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天,山西太原的收藏爱好者田亦军到大同出差,办完事准备回家。
路过大同体育场的时候,看见围了一圈人,走近一瞧是个古玩地摊集市。
地摊上瓷片、铜钱、旧书、杂项等鱼龙混杂。
田亦军目光扫过那些铜件、瓷片、旧木雕,脚步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布摊前顿住了。
摊面上摆着些杂七杂八的老物件。
角落里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比拳头略大,上大下小,大的那头像半个圆球,表面有黑釉还夹杂着绛色釉,摸上去是粗砂胎,手感很粗糙。
掂在手里沉实压手,上头是半圆的鼓包,底下伸着一截短短的柄,活脱脱像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畸形大蘑菇。
重约一斤,高七厘米,大头直径十厘米。
田亦军拿起它,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胎质。
“老板,这是个啥?”
摊主挠挠头,只说是从乡下收来,年代、用处、工艺,一概不知。
田亦军藏瓷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形制的陶器。
他问了价,钱不多。
造型古怪、胎质老旧,又说不上用途。
田亦军只当是顺手买个有趣小玩意,掏钱买下,随手塞进包里,带回了太原。
谁也没料到,这颗无人识得的“黑蘑菇”,会在近二十年后,让千年云冈石窟再度“睁开眼睛”。
回到太原家中,田亦军把这枚“蘑菇”摆在博古架最偏的角落。
他查过资料,问过同行,有人说是老药臼,有人说是灯座,有人干脆说就是个不知名的窑具。
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答案能说服人。
日子一久,连田亦军自己也淡了。
只是每次打扫,擦去上面的薄灰,看着那圆润又沉默的半球,他总觉得——这东西不该这么简单。
它就像一个被遗忘的谜,在书架一角,沉默度过十九个春秋。
收藏圈潮起潮落,热门藏品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再留意这颗灰扑扑的“黑蘑菇”。
直到2025年的一天。
田亦军偶然读到一篇介绍云冈石窟佛眼的文章。
文章里提到,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收藏着两枚来自云冈第8窟的辽金陶制佛眼,并有清晰照片。
他盯着屏幕,呼吸猛地一滞——照片里的佛眼,半球形、短柄、黑釉、粗胎,和他家里那颗“蘑菇”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刻,田亦军的心脏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难道地摊上随手买的,竟是山西千年大佛的眼睛?
田亦军主动联系了文物部门。
在与云冈研究院副院长闫丁取得联系后,田亦军表示,若此物经研究鉴定确系云冈石窟佛眼,愿将其无偿捐赠“回家”。
文物鉴定是个审慎的过程。
山西省灵岩云冈石窟保护基金会理事长赵昆雨提出,能否将其带回云冈进一步研究比对。
田亦军欣然应允。
云冈石窟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收到消息后,专程跑到田亦军家里进行鉴定。
佛眼被护送“回家”后,云冈研究院组织山西省内外著名陶瓷研究专家进行评鉴。
结果不出所料。
专家们参照实物和图像资料比对研究认为,田亦军捐赠的藏品属云冈石窟佛眼,时代大致为辽金时期。
这是一枚陶质佛眼。
器物重0.514千克,高7厘米,粗沙胎质,色沉,暗红。
器型一头大一头小,外形呈蘑菇形,大头呈半珠状,直径10厘米。
大头面表施黑釉、杂绛釉色,小头平底,直径4.5厘米。
那么,这枚佛眼究竟从何而来?
