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一,刚退休不到一年。退休前我在县一中教了三十八年数学,天天跟几何图形和方程式打交道。我这一辈子活得规规矩矩,像黑板上画的一条直线,不偏不倚,从这头到那头。退休后突然闲下来,整个人像被人从黑板上擦掉了,轻飘飘的,不知道往哪儿落。
身边同龄人都劝我,老赵啊,退休了就得动起来。跳广场舞、打太极拳、快走、爬山,怎么折腾怎么来。我信了。谁不想多活几年呢?尤其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身边三天两头就有人被抬进医院,昨天还跟你下棋的老李,今天就可能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我怕死,真的怕。所以那阵子我特别拼命。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沿着滨河路快走五公里,走完了去公园拉单杠、压腿、打太极。晚上吃完饭还要再走一圈,手机上那个计步器,不刷到一万五我都不回家。我老伴儿梁秀兰说我是得了“运动魔怔”,我还不服气,跟她说:“生命在于运动,多动才能长寿。”
这股子劲头持续了大概三个多月。直到上个月,我在公园晨练时碰见了陈建国。
陈建国是我高中同学,以前坐我后桌。他那时候不爱说话,整天捧着一本《黄帝内经》,上面用红笔勾勾画画。我们打篮球、跳皮筋,他就坐在树下看那些看不懂的医书。后来他考上了中医学院,毕业后分到市里的中医院,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我们虽然都在一个市里,但各有各的忙,加上他这人不好热闹,同学聚会基本不参加。算起来,我们快二十多年没正经见过面了。
那天他蹲在公园湖边,正给一个老太太把脉。他穿着件灰色的对襟布衫,头发花白,下巴上蓄着一小撮胡子,猛一看像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老先生。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等他给那老太太开完方子,才敢喊他:“陈建国?”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赵振海!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拉着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问长问短。我挺激动,像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时代。可聊着聊着,他忽然皱起眉头,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又抓起我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睡不好?胸口发闷,眼睛干,夜里总起夜?”他问。
我一愣,说:“你怎么知道的?还真是。我以为是运动量大,身体在调整。”他松开我的手腕,摇了摇头,说:“你这不是调整,是虚。你本来底子就不算厚,退休了突然上这么大的运动量,气血全耗在外头了。长此以往,不是养生,是折寿。”
折寿。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砸在我心上却像块磨盘。我当场就有点不高兴了,说:“你这话说得吓人。现在不都讲运动养生吗?多出出汗,把毒素排出去,血管也通畅,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折寿?”他笑了笑,没跟我争,只是从布包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几包配好的中药。他说:“你要信我,就回家熬了喝,一周后看效果。还有,运动先停一停,改成散步就行。”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犯嘀咕。运动还能错?
当天回到家,我把中药包往桌上一扔,跟梁秀兰说:“你说陈建国是不是老糊涂了?我锻炼身体,他倒让我吃药。”梁秀兰把药包拿起来看了看,说:“人家是中医,干了三十多年了。你好歹试试,又不吃亏。”我拗不过她,就熬了一副。那药苦得我直咧嘴。喝了两天,睡不着的毛病还真见好。我心里开始有点动摇。第三天,我主动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坐坐。
那天下午,我们在河边的茶楼里坐了一下午。窗外的柳树绿了,风一吹,柳条跟女人的头发似的飘来飘去。陈建国给我倒了一杯清茶,说:“振海,我问你,你身边那些天天跑马拉松的人,有几个活到九十多?”我想了想,摇摇头。他又问:“那咱们小区里那几个活到九十几的老头老太,有几个是天天出去跑步健身的?”我仔细一琢磨,也真没几个。有的就是在家种花喂鸟,有的就是搬个板凳在门口晒太阳。有一个老太太,我印象特别深,活了九十六,每天就做三件事:做饭、听戏、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她从不跳广场舞,也不打太极,更没进过健身房。可人家就是硬硬朗朗地活到了九十六。这么一想,我心里那股“运动就是一切”的劲头,开始塌了。
