿,演一出苦肉计。 赵凌假死脱身,化名“九尾蛟”奔赴安州。 朝野上下,包括傅庭芸,都深信赵凌已经离世。 傅庭芸几度想要殉情相随,最后强忍悲痛,削发守孝,搭设灵堂。
俞夫人要验证的,就是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 她抱着食盒,眼神滴溜溜地往那紧闭的棺木上瞟。 她看到傅庭芸那一头短发时顿了那么一下。 就那一下,全是戏。 她知道这个赵夫人不好对付。 她送这碗汤,一石二鸟:你要是真敢喝,说明心里没鬼,但这辈子就完了,容貌尽毁、再无子嗣;你要是不敢喝,那就是在演戏,赵凌的死绝对有猫腻。
傅庭芸没哭没闹,甚至没看那碗汤一眼。 她沉默着把那只白瓷碗稳稳接了过来。 那一瞬间,俞夫人眼底闪过震惊。 傅庭芸没说话,可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来吧,我不怕你。 陌夫人先炸了,说哪有这样磋磨人的,西北没这规矩,将来妹子想守节守节、想改嫁改嫁、想生孩子生孩子。 陌夫人的暴怒像一记耳光打在俞夫人那张伪善的脸上。 可傅庭芸依然垂首不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俞夫人自知无趣,收回了汤碗,终于露出此行真正的獠牙。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人生在世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就那么些,若想在高处站得久一点,总要舍弃些什么,比如善心、比如真情,你想保命就停在这里,刚刚好-。
这场葬礼,傅庭芸和俞夫人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俞夫人撂下狠话派人盯住了解记,但她没见到赵凌的尸体,那颗悬着的心永远放不下。 她像一只在笼子外徘徊的老猫,闻到了腥味却抓不住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傅庭芸输掉了所有明面上的尊严和体面,可她守住了最重要的秘密。 她用一场近乎自虐的表演骗过了那只最狡猾的老狐狸。 她用沉默给赵凌换来了翻盘的时间。
傅家当年为了三座贞节牌坊要赐死傅庭芸的太夫人,在看着俞家倒台、傅庭芸风风光光受诰命时一病不起,没多久便辞世了。 赵凌因为扳倒俞家有功升至正三品,傅庭芸封为诰命夫人,但两人都拒绝了,选择了归隐山林过安稳的生活。 赵凌辞官归田,与傅庭芸有了一个女儿。
傅庭芸守的那座灵堂是空的。 可她守的信念是真的。 一个曾经被家族灌毒酒、关碧云庵、对外宣称病故的女人,靠泔水催吐活下来的女人,砸下一万二千两白银雇了赵凌把自己从地狱里捞出去的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
可我想问一句:如果赵凌没有假死脱身,如果那碗补药真的是一碗毒药,傅庭芸剪掉的那些头发、接下的那碗贞节汤,还值不值得? 换句话说——一个女人为丈夫做的所有牺牲,是不是必须建立在“丈夫还活着”的前提下,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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