它又是如何流落到大同地摊上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一千多年前的北魏。
云冈石窟开凿于北魏时期,距今已超过一千五百年。
但那些我们今天在佛像眼眶里看到的陶制佛眼,并非北魏原作。
根据考古资料,为造像额外安装眼球,是在辽金至晚清时期。
辽金时期的工匠为大佛独立制作了眼睛。
云冈石窟的造像大多依山开凿,气势恢宏,一尊大佛动辄十几米高。
如果没有眼睛,整尊佛像就失去了神采。
佛家讲“开眼”,说的就是给佛像点上眼睛的一刻,意味着佛像从此有了灵性。
那枚“大蘑菇”——这枚辽金时期的陶质佛眼——曾经就嵌在某尊大佛的眼眶里。
它凝视过武周山下的善男信女,见证过云冈的晨钟暮鼓。
一千年的风沙从它表面吹过,战火、朝代更迭、人世变迁,它始终嵌在佛像的脸上,俯视着众生。
但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个文物大量流失的年代。
据云冈研究院的统计,云冈石窟17尊大型主佛共计遗失了31个佛眼。
整个石窟有1400多件造像及构件因盗凿流失,其中有据可查流落到海外的文物超过三百件。
1932年,正在中国留学的一位美国学者来到云冈石窟考察。
他叫史克门。
当时云冈已经警戒严格,盗凿行为受到管控,史克门只从当地村民手中购得了一枚云冈佛眼,花费一块大洋。
那枚佛眼被带出了中国,漂洋过海,辗转流落。
半个世纪后,史克门退休了。
他深感云冈文物的根在中国,联系了中国云冈石窟研究最权威的学者——北京大学宿白教授,表达了希望佛眼回归故里的意愿。
1985年2月14日,国家文物局收到了一件礼物和一封信。
信是宿白先生写来的。
信中写道:“此物系美国堪萨斯纳尔逊美术馆退休董事史克门先生所赠,此为罕见文物,云冈大佛遗失陶眼者甚多,但现知传世的陶眼只此一件,殊值称赞。”
1985年7月19日,云冈石窟文物保管所——也就是今天的云冈研究院——收到了史克门捐赠的那枚云冈佛眼。
这是云冈石窟逾百件流失海外造像中,第一件回归的文物。
那枚佛眼在海外漂泊了五十多年,终于回家了。
至今它仍是云冈石窟博物馆收藏的最大一枚陶眼。
世事竟有如此奇巧。
四十年前的1985年,第一枚佛眼从海外归来。
四十年后的2025年,第二枚佛眼——那枚从未离开过中国、却在大同地摊上被人当作“蘑菇”买走的佛眼——也回家了。
与上一枚漂洋过海、辗转而归的佛眼不同,这枚佛眼,本就没走远。
田亦军将这枚佛眼无偿赠予了山西省灵岩云冈石窟保护基金会。
目前已转藏于云冈研究院。
他得到了捐赠证书。
田亦军说:“我们能够把它收藏,最后给它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归宿,不管收藏者还是普通公民,都是应该做的事情。”
山西省灵岩云冈石窟保护基金会理事长赵昆雨说:“随着数字技术的应用发展,我们相信今后通过多手段的比对研究,一定能实现对这枚佛眼的复位。”
其实,这不是田亦军第一次向文博机构捐赠藏品。
早在2015年,田亦军和妻子就向山西博物院捐赠了收藏的山西晋北地区古代寺观壁画,填补了山西博物院地上建筑壁画艺术藏品的空白。
田亦军热爱收藏,早年间看到很多中国文物流失海外非常痛心,出于抢救和保护文物的初衷,也出于对中国文博事业的热爱,他工作之余开启了四十多年的漫漫收藏路。
田亦军曾在大同服役和工作,一直对大同有着特殊的感情。
他说,这次捐赠也是对大同为他的青春注满活力与培养的一种回报。
目前,云冈石窟博物馆共藏六枚佛眼。
最大的一枚来自史克门先生捐赠。
其余五件器小形异,一件是在1992年至1993年云冈窟前考古发掘中出土于无名窟前,其余四件均由社会征集。
田亦军捐赠的这一枚,是第二件。
十七尊大佛,三十一只失明的眼睛。
两枚回家了,剩下的还在等。
2025年5月9日,山西省灵岩云冈石窟保护基金会对外公布了佛眼回归的消息。
消息传开那天,田亦军又走到博古架前。
那个曾经摆了十九年的角落,如今空了。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空荡荡的架子——就像云冈大佛空了一千年的眼眶,终于有一只被填上了。
那个秋天,大同体育场边的地摊上,尘土混着烟火气,在阳光里飘来荡去。
一颗沾着泥土的“大蘑菇”被人拿起,问了价,付了钱,塞进包里。
十九年后,它坐在云冈研究院的展柜里,粗砂胎质,暗红底色,半球的表面施着黑釉,间杂绛色。
它不再是一个被遗忘的谜。
它是辽金时期工匠手中的一件作品,是一尊大佛的眼睛,是一段跨越千年的目光——终于又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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