陈建国说,中医里养生,讲究一个“常欲小劳,但莫大疲”。人不是机器,不能越转越长寿。尤其过了六十岁,身体的修复能力大不如前。你出汗太多,耗气;你跑得太猛,伤筋;你天天在户外风吹日晒,风寒湿邪全钻进来了。很多人看着壮实,其实内在已经虚得厉害。长寿的人,靠的不是拼命运动,是“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说白了,就是该吃吃,该睡睡,心别太累,身别太闲,也别太猛。他说,真正的养生,是顺着身体的性子来。它让你累,你就歇;它让你饿,你就吃;它不想动,你就别硬拽着它动。很多人退休后天天跟自己较劲,那不是养生,是惩罚。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他说的这些,我以前不是没听过,可那时候我年轻,身体扛得住,觉得这些老话过时了。现在六十一了,身体开始给我发信号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三个月来,我虽然瘦了,可精力并不好。白天没精神,夜里睡不沉,膝盖也疼,两个肩膀像压着石头。我总以为这是运动量还不够,于是加量。结果是越动越虚,越虚越急,越急越睡不好。整个一个恶性循环。陈建国的那包药,像一把钥匙,把我从那个怪圈里给拽出来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天天去公园了。我把运动量减到每天晚饭后散步四十分钟。走得不快,也不出汗,沿着河边慢慢逛。有时候梁秀兰跟我一起,我们边走边说话,说说儿子在上海的工作,说说孙女在学校里的那点事。我觉得整个人慢慢松下来了。以前我走路总爱看手机上的步数,现在不看了。手机干脆放家里。就空着手走,听风,看水,看岸边的老头钓鱼。晚上回去洗个热水脚,躺下就能睡着。一觉到天亮。这在三个月前,想都不敢想。
有一回,我在小区里碰见老徐。他以前是县体委的,练了一辈子跑步,六十多了还天天十公里。他看见我,说:“老赵,最近怎么不见你晨练了?你是不是偷懒了?”我笑了笑,说:“陈建国让我歇一歇。”他撇撇嘴,说:“运动还能歇?你看我,跑了一辈子,身体多好。”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可就在上个月,老徐在跑步的时候突然倒下了。幸亏被人发现得早,送到医院,命保住了,但脑出血,右边身子没了知觉。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他老伴在旁边哭,说:“医生说了,就是运动过量。他那血管早就不行了,自己还以为跟小伙子一样。”我站在那儿,后背一阵发凉。如果我没有遇见陈建国,也许躺在那里的人,就是我。
梁秀兰现在逢人就说,老赵学乖了,不再拿命换步数了。我让她少说两句,可心里是认可的。我开始学着陈建国给我讲的那些,慢慢地、轻轻地活着。吃饭不盯着手机,一口一口嚼。喝水不贪凉,太凉的东西碰都不碰。天冷了加衣,天热了也不往空调房里猛吹。晚上九点半上床,早上六点起来。醒来不急着爬起来,先在床上躺五分钟,揉揉肚子,再慢慢坐起来。以前觉得这些讲究啰嗦,现在才明白,长寿就藏在这些啰嗦里。它不要你惊天动地,只要你日复一日地顺着身体来。
陈建国后来还来看过我一次。他给我把了脉,说比之前好多了。我问他:“那你给我交个底,人到底怎么才能长寿?”他笑,说:“哪有什么灵丹妙药。活到这把年纪,你回头看看,那些活过九十的人,没几个是练出来的。他们就是吃得干净,睡得踏实,心不争,气不气。你再看那些天天瞎折腾的,有几个落下好?养生不是做加法,是让你把那些多余的东西一样一样减掉。减掉贪、减掉怒、减掉攀比、减掉跟自己过不去的劲。剩下那点清净,才是命。”我听完,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凉水,激灵一下,却出奇地舒服。
如今我每天还是散步,但不再计算步数。我在阳台上养了十几盆花,有君子兰、绿萝、蟹爪兰,还有一盆小石榴。我每天给它们浇水、松土、擦叶子。有时候一忙活就是一上午。梁秀兰说我提前过上了八十岁的生活。我笑着说:“八十岁要还能这样,我就知足了。”她白我一眼,把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前几天,我在小区里遇见了那个活到九十六的老太太。她已经不在了,可她的女儿还在。我问她:“你母亲当年是怎么养生的?”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心宽,天大的事不往心里放。吃粗茶淡饭,从不跟人红脸。晚年的时候,喜欢在阳台上晒太阳,织毛衣。”我听着,忽然觉得陈建国说得对。长寿这件事,你越追它,它越跑;你把它忘了,它反倒跟你跟得紧紧的。它不在那些大汗淋漓的运动里,它在你每天都能睡个整觉、吃顿热饭、心里不堵得慌的寻常日子里。
我不是说运动不好。我只是想说,过了六十岁,别再跟自己较劲了。别把命押在跑步机上,也别把长寿当成一场比赛。我现在六十一,往后的每一天,我都想轻轻地过。不慌,不抢,不折腾。种我的花,散我的步,睡我的觉。如果老天爷愿意,让我再活个二三十年,那自然是好。如果不愿意,我也没白活这几年清静日子。陈建国那句话我记在了心上:寿命长的人,靠的不是多运动,是心里那口真气,没被这世间的喧嚣给吹散了。现在风来了,我也不怕。因为我知道,真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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